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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棗樹初情【新年快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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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靠在你身上可真舒服,我已經開始羨慕你未來的媳婦了◎

宋建華和袁翠柳一共生了五個孩子,時間跨度很大,長女宋蘭芳和最小的女兒宋竹欣差了足足一個輩分。

宋蘭芳是隔壁梅墊公社的婦女主任,女婿秦游是糧管所的所長,夫妻倆只要了一個女兒秦歡,如今也二十出頭了,還沒出嫁,正在梅墊公社的社辦養殖場裏幫忙。

為了晏姝要口糧田的事兒,這一家三口被宋建華特地喊了回來,指望著給他撐腰呢。

長子宋寰是個打鐵匠,偏偏生得細皮嫩肉的,打眼一瞧也就一百斤出頭的體重,娶的媳婦是下圩村殺豬匠的女兒李美丫,從小家裏就不缺油水,被她爹養得極其圓潤豐滿,少說二百斤是有的。

這夫妻倆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宋翔患有癲癇病,雖然已經十八了,找媳婦卻成了問題;次子宋栩和女兒宋圓圓是龍鳳胎,不巧,宋栩生性頑劣,總喜歡跟些狐朋狗友去江邊打魚,去年梅雨季節又溜出去偷捕公社養的河豚,一失足被江水卷走了,至今沒找著屍首。

這會兒夫妻倆正領著女兒宋圓圓站在了最前頭,臭著個臉,一副隨時準備沖鋒陷陣的樣子。

次子宋騫就是晏姝的亡夫,要是還活著,今年也有二十九歲了,他是幾個兄弟裏面長得最帥氣腦子最靈活也最懂事的,不過因為不喜歡學石匠所以沒能繼承宋建華的衣缽,後來跟了晏楚煬學木匠去了,手藝相當不錯,是晏楚煬最疼愛的嫡傳弟子,結婚的床具衣櫃等都是他自己打的,至今還在宋家擺著。

就是可惜,英年早逝。

這會兒他的遺像正被他弟弟宋宇抱在懷裏,站在了宋寰一家後面,蓄勢待發,等著給晏姝迎頭一棒。

宋宇今年二十五歲,跟晏姝差不多大,在宋建華的威逼利誘之下學了石匠,平時跟著宋建華一起出工,風吹日曬的,皮膚特別的顯黑。

因為學徒學得晚,至今還沒出師,所以暫時沒娶媳婦,算得上大齡未婚男士。

至於最小的宋竹欣則跟她姨侄女秦歡差不多大,此時正站在宋宇旁邊哭哭啼啼的,時不時用手絹擦一把眼淚,嘴裏還念叨著:“我苦命的二哥,你怎麽走得那麽早啊?那個無情的女人連你的忌日都不肯帶萌萌回來祭拜,現在倒是好意思來要口糧田,你泉下有知,一定死不瞑目吧?我苦命的二哥,你怎麽這麽倒黴啊……”

晏姝一看到這一家子擺出來的陣型,心就猛地沈了下去。

這是早有準備,憋著大招在等著她了。

尤其是宋騫的遺像,真的是當頭棒喝,晏姝才看了一眼,腦袋就嗡的一聲炸了。

她踉蹌了一下,險些平地摔倒,還好楊懷譽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不然連曉萌都會遭殃。

等她好不容易穩住心神,宋寰一家已經側身讓開了,宋宇和宋竹欣兄妹倆上前幾步,站在了院子正門口。

一個兩個的,全都義憤填膺,眼中含淚。

恨不得把遺像懟到晏姝的臉上。

晏姝的鼻子猛地發酸,眼眶發脹,要不是她努力克制,眼淚肯定已經沖出來了,好像原主受的那些委屈和煎熬,都能讓她感同身受一樣。

前幾天那個折磨了她一個晚上的噩夢,瞬間就變成了現實。

她心裏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不好,原著的力量又來幹擾她了,明明她是穿來的,應該對宋騫沒有感情才對,而且她一向勇敢果決,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慫得沒有勇氣去看宋騫的遺照。

怎麽辦?

