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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士不可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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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低聲對萬樂和李一冰說道:“跟上。”

萬樂和李一冰跟在徐光等人身後,萬樂得以看到男人的背影。明明前面有很多人,但萬樂只能註意到男人。

在這座建築物中,萬樂穿著羽絨服尚且覺得陰冷,男人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他後面的頭發一直長到蓋住脖子,有種頹廢的感覺,可氣質又極其尖銳冷冽,萬樂盯著那寬闊的背影,不由得看呆了。

男人走姿並非多麽端正挺拔,因為太高了,肩膀有些塌著,可能路過每一道門都要低頭彎腰,所以就不想站直了。

他步伐既不快也不慢,處於徐光在忍耐的極限,如果再慢,徐光就會催促他,他邁步時會傳來腳上鎖鏈的聲音,可是擡腿時卻沒有沈重感,仿佛那厚厚的鎖鏈不存在一樣。

萬樂盯著男人的背影,總有一種感覺,好像是這個男人隨時會轉過頭來,會看他一眼,但是一直走到盡頭,身後跟著的人越來越多,男人都沒有再停下,也沒有回過頭,他甚至像什麽也沒有看見一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們一直走出了這座牢房,走出了戶外,最後一扇門打開,光打進了屋裏,照在了男人的臉上,萬樂看見男人微微仰起頭,看了眼外面的天,肩頭好像微微動了動,非常細微,如果不是看得仔細,不會有人能發現。那種聳動的幅度,更像是輕輕地出了口氣。

萬樂想:“四年了,是不是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外面的天空?”

男人再次邁步,走了出去,身後的人嚴陣以待地觀察著他的動作,見他走了出去,提著一口氣,都跟著他,那場面不像是他是囚犯,好像是他是王,身後的人是他的簇擁一樣。萬樂感覺自己的想法也挺可笑的,但又有些莫名的緊張:“這是去幹什麽去?”

難道是真的要殺了征兇?他要死了?

萬樂居然為這個只見了一面的男人感到了提心吊膽,但他向來同情心泛濫,並沒為自己產生這種忐忑的心情覺得有多奇怪。

但是接下來的場面,讓他覺得,比看到男人死了還難受。

室外的場地空曠,黃沙漫天,荒草隨風簌簌作響,在這樣寬闊而又荒蕪的情境下,人就會顯得非常渺小。

男人被帶到著步行,到了另一個院子中,而老神仙等人已經率先到達,在這裏等待。

萬樂跟著隊伍,進了這個顯然很小,像是被新開辟出的院子裏,看到了院中央的架起的臺子上畫著的巨大的太極八卦圖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忽然升起。

男人的身影並沒有任何遲疑,他走了上去,其他人都留在了下面。

萬樂不可自控地看著盯著男人的雙眼,那雙因為消瘦而格外深邃的雙眼再沒有向下看過一次。在黃沙吹拂下,他的頭發被吹動,露出額頭來,一張冷酷又英俊的臉徹底顯露出來,因為萬樂離得遠,那高大的男人顯得更遙遠,更加如天神一般不可接近。

這是一場酷刑,萬樂已經認出來了,這場法事名叫“降格”。

因為其殘忍和痛苦的程度極高,並沒有寫在主流正統的傳度書籍中,萬樂在長瓴的時候,看見過這場法事,是在劉靈床底下的木箱子裏,一本壓在最下面的書。

萬樂自己學過不少邪門歪道,也對這個法事感到恐懼。

“降格”最開始是對背叛師門的弟子的懲罰措施,古時如果有弟子逃下山如果被抓住,就會結下這個法陣,將他在師門學到的本事全都取回來,降低他的修行。後來對有一定修行的大妖也有人用過,原理大同小異,和驅鬼的法咒很相似,人學到的本事,已經融入血脈,怎麽可能被外力剝奪呢?其實就是打斷經絡,讓這具身體再也無法感受到靈氣在體內流轉。

殘忍是因為這個過程受術者會感到非人的疼,仿佛是扒皮抽筋一般,痛苦是因為很多人無法忍受被降格後的再無任何本領,泯然眾人矣的平庸。

老神仙說:“那就開始吧。”

看上去倒是和藹,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驚膽戰。

萬樂嘴唇不自覺地抿住,手攥成拳頭,全身仿佛都在使著力氣。就在這時他的袖子被輕輕地拽了一下,李一冰悄悄地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你知道這是幹什麽嗎?”

