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一箱情書(2)(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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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今天又是思念你的一天,明天依舊。懷譽親筆◎

塢塘公社的派出所離各個自然村都挺遠,所以平時村裏的治安會請村支書安排民兵協助管理。

比如兩個村落之間為了搶占農田而打架,再比如兩家之間為了地界動手,這種情況,都會先把村裏的民兵請過來了解情況。

老塢堡的這兩位民兵,分別是趙保華的弟弟趙保家,以及晏姝的二叔晏楚輝。

老輩+青壯年的搭配,是很多村子采用的常見搭配,一般而言,青壯年的這位沒有老輩有名望,說話也不如老輩有權威。

加上老塢堡的這位還是晏姝的親叔叔,那楊懷旭一聽就知道自己落不著好了,忙把圍觀的往門外攆:“都給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沒了生產隊長這個頭銜之後,他在民兵面前是橫不起來的。

所以,與其被晏楚輝弄去公社丟人現眼,不如耍無賴,把人攆出去,關上門來萬事大吉。

那些過來好心勸架的鄰居,見楊懷旭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往外推,一個個都來了氣:“松手,我自己會走!”

來了脾氣的鄉親們也不是好惹的,一個個跟楊懷旭拉扯起來,他弟弟楊懷瑾一直縮在屋裏當烏龜,這會兒被楊懷旭喊了一聲,才不情不願地出來了,也幫著攆人。

晏姝冷笑一聲,直接把箱子放下,擡手掀開了楊懷譽的衣服:“怎麽,楊大哥你心虛了?各位嬸子叔伯,你們別忙走,都來看看懷譽這傷,他們這是要懷譽的命啊!”

晏姝說著還把楊懷譽往門口推了推,好讓他的傷口能被鄉親們看得更清楚一點。

人群中響起責罵聲:“這懷旭也太不是個東西了,平日裏就仗著自己是隊長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現在又對自己弟弟趕盡殺絕,真不怕遭報應!”

“可別說了,回頭受了氣又得打他媳婦,你沒聽昨晚家裏跟殺豬一樣鬼哭狼嚎的。”

“不得了,又打小駱了?走走走,我這就去告訴她娘家爹媽,還懷著孩子呢,這麽打下去會出人命的。”

“作孽哦,你說說老楊平時那麽有主意的一個人,怎麽這兩天連個屁都不放?”

“誰知道哦,偏心吧,畢竟大兒子二兒子都給他生了孫子了,小兒子看上了個寡婦,他心裏不高興了唄。”

“作孽,孫子怎麽了?你沒聽說嗎?上圩村那老宋家,兩個孫子一個癲癇一個死了,有啥用,將來還不是靠孫女。”

“噓噓噓,回頭讓三妹聽見該傷心了,走吧,走吧。”

人群議論著,一邊指責楊懷旭,一邊議論晏姝和楊懷譽的事怕是難成,家裏這邊始終是一座越不過去的大山。

等人群三三兩兩都走光了,晏姝這才把楊懷譽的衣服放了下來,她心裏有個不妙的預感,對啊,楊正德呢?

他作為一個當爹的,不可能就這麽坐視不理啊。

於是她問了一聲:“楊伯伯呢?”

“被我哥綁起來了。”楊懷譽不想摻和這事,他一看就知道他爹在演戲,想道德綁架他,他只能硬下心腸,不管不問。

晏姝嚇了一跳,鉆進他家東屋看了眼,好家夥,楊正德真的被捆在了椅子上,這會正在閉目養神呢。

聽到動靜倒是睜眼看了眼,見是晏姝,也不說話,只是嘆息,嘆完氣又閉上眼睛假寐。

晏姝算是看明白了,這爹不要也罷。

一個助紂為虐的黑心肝罷了。

她靜靜地退了出來,卻不想,就這短短的一小會時間,楊懷旭已經把人都攆跑了,還反手把院子門插上了。

而此時此刻,楊懷旭正在跟楊懷譽搶奪那一箱子東西。

也不知道箱子裏是什麽,也就稍微有點壓手,不像是放了什麽金銀珠寶的樣子。

再說了,大家都是貧農,上哪弄金銀珠寶去啊?Pao pao

她不明白,只覺得楊懷旭像個狗急跳墻的瘋子,越看越煩。

她見楊懷旭又想動手,幹脆沖過去把門打開,跑到隔壁去喊楊正堂。

楊正堂不想摻和這事,畢竟他大哥大嫂千叮萬囑,可他剛才在人群裏也看到了楊懷譽身上的慘狀,多少還是有些心疼的。

畢竟這是他親侄子,不是外人啊。

所以晏姝來拽他,他便半推半就地過來了。

而晏姝怕楊正堂兩頭倒不會真心幫忙,便幹脆在院門口吆喝了一嗓子:“錢嬸子!勞駕你去幫我喊下唐大姐,讓唐大姐幫忙把村裏的兩個民兵請過來,錢嬸子,你放心,我會記著你的好,等我抽空就幫你把地裏的稗草拔了!”