怎麽才能擺脫原著人物設定的影響?

正想著,胃部果然開始抽搐了。

糟糕,該來的還是來了,難道要她當眾嘔吐嗎?

就為了反覆提醒大家,她是個被亡夫死訊刺激過度導致性情大變的涼薄之人?

不,不行,她得振作起來。

強忍著胃部翻湧的酸澀,晏姝擡起頭來,逼迫自己看向了宋騫的遺像。

在這一刻,她終於知道宋騫長什麽樣子了。

非常溫潤有氣質的一個人,說是謙謙君子也不為過,笑起來有種很溫暖很明媚的感覺。

她想,原主跟宋騫應該有過幸福的時光的吧?

怪不得殘存的記憶能把她折磨成這樣。

支零破碎的一些曾經在腦海裏頻頻閃現,那劇烈的頭痛也如影隨形地來了。

她努力撐住,一手扶著晏楚煬,一手攥著心口:“爹,你快抱著萌萌,我不舒服。”

再不舒服也要堅持下去,絕不能讓宋家的人得逞!

晏楚煬見她臉色發青嘴唇慘白,忙把孩子接了過去,孩子認生,在看到院子裏一群陌生人時沒有預兆地哭了起來,哇的一聲抱著晏楚煬的脖子:“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嗚嗚嗚,姥爺我們回家吧。”

晏楚煬被孩子哭得鼻子一酸,來時的好心情一掃而空,這朗朗乾坤明明晴空萬裏,可他怎麽看怎麽覺得烏雲罩頂,心中淒徨。

沒想到事情過去四年了,宋家還是不肯放過他的女兒,他失算了,早知道宋家這麽狠心,他就該攔著三妹,現在騎虎難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為了給女兒撐腰,他好歹是忍住了沒哭,眼眶卻紅了,一個勁地給曉萌解釋:“萌萌乖,那是萌萌的爹爹,萌萌不怕。”

說著他便抱著曉萌往院子裏走去。

晏姝落在後面,一動不動,右手摁著絞痛不已的心口,疼得她直不起身來。

耳邊混雜著哭聲、勸慰聲,以及宋家人紮心的挖苦聲,每一道聲音都像是看不見的毒箭,一根一根,紮在她開始亂跳的腦神經上。

叫她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窒息難耐,她再怎麽想強撐也是無濟於事。

一陣眩暈後,她匆忙推開楊懷譽,跑到院子門口的棗樹下,扶著樹幹,啞著嗓子地嘔。

因為早上吃得少,只喝了點米粥,所以吐到最後,連膽汁都給吐了出來。

楊懷譽趕忙去隔壁人家給她倒熱水,她在劇烈的刺激之下,一點點順著棗樹的樹幹滑坐在了地上,像秋霜打過的嬌花,有種破碎的淒美感。

天空被棗樹的葉子劃分成細細密密的小塊,破碎,卻明媚,微風吹過,婆娑樹影在她臉上來回搖曳。

她閉上眼,仿佛能穿過歲月的長河,窺探到些許的蛛絲馬跡。

是了,宋騫追的原主,熱烈而執著。

為她寫詩,為她哼唱簡單又質樸的民謠。

他和她曾經坐在江堤上,落日餘暉下,她歪著腦袋,側耳聆聽他吹奏口琴。

“在春天

你把手帕輕揮

是讓我遠去

還是馬上返回?”

似乎是顧城的《別》,宋騫自己譜了曲子,油菜花在口琴聲中點頭哈腰,把天空都染成了一片金黃。

就連水中也倒映著金燦燦的春日盛景,她看著水天一色的春光,終於點頭:“返回。”

“你答應我了?”宋騫高興極了,從江堤上爬起來,拽著她,沿著身後的油菜田奔跑、撒歡,恨不得告訴全世界,有個叫晏姝的姑娘,答應跟他處對象了!

