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4章 匪石之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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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樂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說。其實他是可以裝傻的,但這一刻他一點也不想這樣。

他撐著胳膊,側身在李一冰耳朵邊,充滿惡意地說:“我討厭你。”

李一冰呼吸停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萬樂一字一句地說:“我討厭你。”

“那天你在羈押處,故意拽我的袖子,”萬樂一筆一劃把這筆賬記得清清楚楚,“讓駱文端看見了。”

李一冰被他忽然地變臉嚇到了片刻,又很快鎮定下來,她退後了一些,和萬樂保持了一些距離,說道:“那最好,因為我也很討厭你。”

“如果不是因為師父給我的任務,你以為我很願意接近你?”

“不,”萬樂惡劣地笑道,“你喜歡我。”

李一冰從來沒在萬樂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她一開始接到任務的時候,拿到了關於萬樂的資料,上面描述萬樂的性格是機警靈敏、詭計多端、八面玲瓏。是以她一開始不敢過於明顯地試探接近,但相處了近一年,她也沒在萬樂身上發現這些品質,只覺得萬樂是個普通的男青年而已。如今李一冰第一次感到萬樂的城府深沈。

李一冰冷笑了聲,似乎在笑他自作多情。

萬樂舒服地躺下倚著靠背,看著她笑了起來:“不能總是我一個人倒黴,大家都有些報應才公平。”

“你想騙我,我才騙你,”萬樂說,“咱倆誰也別說誰。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

李一冰那天在駱文端面前,故意湊到萬樂的身邊,做出親密的假象,盡數被駱文端看在眼裏,萬樂一直、一直記得這件事。他始終無法釋懷。

他經常會半夜想起這件事,伴隨著對李一冰的惡心感,加之對駱文端看到這個畫面的感受之後的反應的未知,好幾個長夜都無法入睡。

李一冰說:“我不喜歡你。”

“哈,”萬樂說,“你能騙得過誰?你自己能信嗎?”

如果不能傷害到李一冰的話,萬樂是不會說的。他之所以坦誠一切,就是因為他要傷害李一冰,他要讓李一冰痛苦,這是讓駱文端感到了痛苦的代價。

他知道怎麽傷害一個人,那就是把她珍貴的東西當著她的面踐踏。

李一冰就是這樣做的,萬樂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真可憐,”李一冰站起身來,憤怒和窘迫讓她臉色漲紅,她抓起自己的包,已經無法在這個讓她感到屈辱的地方再多待一秒,她放下狠話,說道,“你能有今天都是活該。”

“是啊,”萬樂做了個碰杯的動作,“你也是。”

萬樂笑著說:“我比你強,不管我這個人如何,我的愛一點也不臟。”

“哈哈,”萬樂說,“你真是好臭。”

李一冰摔門而去,萬樂轉過頭去,臉上的笑容淡去,眼睛放在電視上,拿起一顆蘋果來,塞進嘴裏。

下午的時候,就有人禮貌地來了醫院“請”了萬樂。

萬樂穿著大號的病號服,晃晃蕩蕩地下了樓,坐上了一輛車,一只手還攥著一根香蕉,在車上還吃了一根,因為有些暈車,另一根沒吃。

下了車之後,他發現這裏是在鋼筋水泥森林的商區,面前是一座通天的高樓。

萬樂找了個垃圾桶把香蕉皮扔了,然後跟著幾位“請”他來的保鏢上了樓。大家把他夾在中間,萬樂瘦得很薄,披著病號服就顯得更弱不禁風,此時站在這些人中間,仿佛是個走失的兒童一樣。

萬樂攥著根香蕉,進了頂層,電梯門打開,裏面是充滿著科技感的非常現代化的裝潢,這不像是辦公室,而像是住宅。

萬樂跟著人走過客廳,進入臥室中,一個老人躺在床上,身上連著各種儀器。

萬樂認識這個人。

老神仙微微地睜開眼睛,看見了他。

萬樂並沒有露怯,也直直地與他對視。

老神仙微微揮了揮手,大家便都退了出去,他看了眼身邊伺候的醫生,醫生想了想,也放下了手裏的儀器,轉身走了出去,還順便把門也帶上了。

萬樂走過來,低頭看著他。老頭的臉看著連仿佛是一張蠟紙畫的一樣,看著有些虛假,讓萬樂聯想到了木乃伊。

萬樂甚至懷疑他還活著呢嗎?不會是一具幹屍吧?

