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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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騫很慣著她,甘願冒著大雨出去給她找酸棗◎

楊家一大家子全都圍了過來。

他們誰也沒想到,楊懷譽居然動真格的。

唰唰唰提筆,幾分鐘就把家裏所有的口糧田、自留地和挖邊得來的那些犄角旮旯裏的小菜地全都算清楚了。

還畫了圖,連劉彩玲偷摸移動地界,從別人家那裏貪來的幾分地都給標註了出來。

劉彩玲一看,急了:“哎呀,你這孩子,怎麽連這個都標出來?他家反正絕戶了,就兩個閨女,少幾分就少了嘛,反正過幾天他閨女一嫁人,他家的地肯定要被大隊收走一部分的,到時候還不是便宜了別人。”

楊懷譽沒搭理她,別人家的就是別人家的,人家閨女也是人,怎麽好這麽堂而皇之地侵占別人家的地?

所以這多出來的幾分地,他打上了陰影:“等會分家的時候,這三分地不算。”

說著他又開始在每塊地的旁邊標數字,這可不是隨便標的,而是每塊地對應的品質等級。

按照公社公示的標準,一共有八個等級,一等地的年產出會比末等地足足高出一倍以上,可不得摸清楚了嘛!

這下輪到他大哥二哥急眼了。

他們還以為小弟在部隊裏參軍,會不了解這些田畝的等級呢,這樣就算分家,他們兩個做哥哥的也能動點手腳,占走等級高的地,結果,老三他居然門兒清?

“你這幾天整天往外跑,沒去公社?”楊懷旭是二隊隊長,他一直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才是家裏最清楚這些彎彎繞繞的人精,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失算了,他和老二都陷入了被動。

他有點不高興,看了他二弟一眼,楊懷瑾忙過來打哈哈:“哎呀老三,這些地你亂標什麽啊,好多地都跟你離家的那會不一樣了,標錯了!”

楊懷譽手上沒停,冷笑一聲:“是嗎?那這是什麽?”

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工作簿,上面詳細記錄了他白天調查來的結果:“這可是洪福叔親自幫我標註的!”

楊懷旭這下徹底傻眼了,他還不服氣,結果他接過來一看,好家夥,還真是周洪福的筆跡。

他快要氣死了,只能耍無賴:“行行行,你信外人的,不信我和你二哥的,我們還能怎麽說?那幹脆都給你好了,我們老哥倆喝西北風去,你嫂子你侄子侄女也都別吃飯了,就趴河邊喝水長大吧!”

說著楊懷旭就點了根煙,不行,實在是太窩囊了,居然被這小子拆穿了,看來白天說什麽去公社幫忙都是騙人的,留在村裏揭自家的老底才是他的正事!

楊懷旭不想再看了,周洪福的為人他還是清楚的,那就是一個大公無私不偏不倚的周青天,他絕對不會亂標的。

只能躲到院子裏去罵娘,剛罵兩句,叫他爹聽見了,出來訓斥他:“你罵什麽呢?罵什麽呢?你個龜孫,有你這樣罵自己老子娘的嗎?”

“哎呦爹,我就是口癖,改不了,又不是真罵你們,你幹嘛啊,孩子都看著呢。”楊懷旭雖然在媳婦和兄弟面前橫,在自家爹面前卻只能裝孫子。

楊正德冷哼白了他一眼:“我算是看出來了,你跟老二是不是想糊弄老三,欺負他不知道田畝等級想甩幾塊爛地給他?美的你!我和你娘還沒死呢,輪不到你和懷瑾來算計他!我還是那句話,兄弟三個一視同仁,該多少就多少!”

楊懷旭還能說什麽?

只能認栽,後來他看著楊懷譽遞給他的清單,故意吐了口煙在楊懷譽臉上:“可以啊老三,你不去當會計可惜了。”

楊懷譽直接把他嘴裏的煙奪走扔出門外:“嫂子懷孕了,你註意點。”

“我自己的女人,輪不到你操心,你還是操心操心你和鐘瑞芬的事吧,招呼不打就把聘禮退了,人家爹不要面子的?人可是村支書,以後有你好看!”楊懷旭從沒像現在這樣討厭這個弟弟。

而楊懷譽也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擺脫這些刻薄寡情的人。

他冷笑一聲,轉身往楊正堂家去了,今晚要繼續借宿,等明天紙紮被人家收走就好了。

臨走時,他丟下一句話:“大哥你不要把別人當傻子,你藏的那幾塊地周叔早就知道了,我今天給你留了點顏面,沒畫出來讓二哥二嫂知道,你最好自覺點,趁早找周叔交代清楚。要是拖到交公糧的時候還沒動靜,你這二隊隊長就不一定當得成了。”

什麽?他娘的!這都被這小子查出來了?

他絞盡腦汁瞞報了幾塊地,只是想少交點農業稅,他容易嗎?他不要養老婆孩子嗎?

踏馬的,反了天了!

