“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嚇著你了？我來朱雀宮時，雲離姑娘便已經走了，我與她素昧平生，又能如何害她？”掬月笑著把玩著珠釵，輕聲嘆息，“不過是聽聞宮主之前對她寵愛有加，心裏嫉妒罷了。”

“掬月姑娘……”青蕪臉色慘白，眸帶驚愕地看著她，“宮主對雲離姑娘的確是好，但若論及容貌……姑娘難道竟不知道，雲離姑娘曾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慘遭……”

她欲言又止，掬月似乎也並沒有非聽不可的意思，一面把珠釵遞給她，一面笑道：“今日就用這支釵子吧，我瞧著挺喜歡。”

“是。”青蕪斂了神色，接過珠釵來，方才還動如脫兔的，現下竟變得有些像驚弓之鳥，“宮主見了姑娘這副打扮，定會喜歡的。”

“世人眼孔大都淺，只看皮相，不看骨相。”掬月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繼而滑落下來。醴紅的唇瓣微微一彎，盈盈笑道：“宮主縱然功高蓋世，也難逃心中色魔。”

她的笑中分明透著一股子嘲諷，可惜青蕪的目光過於專註於手上的青絲，並沒有察覺幾許，兀自順著接話。但我若我沒有看錯，掬月的眸中分明帶著十足的譏諷與自嘲。

掬月是西曙國第一美人，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先前雖也覺得她長得美，但冰霜一樣的人，遠不如白素馨那樣惹人憐愛，我便也沒怎麽放在心上，現下聽了青蕪的話，我方才仔細將她打量了一番。

的確，仿似月宮之中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膚如凝脂，唇如點絳，眉攏寒煙，眼盈秋水，單是那一雙清冷眉眼，便足以勾魂攝魄。

天生一副好皮囊，本是好事，多少人夢寐以求卻求之不得的，卻是為何，提及自己的美貌時，掬月的眸中並沒有分毫的歡喜？

我不得而知。

我滿腦子都是她方才說的雲離。雖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但掬月漫不經心的樣子、青蕪強自鎮靜的樣子，一時間全部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這個她們口中已經離去的人，必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而且照著青蕪的意思，想必還是個無顏女，竟也得了夜南楓的青睞……

倒果真是有幾分意思。

最後一個發簪點綴在那頭飛雲髻上，青蕪笑著讚嘆：“瞧姑娘的樣子，跟天上飛下來的仙子似的。依婢子說啊，姑娘雖然底子好，到底也裝扮裝扮，平日裏的樣子雖也隨性幹練，到底埋沒了姑娘這一身好姿容。您瞧瞧，這隨便梳個發髻，姑娘的美貌便又顯出了三分呢！”

我忽而想起，自我見到掬月以來，她從來未施過粉黛，就連那滿頭青絲也只是用一根發帶束起，從未變換過樣子。

卻是為何，今日忽而盛裝打扮起來？

又聽青蕪開口：“既然疏了髻，索性再讓婢子幫您描個眉、化個時下最興的桃花妝……”

她說著，便要去取妝臺上的胭脂，卻被掬月伸手一擋。

只是一瞬，掬月已經收回手來，起身道：“你先下去吧，我換身衣服。”

“姑娘要穿哪件？婢子伺候您換上。”

“不必了。”掬月搖頭，朝她溫婉輕笑，“很早之前的衣裳了，也不知還在不在，找不找得到。你先下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

她顯然是騙了青蕪。青蕪走後，她坐在鏡前怔忡許久，直接就從不遠處一個奩子裏拿出了衣裳。並不是多麽好看的款式，只是那嫩黃的顏色，便如春日裏剛剛冒出的柳芽一般，端的是嬌俏可人。

我不曉得她畫的可是青蕪口中的桃花妝，只是依著她化妝時的手法，怎麽也不像是一個素來不沾粉黛的主。妝成之後，她又在鏡前端坐許久，怔怔地打量鏡中的自己。

我分明聽到她迷惘的聲音，“這才是我應有的樣子，對不對？”

掬月出了門，方才發現下了雨，雨不大，她也沒打傘，淅淅瀝瀝的雨撲在身上，待她走到醉月閣，發髻都已有些潤濕了。

夜南楓坐在窗前案邊，手執白子，正在跟自己對弈。掬月不過剛走近，還未出聲，夜南楓已經笑著啟了唇：“你來了。”

他的聲音溫潤好聽，如秋水一般泠泠動人。白子落前，他含笑擡起頭來，不知看到了什麽意料之外的，他手上的動作忽而便頓住了，狹長的眼尾微微瞇起，眸中染上了一抹訝色。

不過只是一瞬間，那抹訝色已消失不見，看向掬月這個發現的目光，依舊溫柔繾綣。

“許久不曾穿這件衣裳了。”他說。一面說著，一面姿態慵懶地轉過臉去，執子的右手緩緩而落。

掬月握著劍的手緊了緊，下一刻，幾乎是毫無征兆的，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起了一點風，夜南楓正坐在風口，沒防備咳了幾下。

“突然行此大禮……”他掩了掩口，笑著看她，“你的要求，我何時不曾應過？起來好好說。”

“掬月是來告辭的。”掬月擡起頭來，目光灼灼地落在一身玄黑的夜南楓身上，水潤的眼眸此刻堅定如松，帶著股勢如破竹的氣勢。

夜南楓臉上的笑驟然消失了，那凝墨般的眼眸暗沈如雨天的夜色，帶著些不可言說的凝重與擔憂。他盯著掬月看了許久，方才從嘴邊溢出一抹牽強的笑來，一邊拈了枚棋子，一邊笑著開口：“可又是說胡話了。這朱雀宮便是你的家，你卻是要上哪兒去？”

“掬月沒有家。”她面不改色，唯有眸中的神色微微變了幾許，卻依舊是堅定異常。“從來都沒有。”

她的聲音清冷如涼薄的秋色，話音一落，夜南楓手中的棋子已碎成了粉末。“你說什麽？”他驀然轉過頭來，眸色銳利非常，如刀劍一般射在掬月身上。

“宮主救命之恩，掬月沒齒難忘。來生做牛做馬，必當結草銜環相報。”

“你當真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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