萬樂正天馬行空地想著,聽見老神仙說道:“坐。”

萬樂沒客氣,直接推開椅子,坐在了他面前。

“其實我可以馬上殺了他。”萬樂面無表情地想。

他的手甚至在病號服的兜裏攥緊了。

萬樂在這一刻感覺到危險,他知道如果老神仙說出什麽離譜的話來激怒他,那這一切真的會發生。

萬樂說道:“想說什麽?”

老神仙看著他,那種熟悉的上位者的審視又出現了,仿佛天然的帶著責備和蔑視。

萬樂偏偏不吃這套,說道:“到底說不說?我沒有時間。”

老神仙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嗯,”萬樂說,“從來沒這麽清楚過。”

“你和你的小朋友們,”老神仙淡淡地說,“把天都捅出窟窿來了。”

萬樂也漫不經心地說:“沒有那麽誇張,你不是天。”

老神仙嗤笑了聲。

萬樂翻了個白眼。

老神仙說:“你們是怎麽做到的?”

萬樂:“不知道。”

“事已至此,”老神仙說,“說吧,我不追究你的朋友們。”

“人之將死,能放他們一馬就放了。告訴我你們是怎麽做到的。”

萬樂不是很相信他就這麽死了,也不相信他口頭的保證,坐在這兒也不說話,扒開了自己的香蕉。

老神仙看著他,說:“這也是你的計謀嗎?”

萬樂不客氣地說:“對,這裏藏了炸藥,我要和你玉石共焚。”

說著咬了一口。

老神仙微微地擡起手來,指著墻壁上的魚缸,說道:“看見那條魚了嗎?”

那是一條紅色的鯉魚,長得很大,閃動著尾巴輕輕地游動著。

“等那條魚死了,我也大限將至。”老神仙說。

萬樂:“為什麽?”

“唔,”老神仙說,“昨天接回來的,不知道他們從哪搞的,借來了幾天命吧。”

語氣很輕松,話卻極端恐怖。

萬樂覺得他們這種人總是幹這樣的事情,用漂亮的話來掩飾自己殘暴的行為。

老神仙仿佛真的只是好奇,說道:“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從頭開始。”

從頭開始的話,萬樂真不知道這個頭是說寫日記的時候,還是他失憶後。

但他都沒有講,活了一百多年的老頭子不會對爛俗的愛情故事感興趣,他只想知道計謀與拉扯,人生埋下的每一筆草蛇灰線,都隱含著其中的危險與隱喻。老神仙只想拉著這根線,抽出所有的他不知道的其他可能。

“你犯的第一個錯誤,應該是在五年前,”可能是看他可憐,萬樂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你太過謹小慎微,想要派一個親信定期去探望駱文端,向你匯報他的情況。”

“但是你忽視了他——不,不是忽視,你是小瞧了他,他是征兇。征兇最可怕的不是他帶來的厄運,而是他影響人的心智,讓人變得瘋狂極端。”

萬樂這麽說著,忽然發現原來當年認為的那麽多艱難的事情,都是命運無意間的提攜。

“隨著駱文端的力量越來越大,他對人的影響也越來越強烈,”萬樂說,“你定期更換護衛,並且為了防止有人作祟,都是用隨機抽取的方式決定看守護衛,這本來非常安全,但是你卻忘了你的親信。”

老神仙說:“許斌。”

萬樂:“哦,是他。”

“駱文端是個有人格魅力的人,讓人想要幫助他,並不是非常難的事情。更何況他有影響人心智的能力。”

“許斌背叛了我。”老神仙饒有趣味地說,“這我倒是沒有想到。”

萬樂說:“說實話,他不算是背叛你。他只是不再信仰你了。”

萬樂:“你犯的第二個錯誤,是因為你太過於自信,你想打壓駱文端,所以在去年“降格”時,故意招了很多人參加了這場法事,你的目的是想讓他看到人群中的我,讓他知道我還在你的手中,讓他不要輕舉妄動。但是你的這一舉動也帶來了其他人,”

“你的朋友們進來了。”

“有人給駱文端送來了法器,讓駱文端能迅速恢覆力量,並比以前更強。”萬樂隱去了單秀的關鍵信息,只是模糊地說,“你因為剛做完‘降格’,一定覺得駱文端不會再掀起大浪,會放松對他的警惕,這時是最適合趁虛而入的時機。”