楊懷旭氣得一回去就把搪瓷杯子給砸了。

砸了杯子還不解氣,又要揍他媳婦出氣。

等他的手高高舉起來,見她媳婦居然哭哭啼啼捂住了肚子,他才反應過來,是啊,懷孕了,打不得了。

只能憋了一肚子的火,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這天晚上,同樣雞飛狗跳睡不好的還有上圩村的宋家。

晚飯的時候,公社宣傳口的表親袁騰崗過來了一下,很是生氣。

一來就要了一杯糙米酒,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唉聲嘆氣:“表姐,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著急。”

袁翠柳聞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了袁騰崗對面:“什麽事兒,你說。”

“表姐,我這兩天不是不舒服請假看病去了嗎?結果……結果你那個老二媳婦找了個人寫了篇文章投到縣裏去了。等我知道這事想幫你攔住的時候,已經遲了。文章是周書記親自投的,來不及撤回了。”袁騰崗唉聲嘆氣,扒拉了一下他表姐端過來的炒花生,嘎嘣一個,嘎嘣又一個,吃得很香,並不像有多苦惱的樣子。

袁翠柳聞言驚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說什麽?那個喪門星找人了?她想幹什麽?要地?還是要房子?”

袁騰崗搖搖頭:“具體不清楚,還是周書記跟那個新來的廣播員說這個事的時候我在門口聽了一耳朵,具體寫了什麽沒說,就說那文章寫得很好,上面已經決定要發表了,排期就在這兩天,叫小沈,哦,就是那個廣播員,叫她回去說一聲。”

“廣播員?晏家新娶的那個兒媳婦?”袁翠柳雖然在上圩村,可他們這些自然村之間經常通婚,所以即便宋家跟晏家不在一個村裏,兩村中間還隔了一條大河,可對他們來說彼此之間根本沒有什麽秘密。

她之前還罵呢,罵晏姝不要臉,克死她家宋騫不說,又把自家大嫂趕跑了,這新進門的嫂子也不知道能堅持幾天,沒想到,這喪門星居然敢跑去叫人寫文章?

反了天了!

她氣鼓鼓的,做晚飯都沒什麽心思了,滿腦子都在琢磨等會怎麽聯合一大家子,把晏姝這事給解決了。

她男人叫宋建華,是整個江圩縣手藝最經得起考驗的老石匠,塢塘公社又是沿江地區的大型公社,經常需要他這樣的老手藝人去修繕江堤、河堤、造石橋,所以他在本地的身份和名望遠高於晏楚煬。

這也是為什麽晏姝只能被他們一家子打壓、趕回去的根本原因。

畢竟晏楚煬手藝再好,這年頭也沒有大木作發揮的場合了,只能小打小鬧地搞搞家具,勉強比普通人家日子好過一點而已。

加上宋騫當初又是晏楚煬最得臉的愛徒,結果年紀輕輕為了他閨女的一口酸棗送了性命,晏楚煬自知理虧,根本就沒想過幫晏姝要口糧田,他寧可自己苦點累點,都不會開這個口的。

所以袁翠柳琢磨著,這事肯定不能是晏楚煬出的主意,他老晏就不是這樣的人。

那只能是別的什麽小比崽子在給晏姝出餿主意了。

她也不是沒聽說過,老塢堡好幾個臭男人惦記著晏姝著個小蹄子呢,一定是這當中哪個臭不要臉的,不自量力,想把口糧田要回去討好晏姝!

對,一定是這樣!

等她男人宋建華帶著幾個徒弟回來後,她就哭嚎了起來:“不得了了他爹,有人要來搶咱家的口糧田啊!”

宋建華一聽,這還得了?

忙摘下勞保手套,放下他的錘子鑿子等工具,拽著他婆娘到旁邊問了問。

等袁翠柳嘰裏咕嚕一通埋怨後,宋建華可算是弄清楚了,他冷笑一聲:“不怕,就是他周書記親自過來,也是咱們占理。行了,別哭了,我去陪你表弟聊聊,說不定他能知道點周書記的短處,到時候要是周書記施壓,咱們也有底氣反擊。”

宋建華說著就把他的徒弟們攆回家去了,連平時慣例招待的晚飯都沒給準備,隨後自己從地窖裏倒了一杯糙米酒上來,陪袁騰崗吹牛去。

等這老哥倆一通胡侃,宋建華才切入正題:“小袁啊,我想問問,你們周書記有沒有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情?”

袁騰崗酒量差,酒品更差,不過半杯糙米酒下肚,已經暈暈乎乎的了,聞言放下筷子打了個酒嗝:“見不得光?那……那倒沒有……”

不過,說完他就想起來一個事兒:“姐夫你要是實在想給他找不痛快,你就去問問他,上個月填溝造田的那些地,他有沒有隱瞞不報,這些地雖然零碎,但加起來也不少呢,我聽小楚說,好像足足有五十多畝呢。你想想,這得少交多少農業稅啊。”

“哦?還有這個事兒?”宋建華心裏有底了,“我就說嘛,我帶著那些混小子加固江堤的時候,總是能看到周思源領著人來要江堤上挖出來的沙土,原來是弄回去填溝了啊。趕明兒你找那小楚問問清楚,到底有多少畝,回頭我寫個材料親自去找周思源嚇唬嚇唬他,我就不信了,他敢冒著自己被揭短的風險出這個頭!”