然而,充滿歡聲笑語的記憶卻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疼,太疼了,腦子好像被人敲開了,正用手一下一下抓撓搓揉,晏姝懷疑再這麽下去,自己的腦子要成豆腐花。

只能握緊了拳頭,一下一下敲打著自己的腦袋。

她不明白,原主為什麽要留下這些記憶來折磨她,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觸碰任何的回憶!

過去的就過去了吧,別再出來騷擾她了,她還想好好往前過。

劇痛折磨得晏姝有點崩潰,她恨不得把原主喊出來,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誰輸了誰就滾蛋,帶著那些折磨人的記憶,永遠地消失!

也許是她的憤怒占據了上峰,也許是原主留下的記憶止步於此,在晏姝強烈的意願下,那記憶的潮水到底是慢慢褪去了。

院子裏傳來宋家人的哭嚎聲和辱罵聲,刺痛逐漸遠去,現實一點點將她拉扯回來。

她掙紮著坐直了身子,靠在棗樹上喘氣。

宋家人罵得可真難聽啊,一點都不給周書記面子的,還威脅周書記,要舉報他隱瞞填溝造田的田畝呢。

晏姝不由得感慨,怪不得原著裏面原主從來沒想過要口糧田,這宋家真是深谙殺人誅心的一套,讓所有威脅到他們的人,都能從有理變成沒理。

仗還沒開始打,就想讓她和周書記不戰而退,實在是心狠手辣。

不過不怕,她不會認輸的。

趕走那些記憶之後,她就好多了。

耳邊傳來楊懷譽關切的聲音,他知道她愛幹凈,那鄰居家的碗有點臟,他幹脆用水舀子倒的熱水,讓她起來喝點水順順喉嚨。

可她根本沒有力氣動彈,只能癱在樹下,無奈地笑笑:“小楊,你餵我吧,我爬不起來,得緩緩。”

楊懷譽嗯了一聲,把水舀子放下後坐在了地上,扶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輕輕地把她淩亂的長發梳理到耳後別著,再端起水碗,小心翼翼地餵她。

晏姝靠在他厚實寬闊的懷裏,那種空虛的無所適從的感覺瞬間減輕了不少。

反正附近鄰居都圍到宋家院子裏去看戲了,沒幾個人看著她,她便耍了會無賴,整個人放松下來,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楊懷譽身上,放肆了一把:“小楊,靠在你身上可真舒服,我已經開始羨慕你未來的媳婦了。”

“不用羨慕。”楊懷譽接過她喝了大半的水舀子,放在了旁邊地上,“是不是頭疼?我看你臉色很差,給你揉揉?”

“你不怕別人看見了嚼舌頭?”晏姝倒是樂意,反正免費按摩師,不用白不用。

楊懷譽輕聲地笑:“你怕嗎姐?”

“我有什麽好怕的,我的名聲還能更差嗎?小楊——”晏姝說著,右臂繞過來,右手摁住了楊懷譽的手,“小楊我問你,名聲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很重要嗎?”

“那都是虛名,自己開心最重要。”楊懷譽右手沒動,任由晏姝摁著,左手卻沒有耽誤,繼續給她摁揉著,“姐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麽?”晏姝好奇,這小子今天話比平常多啊,挺稀罕的。

楊懷譽垂下眼瞼看她,正好她仰起頭來看他,四目相對的瞬間,楊懷譽紅了臉,這一次他努力大膽一些,沒有避開,即便耳根子滾燙,還是鼓起勇氣說了一句:“我在鬧分家。”

晏姝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提著個,不過她確實聽過,應道:“來之前剛聽你娘和嬸子嘀咕。”

“所以,接下來我的名聲也會臭的,尤其是我大哥二哥,不會善罷甘休的。但是我卻很開心。在我看來,名聲這種東西,只要你打心眼裏不在乎它,它就傷害不了你。”楊懷譽原本還挺志氣昂揚的,可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下去。