那錢嬸子腿腳不利索,聞言心裏有點松動,便應了一聲,找唐大姐去了。

而晏姝這麽一吆喝,原本準備走開的鄉親們又圍了過來,大家都怕真的鬧出人命來。

這兄弟倆打架歸打架,真要是動刀動槍,傳出去整個村子都要被人笑話,可不得勸一勸嗎?

加上農村人骨子裏就喜歡圍觀,便又自發地聚攏了過來。

楊懷旭正在氣頭上,顧不得了,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拳砸在了楊懷譽的傷口上,趁著楊懷譽吃痛吸氣的瞬間,把箱子搶走了。

嘴裏還嚷嚷著:“我敢打賭,你肯定是把安置費藏在箱子裏頭了!不然你不會碰都不讓我碰!爹娘把你養這麽大,不是讓你去給一個寡婦捧臭腳的!我沒本事勸不住你,那好,你可以走,錢留下來!只要你把錢留下來,你和爹娘就一刀兩斷,再也別來往了!”

說著,楊懷旭就抄起墻角的鐮刀,把鎖頭給撬了。

等他掀開蓋子一看,楞住了。

“這他奶奶的都是什麽玩意兒?”楊懷旭罵罵咧咧的,隨後拿起一封,“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九?晏姝收?這是什麽?”

楊懷旭轉身,像審犯人一樣質問楊懷譽。

楊懷譽痛得差點撅過去,這會兒被撲過來的晏姝扶著,好歹算是穩住了身形。

他冷著臉,沈聲道:“還給我!”

“好啊你,把錢藏在書信裏面騙我是不是?來,懷瑾,幫我一封一封地拆!”楊懷旭氣得不輕,沒找著錢他是不會罷休的。

他好端端的被弄掉了生產隊長的職位,正憋著一肚子窩囊氣呢。

便躲到堂屋裏,毫不猶豫地打開了信封,把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在手裏一抖,大聲念了起來:“三姐你好,見信如面。我已經來部隊三個月了,你在老塢堡還好嗎?走的時候我在你窗口說的話你還記得嗎?如果你答應我了,這三年就別嫁人好嗎?三姐,你從前總說我是一棵小白楊,那我會努力,努力在這三年長成一株參天的大白楊,給你依靠,給你一個家。三姐,等我。今天又是思念你的一天,明天依舊。懷譽親筆。”

念到這裏,楊懷旭樂了:“好哇,我說呢,你怎麽無緣無故鬧分家?問你看上誰了也不說,這下你沒辦法抵賴了吧?楊懷譽,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小畜生,就為了這麽一個臭寡婦要把家裏鬧得雞犬不寧?我今天就替爹娘好好收拾收拾你!”

楊懷旭說著就要把那信撕了,卻被晏姝沖過來,直接一個耳光糊了上去,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打得楊懷旭嘴裏噴血不說,手裏的信也飛到了雨裏,晏姝趕忙把信接住,她掃了眼,是楊懷譽的字跡,不過比他寫報道的時候更用力,紙都被戳破了好幾處,想必寫的時候心裏很難受吧。

她忽然有點恍惚,信裏提到的事情她怎麽沒什麽印象?

她不是一個健忘的人,難道是因為那時候真正的她已經不在了,是鍵盤在替她把楊懷譽給拒絕了?

怎麽這樣啊,好過分啊!

她像護著寶貝一樣,把這信疊起來收好,摁在了心口。

怪不得楊懷譽明明受了傷也要把這個箱子保護得好好的,這箱子裏,難不成都是信?