“我的朋友們在上一世的蛇妖的手中,找到了駱文端的龍珠。”萬樂說,“有了龍珠,他的力量又恢覆了很多,他能化龍,也許——甚至可以化仙。”

“怪不得,”老神仙微微閉著眼睛,咳嗽了一聲,說道,“那天我感到他那麽強。”

“不,”萬樂卻說,“前幾天,你去找他那天其實他還沒有拿到龍珠。”

老神仙睜開眼,用眼神打量他是否在撒謊。

萬樂說:“你去得太急了,盡管說服了許斌,但我們還沒有來得及把龍珠送給他。他上一次去見駱文端是在三個月前,去得太頻繁,會引起你的警覺。”

“我們本來也沒有想利用許斌,他是我們計劃外的人物,”萬樂說,“但是有他的出現,確實方便了很多。我們本來想要再等幾個月,等你再派他去見駱文端的時候,再把龍珠捎去,但是沒有等到那一天。”

老神仙明白了:“因為我要去見他。”

萬樂:“是的,你肯定要帶許斌。”

老神仙:“但是那天,他一直跟在我身邊。”

“是啊,”萬樂說,“可有人不在啊。”

“我有一位二師兄,他會變化之術,”萬樂說,“一年前,他拿到了徐光的血。”

老神仙:“……”

萬樂說:“你會除了許斌,還會帶著誰呢?第二次你去見征兇,這事並不光彩,你不欲張揚,不會想要帶很多人,但是還需要一些安保隊,我的前領導是你的得力助手,他忠誠、愚蠢、道法強大,你去了昆侖,用他是再順手不過的了。”

“我的師兄潛入妖怪界,在某一天變化成了徐光的模樣,成為了徐光。許斌只需要把你的什麽東西落在牢房裏,”萬樂說,“再讓徐光去找,徐光就有機會進入駱文端的牢房。幾年間這有這麽罕見的一次,這座牢房的血契會認徐光,因為是你親自特許的。”

老神仙難得有些情緒,問:“徐光呢?”

萬樂:“我不知道。”

“我師兄殺過人,”萬樂說得很輕,“他也許殺了徐光。”

老神仙看著萬樂,說道:“與虎謀皮,你也變成了虎嗎?”

“道長,”萬樂輕聲說,“你們才是虎啊。”

老神仙閉上眼睛,眉頭緊皺,旁邊的儀器開始發出“滴滴”的報警聲。

門被推開,醫生跑進來,趕緊確認他的狀態,給他註入了不知道什麽液體。萬樂轉過頭去看墻壁上的那條鯉魚,那條魚安靜地沈在水裏。

老神仙的聲音卻又傳來:“你知道什麽?”

“你知道什麽?”

“你在自尋、死路,”老神仙蒼老的嘴角勾了起來,“你有多久沒有聯系你師父了?”

萬樂霍然回頭看向他。

老神仙在一陣劇烈地咳嗽間,說道:“他收養的徒弟,盡是妖怪,無一是人。你這麽聰明,告訴我,依古法,該如何處置?”

萬樂恍然間,想起了很多零星的片段。

“師父,你為什麽把所有的師兄弟都遣散了?”

“打發下山了。”

萬樂再追問起來,劉靈便不耐煩地說道:“你別管我。”

原來……這麽多年來,劉靈都在騙他,不光是大師兄,其實大家都是妖怪嗎?

萬樂說:“你要挾我?”

“我阻止不了駱文端,”萬樂霍然站起來,身後的保鏢瞬間將他攔下,萬樂激動地說,“駱文端不受我的控制,他不愛我了,他不可能為了我師父讓你如願,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萬樂說:“你沖我來,行嗎?”

“你永遠不明白,”老神仙說,“如果想要耍計謀,就要把自己的軟肋早早藏好。”

“這是沒意義的,”萬樂極力說道,“他已經吞下龍珠,力量又無法被人控制,他已經回不去了,你就算是殺了我師父,也沒有用。”

“沒人想要阻止他,他想成仙那就去吧,”老神仙卻說了令萬樂膽寒的一番話,“你不是還在這兒嗎?”

“神仙,”老神仙說,“不是更好嗎?”

萬樂想到了那條半死不活的魚。

他看到了老神仙那詭異的神色,有種恐怖的想法,在心頭升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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