像漏氣的氣球,一點點癟了。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晏姝正用一種讚許和欣賞的眼神看著他,看得他忍不住翹起了看不見的尾巴,卻又實在是被那熱烈的眼神盯得害臊起來,以至於最後一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了。

晏姝見他說著說著沒聲兒了,忍不住擡手摸了摸他的臉:“小楊你是不是嫌熱?臉怎麽這麽紅這麽燙?軍裝太厚了吧?等回去了換一件吧,早上我聽廣播裏說,今天三十七度呢。”

楊懷譽不由得暗暗慶幸,還好晏姝她思維發散得快,不然……

不然再對視一會,他會忍不住……忍不住一口親上去。

這姿勢太方便了,一低頭就能碰到她的額頭了。

他僵在那裏,任由晏姝趁機揩油,捏了捏他的臉頰,眼裏的笑藏都藏不住。

正好晏姝幫他找好了借口,他便應了一聲:“嗯,回家就找找以前的汗衫。”

肯定穿不上,改改就是了。

正好可以拿給晏姝的娘幫忙,又多了個往晏家跑的借口。

他正盤算著怎麽接近晏姝,面前忽然一暗,鐘瑞芬來了。

她特地從供銷社請了假回來,因為她早上也看到了那篇文章,她爹是村支書,這種報刊,她每次都能近水樓臺先得月。

沒想到,她心心念念的楊懷譽,居然會為了一個名聲特臭的寡婦出頭。

出頭就算了,等她火急火燎跑過來想看看他有沒有來的時候,居然眼睜睜看著他跟那個寡婦在棗樹下調情?

真當上圩村的人都是瞎子嗎?

還是說,是這臭寡婦在主動勾引他,故意誘騙他給她出頭?

這一瞬間,鐘瑞芬氣得渾身發抖,尤其是想到前幾天晚上,楊懷譽理都不理她就把聘禮給退了,更是覺得被羞辱了。

她忽然冷笑一聲:“楊懷譽,你不要告訴我,你是為了這個女人才退了我的聘禮!”

楊懷譽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鐘瑞芬,他很反感這種自來熟的質問,加上不想連累晏姝,便輕輕松開了晏姝:“姐你好點了嗎?有點麻煩我去解決一下,你要是不舒服就再歇會,我馬上來。”

晏姝沒意見,笑著松開了楊懷譽:“好,要是我不在樹下,就是去院子裏了。”

“姐你還是等我一起進去吧,你看宋宇那個樣子,肯定是想動手,你別自己去,等我。”楊懷譽說著站了起來,手在褲兜裏掏掏,掏出那兩張沒找到機會還的電影票,把鐘瑞芬騙走了。

等到了前面的小河邊,楊懷譽依舊沒有停下,直接沿著河堤沙土挖的臺階,一階一階走到了河邊,站在水凳上,等著。

鐘瑞芬長得挺清秀的,應該算鄰家小妹的那一種,但她知道,自己跟晏姝沒法比,當年晏姝嫁過來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誇郎才女貌呢。

那可真是響當當的大美人,凝脂般白皙瑩潤的皮膚,即便是生了孩子都沒有什麽變化;一雙杏眼似嗔似怒,只要漫不經心地瞄一眼,連身為女性的她都覺得勾人心魄。

更不用說晏姝前凸後翹,該有肉的地方十足十的飽滿,該瘦的地方也一點都不見贅肉。

用當地的話說:這叫天生的狐貍精,男人一看就走不動道兒的那種。

難怪宋騫會為了哄她開心大半夜上山摘什麽酸棗。

死了真是活該!

鐘瑞芬冷哼一聲收回視線,連招呼都沒打,扭頭追楊懷譽去了。

其實按照她家和宋家的關系,她該喊晏姝一聲二嫂。

不過晏姝自己都不在意,就更沒有必要強迫人家喊了。

鐘瑞芬一溜小跑到了河邊,本是滿心歡喜,以為楊懷譽起碼答應了陪她看電影,結果她定睛一看,才發現楊懷譽還給她的是一堆撕成碎片的電影票,躺在他手心,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他的另外一只手上,則躺著跟票價等值的兩毛錢,顯然,這是拒絕了她,又把票錢賠給她了。

她不明白:“楊懷譽,你什麽意思?嫌棄日期不好?那也不用把票撕了啊,我可以送人的好嗎?”