她湊過去看了眼,伸手一扒拉,還真的全都是,少說上千封是有的。

她忽然踉蹌著後退一步,心口開始發緊,呼吸開始變得沒有章法。

她看著剛剛甩清醒腦子的楊懷旭,這個狗男人還在罵人,一點都不承認是自己錯了。

就連他侵吞人家三個老光棍的地都能狡辯成是為了這個家。

晏姝聽樂了,嘴角上揚,眼裏卻有淚水落下。

她把信件放回去,蓋子蓋上,擋在了這只箱子面前:“好,既然你們覺得是我勾引了小楊鬧著要跟你們分家,那我就認了。沒錯,我晏姝惦記你家小楊,要讓他做我的丈夫,怎麽,我們觸犯哪條國法了嗎?你楊大哥當了這麽多年隊長,應該很了解我國的法律吧?麻煩你指出來,如果犯了法就讓民兵把我和小楊抓走送去派出所,如果沒有,那我晏姝今天給你把話撂這,小楊是我的人,誰敢再欺負他——”

晏姝說著,走上前去,一把搡開扶著他哥的楊懷瑾,隨後一把抓住楊懷旭的胳膊,一推一扭,哢嚓一聲,給他卸了。

楊懷旭痛得鬼哭狼嚎,嘴裏還在罵娘,晏姝不客氣地又給了他兩個嘴巴子:“再罵,我讓你剩下兩顆門牙也飛出去!”

楊懷旭嘴裏全是血,上下門牙各飛出去一顆。

真是見鬼了,這個女人下手怎麽這麽狠毒,一次一顆牙,疼得他快要撅過去了。

情急之下他只好對著屋子裏嚷嚷:“駱聞詩,你是死人嗎?你男人快被打死了,你就站那看著?”

駱聞詩被他罵得脖子一縮,畏手畏腳地站了出來:“我……我肚子裏還有孩子,我怕——”

“怕什麽怕?孩子重要還是老子重要?老子怎麽娶了你這麽一個木頭樁子!”楊懷旭見自己不是晏姝的對手,又開始拿自己媳婦撒氣。

晏姝聽著格外刺耳,擡手就把他另外一條胳膊卸了:“你再罵?”

“我罵我自己媳婦你也要管,你誰啊你!”楊懷旭已經痛得渾身是汗了。

卻還是死鴨子嘴硬,就是要逮著一個弱小的女人踩兩腳才能洩憤。

晏姝冷笑一聲:“你看我管不管得著,你這生產隊長一被摘,位子可就空出來了,我回頭就去找周書記毛遂自薦,當你們二隊的隊長!”

“就憑你?”楊懷旭張開豁了牙的嘴,要吐晏姝,被晏姝一個大嘴巴子抽回去,自己把血水吞了不說,還嗷的一聲,又飛了一顆牙。

晏姝摁著他的胳膊,咬牙切齒:“你再給我橫,我只會比你更橫,不信走著瞧!”

正說著,唐大姐把趙保家和晏楚輝都叫過來了,這兩位民兵一來,就按規矩找群眾了解情況。

趙保華也跟著,今天下雨,他依舊要到處查賬,正好查到二隊。

親眼目睹了晏姝教訓楊懷旭的那一幕,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好家夥,這麽兇,他可招架不起,還是重找個媳婦吧。

老實人膽子小,被晏姝的一個眼神就給殺死了那一顆萌動的春心。

這帶刺的玫瑰,還是遠遠看著就好。

這一刻,他無比的佩服小楊,都這樣了,還一口一個“三姐你沒傷著吧”,也不看看自己腰上出了多少血。

真是一個蠢人!

趙保華抹了把冷汗,先去隔壁統計賬目了,楊家等會再補上。

他弟弟趙保家倒是挺沈得住氣,依舊跟在晏楚輝後面,捧著個巴掌大的工作簿,記錄從群眾口中聽來的事情經過。

那楊懷旭見晏楚輝來了,知道自己徹底沒了翻身的機會,便幹脆嚎哭起來,跟他娘一模一樣的套路。

“我苦命的爹娘啊,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

晏姝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松開他直起身,扶著傷口還在滲血的楊懷譽,走到箱子那裏,把那一箱子沒有寄出去的信撈起來夾在腋下,往外走。

“你就是為了拿這個才挨了一刀的?”晏姝說話的聲音很溫柔,半分看不出來剛剛那兇神惡煞的樣子。

楊懷譽笑了:“姐你心疼了?”

