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7章 且共從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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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文端晚上回來的時候,萬樂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甚至提前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去幹什麽了。

駱文端在電話那頭有些吵,他說:“他們找我有些事,怎麽了?”

這個“他們”是誰,駱文端沒有解釋,萬樂知道的興趣也不大,他只關心一個問題:“你什麽時候回來?”

駱文端聽了這句話,心裏一動,待在這裏的耐心徹底告罄,他把電話收音筒按住,然後對身邊的人說道:“我走了。”

許斌等人登時楞住了,問道:“你走了?你去哪兒?”

辦公室裏坐了至少二十多人,圍繞著巨大的辦公桌,大家一臉肅穆,氣氛劍拔弩張,非常緊張。

大家都在等待一個消息:老神仙今天上午被下了病危通知書,他早上開始控制不了大小便,拉了一床,據說,就在這個晚上了。

今晚等著他死的人很多,不光是屋裏的這二十幾人,但能坐在這個屋子裏的人都是以各種手段走到擁有話語權的地步的人,權利的動蕩或許就是一瞬間。

駱文端其實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坐在這裏,許斌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一趟,有事找他幫忙。駱文端想到欠他人情就過來了,但是卻是在這裏枯坐。

許斌追了出來,說:“哎,你去哪兒?”

“回家。”駱文端幹脆地說。

許斌拉了他一把,然後松開,說道:“你怎麽,你再待會兒啊,待會兒,就不一樣了。”

駱文端看了他一眼,說道:“許斌,我不關心這些。”

“……”

“你們誰當老大,我不在乎,”駱文端說,“不關我的事。你可以讓我幫忙,不一定需要我坐在那裏,你可以以我的名義去說一些話,做些事,但我不能幫你更多了。”

許斌拿他沒辦法,說:“好吧。”

“祝你好運。”駱文端說。

許斌也只好說:“有你我會好運的。”

“你要去哪兒呢?”許斌覆又問道,“去找萬樂?你倆怎麽樣了?”

駱文端:“很好。”

許斌一開始決定幫助駱文端,也不是為了名和利,不是為了扳倒誰,只是被征兇影響,無聊的正義感忽然作祟了而已,他在老神仙身邊待了那麽多年,其實早已經習慣了協會內部的做事風格,看慣了無辜的人被犧牲和有能力的人被打壓,或許當時,如果沒有征兇對他心智的影響,他不會那麽沖動,但不管怎麽說,當年的鋌而走險都為他帶來了好的結果。

許斌不願意去思考一旦和假如,他珍惜當下,現在的境遇可遇不可求,就算是再沒有野心,他也想把握住機會,既然一定要效忠一個人活下去,不如選一個自己覺得稱心如意的。

許斌是駱文端的恩人,他的身份不容輕視,無論他選擇誰作為新的領導人,都會為那個人帶來很強大的後盾,如果駱文端本人在這裏更好,不在也不致命,駱文端已經為了他露面了,在這裏坐了一下午,這已經足夠代表駱文端的意思了。

而且現在顯然有更加重要的人把駱文端叫走了,許斌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從那個人手中搶人的。

駱文端和萬樂糾纏了這麽多年,就連許斌都在奇怪,把感情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旁人看了都覺得痛的感情,他們相處又該是什麽樣的?

是當個瞎子啞巴,對痛苦熟視無睹,還是說非要掰扯清楚誰對誰錯?好像無論如何,在痛的時候,感情才是美的,一旦安穩下來,就沾上了俗世的泥沙,落於平庸了。

左右不過是你愛我,我也愛你。說不出什麽新鮮的東西來。

許斌甚至隱隱地覺得有些惋惜,偉大的愛情似乎就該死於洪烈的浪潮中,Happy Ending是庸人審美。雖然他當年感到惋惜,但是如今又暗自想,如果駱文端真的一走了之,消失於人世間,這感情才算是烘托到了極致,悲慘到了極點。越美麗的東西就應該被打碎。

駱文端並不知道許斌的這些想法,他回去的路上看見大樓樓下有人在賣烤紅薯,他走過去,問道:“這是什麽瓤的?”

“山東蜜薯。”那人說道。

駱文端買了一個,揣進了自己的懷裏,拉住了拉鎖,打了出租車回去了。

駱文端到家的時候,萬樂已經把飯重新又熱了一遍,他沒有多少吃東西的欲望,只是怕駱文端還沒吃東西。

萬樂用電器的時候,有感覺自己頭昏腦花,去網上找微波爐熱飯需要多久,查完了發現自己擰得時間太多了,又沒辦法回調,只能坐在機器邊,等著時間到了手動拔了電源。

這麽做完,他自己也發現自己意識不清醒了。

他又對自己這種狀態感覺恐慌,去給自己找藥吃,可是不知道駱文端把他的藥放到了哪裏,找了半天,駱文端回來了。

駱文端側了下頭過門,萬樂假裝沒有在意,仿佛很自然地說:“我的藥呢?”