說著她伸出手,想從楊懷譽手裏把電影票碎片拿過來。

楊懷譽卻躲開了她,還特地往水邊讓了讓,面無表情地開口:“伸手——”

鐘瑞芬深吸一口氣,努力叫自己不要失態,卻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好你個楊懷譽,手都不讓我碰是嗎?我手不臟!”

“你要不要?不要扔了。”楊懷譽懶得啰嗦,晏姝一個人在棗樹下,他很擔心。

鐘瑞芬吸氣,吸氣,再吸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要!不過我想問你一句,你到底什麽意思?是氣我爸算計你當上門女婿?那沒問題,我回去會跟他說清楚的,就說我願意嫁到你們老塢堡,不用你上門入贅——”

“我不願意。伸手——”楊懷譽沒有耐心了,見鐘瑞芬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光顧著震驚、生氣和瞪眼兒了,他便幹脆從水凳上斜著跳到岸上。

他腿長,輕易就繞開了鐘瑞芬,落地後把碎片狀的電影票和那兩毛錢一起放在了地上,直接走了。

鐘瑞芬回過神來的時候,那碎紙片已經被吹到河面上了,兩毛錢倒是被河邊的石頭擋住了,沒跑成。

她不會跟錢過意不去,還是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

閉上眼,努力平覆內心的怒火。

可她滿腦子都是楊懷譽和晏姝在樹下相談甚歡的畫面。

這一刻,她忽然鼻子發酸,心裏更是被翻湧的酸澀淹沒。

好啊楊懷譽,他居然看上晏姝了!

鐘瑞芬想通之後,立馬踩著土臺階上去了。

追過去一看,楊懷譽果然正彎腰蹲在晏姝面前,細心周到地幫她捏腿呢。

當兵的大小夥子只留了板寸,可以清晰地從他背後看到他紅得跟燒火棍似的耳朵根子。

這一瞬間她什麽都明白了。

羨慕,嫉妒,酸澀,不甘……種種情緒湧上心頭。

可她是個驕傲的人,她這輩子所有的卑微和自輕自賤,已經在剛剛用完了。

她決不允許自己在晏姝面前露出傷心和沮喪的表情。

於是她振作起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呦,二嫂,你這是怎麽了?腿受傷了?”

晏姝擡頭看著她,故意的吧?

剛才都沒有叫她嫂子,現在倒是喊得挺清脆啊。

這是在提醒楊懷譽,她是個寡婦?

挺聰明啊大妹子!

晏姝幹脆更正道:“當不起什麽嫂子,喊我名字就好。”

鐘瑞芬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冷哼:“正好我還不想喊呢!你可真有心機,故意裝可憐讓楊懷譽照顧你?”

晏姝其實是蹲久了腿麻了,楊懷譽給她捏了兩下之後就好多了。

她站起來,微笑看著鐘瑞芬:“你想多了。走,一起進去?你爹也在。”

“不去了,我還要上班!”鐘瑞芬冷哼一聲,她才不要拋棄自尊跟一個寡婦搶男人!

三條腿的青蛙難找,兩條腿的男人可是遍地跑!

她是村支書的女兒,什麽男人找不到!

她這就去公社找!

她就不信了,她絕對會找到比楊懷譽更好的!

哼!

可等她一到公社供銷社,就被翻湧的委屈和傷心淹沒了,趴在櫃臺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王谷豐正在搬運新到的一批衛生紙,見狀好奇問了一句:“怎麽了瑞芬老妹兒,誰欺負你了?”