萬樂微微皺眉,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麽,他低下頭,李一冰只好攏住手在他耳邊說:“我怎麽這麽害怕?”

萬樂沒有回答她,輕輕動了動胳膊,掙脫開了她的手。李一冰以為他怕被徐光看見挨批評,也沒有多想,便放開了。

萬樂再擡起頭來,男人卻沒有看任何人,當然也沒有看他。

老神仙坐鎮,就註定了今天這次法事不可能高高擡起,輕輕放下。不拔下他一層皮來是不可能的。

方才遇見的那兩男一女的年長的道長圍繞著老神仙,分別站在法事陣眼上,一擡手,眾人便感到了一陣微風拂面,那不是普通的微風,而是暴風雨即將到來,一波猛烈的攻勢即將產生之前,產生的那輕微的漣漪。就像是水下潛伏著一只兇猛的惡獸,這只獸在水下輕輕吐了一個泡泡,在水波面上輕輕乍起一朵小花,馬上到來的是驚濤駭浪。

男人除了剛才對萬樂露出那個意味不明的微笑,並沒什麽表情,看上去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並不恐懼,甚至有些無聊。

陣眼上的四人高舉的手上,分別顯現出一副水墨般的畫卷,高高地向上展開,在男人頭頂展開一道穹頂,生成的屏障上經文閃爍,慢慢地旋轉著,那經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快,逐漸變得看不清楚,男人的身形也在這經文之中變得不可辯。

萬樂依稀看見男人擡起頭來,似乎在看頭頂上的經文,很快“降格”的力道便顯現出來,那經文如有實體,一道一道抽打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狠狠地捆住。

萬樂站得離男人很遠,按理來說他應該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他總感覺好像有一聲悶哼從臺上傳來,他仔細去聽的時候,又只有風聲了。

一鞭一鞭抽進他的骨頭裏,男人在臺上踉蹌一步,埋著頭半跪了下去,扶著地的胳膊青筋暴起。

就在這個時候,男人身上散出一些金黃的粉末,迎風飄揚,一開始大家都以為這是法陣的玄妙,但沒過多久,眾人開始發現,陣眼上的這幾位道長隨著金粉的飄揚,逐漸吃力了起來。

老神仙再一發功,咬緊牙關,也顯出誓死不敗的盡頭來,就在這個時候,駱文端身後忽然爆發出一條金龍的幻影,撞在了穹頂上!

那龍的幻影似遭受著巨大的傷痛,發出陣陣痛苦的龍吟,撕咬著要撞破穹頂結界,男人也隨著它的痛苦,頭越埋越低,看上去已經無力支撐。

萬樂這才知道叫他們來的意圖,協會應該已經找了最有把握的幾位高手來布陣,卻仍然有失敗的可能,因為對手是一條龍。

李一冰可能是又害怕了,往萬樂身邊湊了湊,萬樂沒有註意到她。

他視線一直放在臺上,是忽然覺得牙酸疼,下頜發麻,才意識到自己咬牙咬得太緊了。

老神仙幾次發力,臉都已經憋出醬紅色,那道道金符卻鎖不住金龍的身體,盡數被掙斷,徐光看了許久,臉色越來越沈。

陣眼上的幾位道長也是大汗淋漓,早已力竭,互相望了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在這個時候,老神仙右手松開拐杖,重重地扔到一邊,雙手放在了穹頂上,大喝了一聲,那聲音震耳欲聾,吼得萬樂眼冒金花,嚇得萬樂嘴唇不自覺地抿住,心裏一驚,光是這一聲,就能看到出他有多深厚的功力。