老塢堡,天快亮時,晏姝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剛剛做了個噩夢,嚇得她心臟砰砰亂跳,出了一身冷汗不說,連嗓子都啞了。

夢裏她一直喊,一直喊,卻怎麽也喊不住轉身離開的宋騫。

她想叫他回來,外面下著瓢潑大雨,酸棗明天再摘一樣的,可宋騫見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知道她想那酸棗想得厲害,還是一意孤行,出去了。

臨走時還安慰她:“你放心,我從小爬山下河,什麽時候出過事?乖,好好歇著,等我回來。”

不,不行,回不來的,再也回不來了!

她心煩意亂,慌慌張張從床上撲下來,沖到門口大聲呼喚他的名字,聲音卻被天空的雷聲所淹沒。

最後她只能靠在門框上,一點點滑到地上,看著他模糊在風雨中的背影,無助地哭泣:你不要去,不要去,你回來!

後來一道閃電,劈在了遠處的山上,駭人的白光裏,一道身影從山上摔了下來,直接把她驚醒了。

她大喘著氣,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慌,緩了好一會才稍微平靜了一點。

下意識看了眼旁邊的曉萌,孩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白裏透紅,又香又軟,完全沒有被她驚擾到。

不覺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這只是一場夢。

一場噩夢。

她好渴,踩上鞋子下地找口水喝。

等喝了水回到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那種無助的感覺非常真實也非常糟心,也不知道是原主留下的記憶還是怎麽,居然讓她產生了真實的心痛感。

尤其是最後那道雷劈下來的時候,就好像她曾經真的在那樣一個雨夜驚慌失措過。

嗓子裏像是有只手在撕扯,牽動了她的胃,讓她忍不住想吐。

匆忙跑出去,到了院子裏,把剛喝下去是水全嘔了出來。

吐得狠了,溢出不少淚水,她卻分不清到底是生理性的,還是情緒使然。

也許原主和宋騫曾經也相愛過?

所以才會留下這樣的切膚之痛來折磨她?

可是奇怪,她明明夢到了宋騫,卻怎麽也記不清他長什麽樣子了。

甚至連原主和宋騫到底是怨偶還是恩愛夫妻都不是很清楚。

但有一點她是明白的,宋騫很慣著她,不然不可能甘願冒著大雨出去給她找酸棗。

也許……

也許她和宋騫不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麽簡單?

可她為什麽想不起來她和宋騫相處的細節了呢?

不行,不能去細想,一想就開始頭疼,耳鳴,眼冒金星。

心口還一陣一陣發緊,好像有一只尖利的爪子在撓她,一下一下,痛得她心裏發慌。

她只能把這個名字從腦子裏趕出去,趕到不見天日的角落裏,最好永遠不要再想起來。

天際發白的時候,她終於又睡著了,睡夢中的眼眶濕了又濕,兩行清淚滑下來,打在涼枕上,滴滴答答。

她在夢裏告訴自己,要堅強,要振作,要拋開過去,大步向前。

那麽,就從給曉萌找個稱職的後爸開始吧。

她可以的!

不過,夢境的最後,居然閃過了一張年輕的臉,低眉斂目,羞答答地喊她姐。

誰?

她猛地坐起來,才發現鬥櫥上的老座鐘已經指向八點了。

而楊懷譽正在外面敲打著窗框:“姐,你醒了嗎?我有事跟你說。”

作者有話說:

挖邊: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零星的碎片化的小塊土地。

比如在田畝的四周和交通要道的兩邊挖溝,種些可以在溝裏生長的植物例如蕉藕;

比如在芋艿田的四周種上黃豆,缸豆,赤豆,見縫插針;

比如在桑樹地裏種南瓜秧,旁邊種煙葉、長豇豆(也就是所謂的套種)。

以上內容來自關於人民公社的科普書籍。

還有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書中說這個最早在六幾年就零星地出現了,比網上搜到的78年早了十幾年,本文背景75年,要是出現了這個制度也是可以的哦,後面我就不標註了。

另外:學徒工交不交學費取決於師父個人,宋建華會收糧食和菜蔬,再加一點點錢,所以宋建華會讓袁翠柳給他們準備一頓晚飯,因為下工回來太晚了,學徒工到自己家肯定餓死了。

上圩:可以理解成上游的堤壩,或者堤壩的上游,都行。長江沿岸不少地名都帶“圩”字,多音字,這裏讀wei,下圩同理。另一個讀音xu,是集市的意思。(有些地方直接用【數字+圩】或者【方向+圩】組成地名,比如南京的北圩路。)

◎最新評論:

【撒花花,那個艄公有點厲害】

【女主之前喜歡死去的丈夫?丈夫死去了,她失憶了回到現實生活現在又回來了?】

【加油】

【懷孕了,打不得。

平常還打老婆,嘖,他小心自己的小黑猩猩哪天也被打了。】

【爪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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