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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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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淥戰死,薪火相傳◎

“老師!”傅其章無措地去按住殷淥胸口汩汩往外冒著鮮血的傷口,身邊的雪地已經鮮紅融化。

他此刻腦中是空白的,一口氣沒吸入喉嚨便又吐出來,懼怕從心底泛起來使全身酸軟。

“來人!送輔國將軍回營!”鮮血從指間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他臂膀越發的顫抖,生怕按不住就讓殷淥的血流幹了。

可是還未等人前來,殷淥卻一把拉住了傅其章的手,那粗糙的手掌已沒有太大的力氣,也冰涼得很。

他喉間漫著血,嗚嚕著喘不過氣來,把額頭的青筋憋得暴起,唇齒顫抖著:“不必…”

傅其章盡量就著身前人的力氣,緊緊地回握住那只手:“老師安心,這就帶您回去!”

殷淥猛地一嗑,嘔出一口鮮血來,他自知自己無力再挪動,便半合著眼睛地搖了頭。

“我且最後再問你…戰場兇險,你可願再領兵…”他緊緊地拽住顫抖地手,說話上氣不接下氣。

又是同樣的問題,傅其章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老師沒了氣力,他怔了一瞬慌忙點頭:“願意…”

順著,淚水已經自眼角漱漱落下,眼前這個年近半百的老將軍,從未有過的虛弱與無力。

殷淥似乎把所有力氣都放在了喉間,掙紮道:“為何?”

他退去了方才的滿眼殺戮,忽然變得和藹起來。也不知是不是看不清東西了,只覺著目光停滯遲鈍起來。

血已經不往外湧了,人的面色比雪光還慘白,只剩了最後一絲神思,若即若離地望著。傅其章放棄了想要挪動殷淥的念頭,熱淚在寒風中也變得冰涼。

為何…為了建功立業麽?早就不就是了…為了守那一個人嗎?可又不只一人在戰火中流離。

身旁的這些屍體,是誰的兒子有是誰的丈夫,或許是誰的父親…

傅其章抖到無力的手緩緩覆住還緊緊攥著大旗的手,似乎想要將要離去的魂魄抓住。

“為我腳下國土與萬千黎民不受戰火,為活著的人能繼續活下去,死去的人可魂歸故裏。”

他壓下哽咽的聲音,盡力在四周撲來的喊殺聲中,說得字字清晰…

殷淥嘴角微微起了一個無力的笑容,合上可早已支撐不住的眼睛,緊繃的身體忽然洩了力。

傅其章如臨高山崩塌,那副身軀的力量轟然壓在他身上,耳邊轟隆隆作響…

他目光和呼吸都停滯著,一滴淚未經臉龐,直落在冰雪裏,沒什麽意識地輕喚:“老師…”

殷淥緊握著大旗的手終於緩緩松動,旗桿自掌間滾落,那面迎風招展的絳紅大旗緩緩傾倒。

這一刻,傅其章忽然擡手接住了要倒的大旗,他還恍然未回神,只隱約覺著自己握的地方,尚有絲絲溫熱。

他擡眼看去,晴空下的大旗颯颯作響,未曾有半刻停歇。

大旗未倒,依然高高的飄揚著,由一只蒼老的手到了一只年輕的手,卻同樣被緊緊地握住高擎。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已經沒了溫度的軀體躺在雪地裏,傅其章深吸了一口氣,又斷斷續續地呼出,慢慢挪動身子端正地跪好。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即使知道無數嘉寧將士的目光正在看著他,看著這位埋身冰雪的老將軍。

直到耳邊的喊殺聲讓神思清明,他才接著旗桿的力,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來。

微紅的眼睛裏布了血絲,睨向那些長刀鐵騎,想來這無盡的冰雪裏,再沒有什麽比他更烈焰灼灼。

昭寧大軍勢頭正盛,所過之處只剩鮮血。

傅其章舉起從殷淥手中接過的大旗,將聲音喊得嘶啞:“跟我殺出去!”

這一聲似乎要震徹天地,帶起一片沖鋒陷陣的喊殺聲。

銀槍整身都沾了血跡,直到脫手刺在了地上。傅其章抽出腰間的長劍,又擋開刺來的利刃。

“將軍快走!”幾士兵循著那亮眼的金甲紅袍,兩人團團圍住。

傅其章猛然被推開,卻不肯丟下誰,可還未上前那士兵已然被長刀貫穿了身體。

不知哪裏又來一人,一把拉開了他,自武器擋開了敵人的進攻:“將軍閃開!”

一次又一次有人擋在身前,傅其章忽得有些怔住,或許這些人從未謀面,可只認得自己是將軍。

他將大旗往地上一刺,騰出手來扯住自己紅袍的系扣,幹脆果決地以長劍鋒刃斷了早已浸血沈重的紅袍,揚手扔在那血泊裏。

三尺青鋒已做血刃,挽在手裏再一瞬,傅其章覆又大步上前,以利刃開路。

晴空萬裏下,雪光已沒了白色。去了紅袍,任誰都沒有了什麽特殊,只在冰冷的光裏,拼殺生路。

……

戰場上除了躍馬的昭寧部,已經沒多少戰鬥的地方了。北藩撤兵了,留下了昭寧大軍在戰場上檢查是否有活口。

放眼望去血海屍山,一昭寧將領走馬道:“檢查仔細了,別留活口,尤其是嘉寧軍的人!”