“老王哥你上次不是說要給我介紹對象嗎?快,快給我安排,我今天就要去相親!”鐘瑞芬哭著站了起來,該幹的活兒還得幹,總不能只拿錢不出力。

她一抽一抽地哭著,走路都有點心神不寧,一不留神被腳底下的一只箱子給絆倒了。

王谷豐手裏抱著箱子,只能擡腿擋了一下。

就這一下,拉了個大劈叉,人是被他擋住了沒摔倒,他自己的褲子也壯烈了,刺啦一聲,英勇捐軀。

場面靜止了那麽一瞬間,匆忙間撲在他腿上的鐘瑞芬,一不小心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臊得尖叫一聲,丟了衛生紙跑了。

直到王谷豐去對面食堂找老謝借了條大褲衩子穿上,這才見她又鬼鬼祟祟地出來搬貨了。

她還以為王谷豐走了,見他居然又回來了,只覺得無地自容,一個勁地攆他走:“哎呀,你快去上圩村吧!你不是說你看上晏姝要哄著她嫁給你嗎?快去!今天特別適合你英雄救美!”

正好給楊懷譽添添堵!

他不是看不上她嗎?

她就給他送個情敵過去!哼!

王谷豐一聽,這話不對,忙追著問了問怎麽回事,這一問才知道,怕是要出大事!

趕忙去食堂那裏拜托老謝過來幫會忙,自己則騎上二八大杠飛一樣地往電影院趕!

到了那裏直接拽上晏澈就走:“哎呀你別廢話,三妹的生死就在今天了,你總不能真看著她被宋家坑死吧?”

晏澈聽得一頭霧水,問了下才知道,原來王谷豐今天早上就看到袁騰崗請假走了,還鬼鬼祟祟地帶了幾個街溜子。

他跟袁騰崗關系還行,就問了下幹啥去。

袁騰崗沒說實話,但王谷豐結合了一下鐘瑞芬說的事兒,也差不多能猜個幾分。

“什麽?他說他去幫他親戚出頭?你怎麽確定就是宋家?”晏澈不知道王谷豐哪來的信心,人老袁又不是只有宋家這一門親戚。

王谷豐卻斬釘截鐵:“你就信我吧,準沒錯!你想想,我追三妹的事有幾個人不知道?他要不是為了整三妹,為什麽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神總發飄?我又不知道三妹去要口糧田了,要知道我肯定當時就攔著老袁了!好了,別廢話了,快,把你家晏滸喊上,一起去!”

“晏滸怕是不願意吧?他跟三妹鬧得那麽僵。”晏澈也有點怕了,三妹那個一點就炸的性子,到時候可別連累他們的爹啊。

他還指望他爹多活幾年能見著他跟沈玉璃給他生個大胖孫子呢。

想到這裏,他把手裏的活拜托給了沈玉璃。

真是巧了,他和沈玉璃就是因為電影認識的,沈玉璃好學,黏著他要拜他為師跟他學習放電影。

正好這會廣播站沒啥事,他就把沈玉璃喊了過來,隨後解釋了兩句,跨上二八大杠跟王谷豐走了。

沈玉璃也不放心,怕他們兄弟兩個氣頭上真跟宋家的人動刀拍磚,只能拜托電影院新來的技術員幫忙,技術員還不太熟練,她只能現場教。

還好這個小同志學得快,加上這部電影才開場,勉強可以頂一陣子。

隨後沈玉璃也風風火火地回去了。

到了老塢堡,果然發現晏滸正在鬧情緒,不想去。

晏澈勸不動,正準備走,沈玉璃走過來說了句話:“三妹的死活你可以不管,可是你要知道,要是三妹真的在上圩村出了事,以後人家笑話的可是你們晏家男人不中用!”

一句話直接激怒了晏滸,一拍桌子:“誰說我老晏家男人不中用了?老子這就去!”