“才沒有。”晏姝不想承認,免得這小子得意忘形。

再說了,她還生氣呢,這小子一點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就一晚上沒見,又給自己身上添了一處傷,叫她怎麽可能不心疼。

她走到晏楚輝那裏就停了下來:“二叔,我動手打人了,待會要是需要我配合調查,我再來,我先送小楊去公社衛生所處理傷口。”

“快去快去,人命關天。別的都好說,放心,有叔在呢,他老楊翻不出花花來。”晏楚輝畢竟過繼了晏楚煬的兒子,加上老兄弟兩個本來感情就好,大哥家的事他從來都是當自家的事操心著,眼下見侄女這麽勇敢沒吃到虧,心裏只有高興的份兒,便忙不疊叫她趕緊離開。

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的。

這是晏楚輝一直以來的信念,於是他繼續做他的走訪調查。

晏姝見狀,徹底放心了,便攙著楊懷譽去了後面自己家裏,把一箱子的信件放下,騎上二八大杠,送楊懷譽去公社。

臨走時晏楚煬拿了十塊錢給她,叫她幫小楊把醫藥費付了,順便打點油回來。

臺風的主雨帶雖然已經走了,可邊緣的懸臂還是打了一條雨帶過來,這雨還有得下,所以這自行車騎著騎著就騎不動了。

農村的泥巴路,一下雨全成了黃泥湯,又軟又坑窪,騎車的時候三步一打滑,五步一傾倒,簡直步步驚心,遭罪至極。

晏姝幹脆下車,把車子放在了村口小禮堂邊的唐大姐家,隨後扶著楊懷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公社去了。

楊懷譽撐著傘,嘴角一直上揚,壓都壓不下去。

他受傷的那邊腰朝外,沒受傷的這邊貼著晏姝,手臂緊緊摟著她,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一路上不斷把雨傘偷偷地往晏姝那邊傾斜,每次都被晏姝發現,再給他推回去。

後來晏姝生氣了:“你傷口在那邊,你要是再不好好給自己打著,我就不陪你去了!”

“好姐姐,又生氣了。”楊懷譽沒辦法,只好把傘往自己這邊讓了讓。

晏姝停下來,走到他面前,檢查了一下傷口,見傷口都被淋得發白了,心裏很是著急。

她讓楊懷譽走那邊,隨後握著他的手臂,叫他看著自己。

斟酌了一下措辭,晏姝的眼眶有點發熱。

“懷譽,你該知道我身上背負了什麽罵名。他們都說我克夫,所以你一定要沒病沒痛長命百歲,讓他們知道,我晏姝不克夫,知道嗎?宋騫沒了是意外,可你這樣作踐自己的身體,難道也是意外嗎?難道你也想早早離開我,讓所有人都指著我罵,看哪,晏姝又克死了一個?”

晏姝說著說著,淚水就不受控制地滾落了下來。

她生性要強,偏偏沒辦法短時間內扭轉這些封建的腐朽的觀念,除了撐著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活出個人樣子來作為回擊,別無他法。

她希望楊懷譽多多愛惜自己,不要再弄得渾身鮮血淋漓,她承受不住。

楊懷譽從沒見她哭得這麽脆弱這麽無助,那瘦削的肩膀上時不時打過來一片雨水,卻倔強地攔在他面前,非得要他給個準話。

他一時手足無措,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偏偏風大雨急,又不好把傘丟了,只能用空著的那只手把她摁在懷裏:“對不起,是我不好,下次我不會心軟了,他動手我就還手,好嗎?”

“別哭啊,你一哭我心裏就全亂了,姐,好姐姐,別哭了,我聽你的,什麽都聽你的。”楊懷譽方寸大亂,又是給她擦淚又是給她梳理頭發的。

晏姝心裏憋得慌,這些日子來遭受的謾罵和指責,雖然她不說,卻都是實打實的傷害,她便一口氣全都發洩了出來。

兩人就這麽站在雨裏,一個哭,一個不斷道歉。

雷電閃爍著撕裂了灰蒙蒙的天空,晏姝在這一刻下定了決心,不要什麽狗屁媒人了,直接去公社登記!

不過今天不行,什麽也沒帶,楊懷譽還受了傷。

她擡起淚汪汪的眸子,很是氣惱地看著他,她懷疑這小子故意的,故意把傷口淋濕了讓她心疼著急!

這小心機,她卻受用得很。

踮起腳來,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走。”

楊懷譽被親得暈暈乎乎的,都處理完傷口了,人還在傻笑呢。

從衛生所出來的時候,經過糧油站,晏姝想起家裏沒油了,便扶著楊懷譽進去打了一小壺。

付了錢準備走的時候,老鄧忽然喊住了她:“是三妹吧?你來得正好,你舅媽說要介紹咱倆認識,我今天忙走不開,她叫我收拾收拾明天跟她上你家去。我先問問,你喜歡什麽?我等會就去供銷社買。”

作者有話說:

明天準時九點更新哈,上夾子打亂了存稿的節奏,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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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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