駱文端脫了鞋,走到微波爐旁,在上面拿起了萬樂的藥瓶,遞給了萬樂。

萬樂一只圍著微波爐打轉,唯獨沒有看到自己的藥。

萬樂說:“白瓶,我沒看到。”

微波爐也是白色的,萬樂想,也許是因為都是白色的,所以才不明顯。

駱文端明顯沒有在乎這些,拉開拉鏈,從懷裏掏出了烤紅薯自然地遞給他,然後去給他倒了一杯水。

“兩顆。”駱文端說。

萬樂倒了兩顆藥,一吞完就說:“我給你熱飯了。”

駱文端說:“我不需要吃東西,不過沒關系,一起坐下吃點吧。”

萬樂坐下了還沒有吃兩口紅薯,就聽見駱文端說:“收拾收拾行李。”

萬樂看著他,等他接著說下去。

駱文端的語氣溫和了很多,不自覺地帶了些安撫的意味,說道:“我們回揭陽玩幾天。”

萬樂卻忽然臉色一變。

駱文端看他的表情,感覺這種表情不太像是欣喜若狂的樣子。

萬樂說:“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駱文端說,“因為我們都沒有什麽事做。”

萬樂:“我……”

他想說自己有事,可是想了半天,他確實無事可做。

萬樂:“可我要養病。”

駱文端平淡地:“你不想去。”

萬樂沒搭茬。

駱文端:“告訴我,為什麽?”

萬樂:“我吃飽了。”

駱文端一把拉住他,讓他坐回來,說道:“樂樂,別這樣。”

駱文端猶豫片刻,伸出手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看著自己眼睛,萬樂卻眼神飄忽。

駱文端看了會兒他的表情,忽然又放棄了,說道:“算了,你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萬樂明顯松了口氣,然後僵硬地說:“我不舒服。”

駱文端放開他,萬樂卻沒有馬上離開他的懷抱,而是換了個姿勢,以一個相對自由的方式坐在了駱文端的腿上,也不想和他對視,繼續扒自己的紅薯,駱文端看到那紅薯的瓤,黃得喜人,看上去確實很甜。

駱文端發覺自己沒有絲毫的悲傷和不耐煩,沒有沮喪和痛苦,沒有對萬樂的無可奈何和忍無可忍。駱文端從心裏知道,萬樂不是故意要這樣的,他也知道他能永遠包容萬樂,無論萬樂是什麽樣子的。他的耐心是無盡的。

愛情最不堪的模樣他都已經見過了,他完全不在乎萬樂變成什麽樣子。只要是萬樂,只要是在他身邊,怎麽樣都無所謂。

駱文端試著去想萬樂會喜歡哪裏,他問道:“去你家呢?”

萬樂耳朵動了動,轉頭看他。

駱文端知道這次的答案對了。

揭陽不是萬樂的故鄉,沒有給萬樂帶來快樂的回憶,他喜歡的是自己的家鄉。

駱文端沒說什麽,打開手機,給兩個人訂票。

萬樂看著他打開微信買票,嘴唇動了動,想了想,正要說話,駱文端就適時地開口,說道:“我還是之前的賬號。”

萬樂:“哦。”

駱文端把自己的手機亮給他看,就連置頂也還是像以前一樣。

萬樂終於有了一種實感,駱文端曾經真的出現過他的生命裏,不是他的幻想,現在也真的在他的面前。

駱文端定了兩個人的票,然後讓萬樂去收拾行李,他在旁邊幫忙。

萬樂打開了行李箱,把那些石頭挨個小心翼翼地移進去,因為不放心,每一塊都用衛生紙包住了之後,在用衣服包住,每進行這麽一次操作之前,他都會把那些雕件擺在自己的胸前,偶爾給駱文端看看,大部分時間是自己照照鏡子。他把鏡子放在自己的腳邊,時不時就拿起來看看。

這麽收拾了大概有兩個多小時,駱文端終於催促他:“你還有別的東西嗎?”

除了這些石頭和那些包著石頭的衣服,萬樂什麽也沒帶。

萬樂又拿出了自己的充電器和充電寶,從衛生間拿出了個牙刷,兩塊毛巾。然後在駱文端的註視下,從枕頭底下拿出了日記本。

駱文端看著他拿出日記本時候,忽然想到了萬樂在這個屋裏想盡辦法藏日記,放了許多地方,最後還是放到了枕頭底下的畫面,覺得可愛,笑了。

但很快又笑不出來了,萬樂沒有別的行李了。

駱文端問:“只有這些?”

萬樂說:“上次回家也是這樣的。”

這無疑不是什麽好事,這證明萬樂在過著一種虐待著自己的生活,駱文端想起了萬樂在日記的開頭寫的那句話。

“你不可以過得幸福。”

駱文端想了想,蹲下身來說道:“好,重新買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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