最後竟是晏滸沖在了最前頭,整個晏家就留尤紅芳照顧剛剛小產的蘇錦娘,晏婉則負責照看兩個哥哥的孩子們。

上圩村,宋家院子裏,一出大戲正在精彩上演。

晏姝在棗樹下休息的時候,宋家的人已經跟晏楚煬哭起來了。

還特地把宋騫做的椅子端出來,推到了晏楚煬面前。

那椅子靠背上刻著一頭老虎,目光如炬,炯炯有神,正是晏姝的屬相。

“這椅子,還是我家宋騫特地根據你閨女的身高體型做的,我們養他一場,他都沒有給我們做過……如今,我們老兩個只能睹物思人了。”宋建華抹了把眼淚,硬是摁著晏楚煬叫他坐。

那栩栩如生的老虎雕刻實在是非常別致,晏楚煬一看就知道是宋騫的手藝,師徒之間相處的點滴,翁婿之間把酒的曾經,都叫他格外的傷懷和悲戚。

所以,這樣的椅子,他怎麽坐得下去呢?

推推搡搡之間,一不小心,就被宋建華抱走了曉萌。

宋建華是曉萌的親爺爺,按理說就算嫌棄她不是孫子,也不會對孩子做什麽,可晏楚煬到底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什麽妖魔鬼怪沒見過?

宋家這一手攻心計實在是玩得爐火純青,又是遺像又是遺物的,就是為了讓他愧疚,讓他難堪。

現在好了,居然趁著拉扯的時候從他懷裏把孩子弄過去了,肯定沒安好心。

晏楚煬心中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下意識要把曉萌抱回來。

結果,親家母袁翠柳攔在了他的面前,這女人可是個相當難纏的主,扯著晏楚煬的胳膊就是不讓他繞開自己去抱孩子,這麽拉拉扯扯的,一時半會晏楚煬還真沒有辦法。

加上袁翠柳一直哭哭啼啼地為宋騫叫屈,還一遍又一遍地質問晏楚煬:“你是不是仗著我家宋騫沒了,就來欺負他的老子娘?你閨女害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你怎麽好意思的?你晚上躺在床上,不怕半夜鬼敲門嗎?”

得,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話,絲毫不提晏姝和宋曉萌母女倆沒有口糧田該怎麽活下去的事兒,只管在這裏胡攪蠻纏。

晏楚煬真是說不過,只能憋了一肚子的窩囊氣,梗著脖子挺直了腰,問就是一句話:“我聽周書記的,我相信黨和政府,會給三妹孤兒寡母一個合理的安排!”

他想通了,他家三妹已經被趕鴨子上架了,這事無論如何也要解決。

當初為什麽何慧會被挑撥離婚?

還不是因為惦記他和尤紅芳老兩口的三瓜兩棗都落進三妹和孩子的肚子裏?

現如今大澈重新娶了媳婦,雖說看著比何慧機靈懂事,可人心是經不住考驗的,萬一那蘇錦娘又來攛掇新媳婦……

晏楚煬不敢想,無論如何,為了三妹,為了曉萌,也為了大澈一家子不再被人挑撥,他都得硬氣起來,幫三妹母女倆要回屬於她們的東西!

晏楚煬是個下定了決心就絕不會回頭的人,那軟弱和內疚的眼神,瞬間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堅定,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韌勁!

他推開椅子,搡開了袁翠柳:“孩子給我,不然等會三妹來了,可有得你們受的!”

晏楚煬真不是在危言聳聽,自己的閨女他還是了解的。

別看三妹這幾天願意掙工分減輕家裏負擔了,但是骨子裏還是個小辣椒的性格,不經刺激,一點就炸。

而且,三妹她疼孩子,護犢子,這是任何人都沒法挑釁的底線。

他不想讓兩家人打得頭破血流,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把曉萌抱回來。

可那宋建華就是鐵了心不把孩子給她,一轉身,把曉萌交給了他的大外孫女秦歡:“歡歡,來,你抱著妹妹,你們倆可是嫡親的表姐妹,這都三四年沒見過面了,趕緊抓緊機會好好陪陪萌萌。”

這是在暗示晏姝不跟宋家來往,連孩子都不給他們看了!

好深的心機!