四下以長刀撥弄的士兵零零散散地答了是,他便又去了別處。

夕陽下無人的戰場寂靜的可怕,明明那麽美好的黃昏,卻像將死時最後的光亮,灑在那些沒了光澤的鎧甲上,毫無生氣。

嘉寧北路兩路大軍,在兩面夾擊下,全軍覆沒。

背著光馳來一匹快馬,應是滿地刀劍與殘體,馬蹄都無處可落,那人緩緩勒住了馬。

是景舟,他茫然地望著這裏,只在很遠出看見了一面還高揚的絳紅大旗。

馬蹄小心翼翼地找著空地踏過,他四下打量著,眼神似乎無處安放,被這慘烈的場景刺得心顫。

近至那高揚的大旗前,他目光忽然一震,在不遠處的血泊裏赫然躺著一匹白馬。

除了傅其章再無人撐白馬,景舟慌忙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

是傅其章的白馬…馬身四處傷口,原本潔白的毛已然染了斑駁的血漬。

天色越來越暗,暗得人心裏發慌,他猛然轉頭四下打量,急切地尋找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麽,或許根本不應該期待著有所收獲。

那把刺在地上的銀槍,淌下了血漬後,正迎著最後的陽光發亮。

他心如墜冰窟,傅其章這把銀槍絕不會被如此丟下,除非……

可四周到處是斷肢和面目全非的人,究竟有沒有靖安大將軍。

景舟握住那桿早已冰涼的銀槍,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它扯出來。

殘陽終歸是被吞沒在了山巒裏,這裏的風聲都好像是嗚咽的聲音,那噠噠作響的大旗,是在給誰指回家的路吧。

當日議和昭寧侯陣前謀亂他是知道的,這會兒暗夜中僅憑月色策馬,只往原先嘉寧大營而去,可那裏已經燈火全無。

他堅信傅其章是在沖破敵軍包圍中,無暇顧及白馬與銀槍,這才將它們留在了戰場上,現在應當已經率軍撤離了。

如果不在這裏,以景舟對他的了解,必定會撤軍去冀北楊遲處。

他握了握手中的銀槍,還在想象著要把此物物歸原主。

避開昭寧大軍駐地,他順著來路南下,打算先去冀北楊遲部。

夜路不甚清楚,快馬飛馳間路旁景物已然模糊。

突然,馬身猛然一滯前傾,馬蹄已被絆馬索纏死,重重跌倒。

景舟即刻松了韁繩,順著尚能摸到的馬脖借力翻身,在地上滾過一周正準備起身,卻忽然被四周沖上來的黑影按住。

“誰!”那些人各個著了鎧甲,手中短刀齊來。

月光下,景舟尚能辨認這是嘉寧軍的裝束,即刻道:“靖安將軍副將,景舟!”

聽見人報了名號,那三五士兵一怔,即刻兩將人扶起來:“景將軍!”

“景將軍你還…”一士兵驚愕著,卻把還活著三個字咽了回去,忙拉著他:“快來!”

好在是場烏龍,景舟還未緩過神,已然被拉著往一處山腳背面而去。

轉過隱蔽的山石,可見零零落落的小火堆,唯獨更遠處有一處很明亮的地方,由明到暗處的所有士兵都跪著,沒人說話。

他心中一涼,脊背緊繃得發抖,這副場景難不成是傅其章出了事情。

如此料想,他即刻邁開步子跑去,一路上沈重的腳步聲引得士兵紛紛擡頭,收斂了啜泣聲。

“將軍!”他到近前猛然止步,先喚一聲期待得到回應。

可無人響應,那明亮的火把下有一木榻,光亮裏殷淥面色慘白地躺在那裏,沒有任何生氣。

殷可竹通紅的眼睛、滿臉的淚水和早已麻木的目光,讓人不敢呼吸。

景舟忽然喘了一口氣出來,明了了發生之事,也隨之跪在一旁,目光卻還驚懼地四下打量,不敢相信。

“景舟…”沈子耀這才反應過來身邊多了個人。

“老將軍…”景舟半晌擠出來這一句話,沒敢再往下說。

沈子耀沒作回應,只躲避地收了目光,又落下來一顆淚。

忽然,景舟意識到手裏還握著銀槍,他拉過沈子耀急切地問道:“靖安將軍呢!”

他多希望聽到人是受傷了在休息,或者是去什麽地方布防…

連景舟也不知道人在哪裏,沈子耀緩緩投來絕望地目光,緩緩地搖頭:“不知道…”

“沒人回來!”他開始劇烈地搖頭,似乎想要擺脫渾身的厄運,崩潰起來:“沒人回來!一個人都沒有!”

他忽然抓住景舟,淚水不受控制的落下,似乎章求得一個辦法,開始大哭:“昭寧侯陣前起兵…誰都沒回來…”

景舟身體忽然癱軟下去,即使緊緊地握著拳,都不能止住渾身的顫抖。

火光下的銀槍,慢慢散發著寒意…

作者有話說:

今日更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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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評論:

【大大加油,傅將軍千萬不要有事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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