隨著這一聲,那穹頂內的金符的抽打力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只是雷霆一擊,那金龍瞬間被鎖住了喉嚨,幫助了爪牙,只聽得一聲嘶鳴,化作一片金沙,盡數灑在了男人的身體裏。

也隨著這一下重擊,男人昏死在地上,嘔出一口黑血。

萬樂聽說,從心口裏吐出來的血才是黑色的。

身邊的人忙去扶老神仙和幾位道長,三位道長滿臉蒼白,脖頸裏盡是冷汗,老神仙倒是看上去面色無虞,只是有些疲憊地出了口氣,伸出手來,拒絕了來攙扶他的人。他身後跟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麻利地撿起了他的拐杖,雙手遞給了他。

大家都去照顧道長,臺上的真正的傷員倒是一時無人在意。

萬樂不由自主地想上前,卻被一個戴面具的道士攔住了,他低聲說:“別去。”

隨後,萬樂看見上去了一些人,將男人架起,原路帶了回去。

李一冰找到萬樂,抓住他的胳膊,松了口氣道:“總算結束了,嚇死我了。”

“他長得真帥啊,”李一冰說,“真可惜。”

萬樂不知道為什麽,覺得今天的李一冰格外煩,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萬樂火從心起。

李一冰說:“你為什麽不說話?”

萬樂本來想說:“我嫌你煩。”

話已經在嘴邊不吐不快了,徐光卻對萬樂等人說道:“你們幾個護送老神仙上車。”

萬樂四下望了望,有些六神無主,徐光罵道:“你他媽幹什麽呢?發呆!”

萬樂被罵了一個激靈,趕緊找了個空位,在老神仙身側拿著法器充當起了保安。其實征兇已經成了那副模樣,還有什麽可護送的呢?

果然是一路平安,路上連一塊絆腳的石頭都沒有。

老神仙下了擺渡車,門口接應的是一架飛機。

他回過頭來,看了眼眾人,說道:“明天不查了,告訴大家散了吧,辛苦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老神仙往他的位置看了一眼,但是很快的就錯開了視線。

徐光說:“好。”

隨後老神仙又低聲和身邊的人吩咐了什麽,帶著三位道長上了飛機。

雖然他看上去步履輕松,萬樂卻註意到他路過的地上,那根拐杖,深深地陷進了土裏,留下了一個個半指深的洞。轟隆隆的飛機振翅的聲音響起,卷起一片黃沙,把那地上的土坑也填平了不少。

飛機內也是一片巨大的飛機發動的聲音,最終還是起飛了,離地面越來越遠,輕微的失重感傳來,讓飛機上的幾人心裏都松了口氣。

老神仙閉目坐在窗邊,忽然睜開眼,猛地咳嗽了數聲,卻沒有吐出血來。

眾人上去攙扶他,他制止了。

老神仙:“看見那個小孩了嗎?”

帶著眼鏡的許斌說:“看見了。”

“有破綻嗎?”

“不像是記得的樣子,”許斌謹慎地說道,“記憶是我編的,我還進去審過幾次,沒有問題。”

老神仙:“他一直看著征兇。”

“本身也是個心軟的孩子,”許斌說,“即使不認識,也見不得人受罪。如果真無動於衷,才有問題。”

老神仙微微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相信,還是覺得他們可笑。

許斌把這一切看在眼裏,他也認識駱文端四年了,看到今天這一幕,覺得於心不忍,想了又想,一時氣血上湧,語氣恭敬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本來也不該讓萬樂來看,沒有必要,一旦刺激他想起什麽呢?”

老神仙卻冷笑了一聲,看也沒有看他。

“一只小蝦能掀起什麽浪花?”一直坐在旁邊的中年短發女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上位者的冷酷無情,“今天讓萬樂來不是試探他記不記得,他記不記得起又能如何?什麽也影響不了。”

“讓他來是讓駱文端看到,萬樂在咱們手上。”女人平靜地說,“想幹什麽,都小心一點。”

許斌無話可說。

老神仙:“他想考到北京來?”

“對。”

“讓他來,”老神仙悠悠地說,“得讓他活著,要好好活著,士不可殺,他在一天,征兇就會老實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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