也不問問一大家子對晏姝母女倆做了什麽虧心事!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要是早知道宋騫的爹媽是這樣的貨色,他絕對不會把閨女推進這個火坑的!

現在他聽著宋家顛倒黑白的話,只覺得一陣熱血上湧,險些被氣得倒在椅子上。

宋家太奸詐了,他總不好跟秦歡去搶孩子,人家是個晚輩,又是個沒出嫁的大姑娘,他一個糟老頭子拉拉扯扯的不合適。

只好求助地看向跟周思源一起過來的婦女主任彭淑雅:“彭主任,勞駕,幫我把萌萌抱過來好嗎?”

彭淑雅是彭賢柔的姐姐,而彭賢柔是楊懷譽的二嫂,所以,一個公社的,總是拐彎抹角地沾親帶故著。

而楊家跟晏家,在何慧離婚之前也算是姻親,可現在……

不過彭淑雅為人就跟她名字一樣,賢淑文雅,所以她也做不來吵吵鬧鬧爭搶打鬥的事。

便走到秦歡面前,擺事實講道理:“小姑娘,你看,萌萌在你懷裏一直哭,你該知道,這麽小的孩子是不能一直哭的,要是哭得一口氣接不上來會出大事的。既然你是她嫡親的表姐,就該為她的安全考慮對不對?這樣才是真的關心她在乎她啊。將來她長大了,一定會記得今天大表姐對她的好的,你說呢?”

秦歡本來就不想摻和這個事兒,她今天被姥姥姥爺逼著請假過來,心裏早就有意見了,再說,她來之前就跟她爹娘說了,她是支持二舅媽要回田畝和房子的,不然孤兒寡母的怎麽活啊。

所以,被彭淑雅這麽一勸說,她真就把萌萌交還了回去。

可那宋建華和袁翠柳正憋著一肚子壞水呢,怎麽可能讓彭淑雅得逞呢,於是在彭淑雅伸出手準備接曉萌的時候,袁翠柳撲了過來,直接把曉萌薅到了懷裏,甚至不惜扯亂了萌萌的羊角辮兒,痛得萌萌撕心裂肺地哭著。

她還特別橫,沖彭淑雅鬼叫道:“你要幹什麽?既然你不放心我大外孫女,那我自己抱!萌萌是我的孫女兒,我總不能害她吧?”

她的面相本來就是刻薄兇狠的那種,加上年紀大了,眼角下垂,嘴唇下塌,一抿就是不高興的樣子,嚇得曉萌更加淒厲無助地嚎哭起來。

一邊嚎,一邊扒拉著袁翠柳的胳膊,要往晏楚煬懷裏紮:“姥爺,我要回家,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嗚嗚嗚,姥爺媽媽呢?媽媽不要萌萌了嗎?”

孩子的哭聲稚嫩又淒慘,聽得院門口的晏姝匆忙推開楊懷譽,一下子就沖了過來。

她像條逆流而上的沙丁魚,在擁擠的圍觀人群裏硬是扒拉出來一條生路來,撲到了曉萌面前。

不等袁翠柳叭叭她,直接掰開了袁翠柳的手,搡開這個惡婆婆,把孩子搶了回來。

孩子一到她懷裏就死死地摟住了她的脖子,哭還是哭的,聲音卻小了不少,像一只飽受委屈的小貓貓,嗚嗚嗚的。

晏姝心疼極了,她冷著臉掃視了一圈宋家的男女老少,忽然冷笑一聲:“曉萌是你的親孫女?是啊,一粒米沒給她吃過,一滴水沒給她喝過,要不是我有餵孩子喝西北風的本事,孩子早就餓死了,還有臉說這是你的孫女?”

說著,晏姝直接扭頭,空出一只手來,從宋宇手裏奪走了宋騫的遺像,直接拍在了袁翠柳懷裏,語氣很沖:“來,你兒子就在這裏,你告訴他,這三年多來,你是怎麽讓他的遺孀和唯一的女兒活著的!嗯?說啊!你沒臉說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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