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醫院急診大樓, 二樓手術室門口的走廊上，韓裴蕓抱著一個裝得鼓鼓的塑料袋，目光虔誠地望著門框上方亮起的紅色指示燈。

安歌枕著她的大腿, 橫躺在排椅上睡得很沈，這孩子被拐走後應該一直在哭, 嗓子已經啞了。盡管很難發聲, 安歌仍堅持口齒不清地跟她講述，顧媽媽為了保護自己流了好多血。哭著嚷著, 這兩天沒敢閉眼，竟然就這麽睡著了。

是真的流了很多血啊……

韓裴蕓把這個袋子抱得更緊了些，咬著牙無聲地流淚。裏面是醫生拿出來交給周勤保管的私人物品，有顧景晗的衣物和她佩戴的手表，那身衣服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血液凝固後顯現出詭異的暗紅，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

不切實際地企圖從這個動作裏感受到顧景晗的體溫，韓裴蕓抱久了, 卻只能感受到滿懷的涼意。

她不能沒有顧景晗，只是坐在這裏，想象今後沒有她的生活, 已經快痛到要了她的命。

安歌不見的時候, 她失去理智一般遷怒到顧景晗身上, 當時怎麽能忍心說得出口“沒有你也沒關系”這種話呢。

那個唯獨對她脾氣很好的顧蹄子，只會在她跟前犯傻的顧蹄子, 整天把娶她、要跟她結婚這種話掛在嘴邊的顧蹄子……

失去這樣一個讓她願意重新擁抱世界的顧蹄子，怎麽可能沒關系？

韓裴蕓哭得不能自已, 身邊的周勤給她遞了一張紙巾, 她接過來, 卻忘了擦。

周勤的衣服上也沾了血，事情已經過去兩小時，心情依然難以平靜，想著的全是隨安歌趕到現場後看到的那一幕。

滿屋子的狼藉，還有躺在血泊裏，皮膚白得發青，雙目緊閉，毫無半點生氣的顧景晗。

救護車來了，警察也到了，然後她糊裏糊塗地隨著救護車一起來到這裏，第一時間給韓裴蕓打了電話。

“韓小姐，你別著急。”周勤想說些安慰的話，開口發現自己說什麽都是徒勞。

不管是誰，看到這身被血泡得沈甸甸的衣服都沒辦法不著急吧。

連她自己，都不確定大老板能不能邁過這道坎了。

“我怎麽能那麽說她呢？”韓裴蕓在心裏把自己罵了一萬遍，喃喃地說著周勤聽不懂的話，“是她不該遇見我啊，她做她的顧總就好了，做那個別人眼裏沒有七情六欲、冷血無情的顧景晗就好了，為什麽要遇見我呢？”

周勤沈默了，她能聽出韓裴蕓的話裏滿是自責，猶豫著開口：“對於顧總而言，遇見韓小姐是很重要的事。”

韓裴蕓沒聽進去，顧自哭著。

“我跟隨顧總很多年了，她遇見你以後，我才發現原來她可以笑得那麽開心，也是一個有欲望、有情緒的人。”周勤想起從前的事，有些好笑又跟著心酸，“有一次顧總問我怎麽接吻，很好學很期待的口吻，楞是給我整蒙了。”

韓裴蕓流著淚，扯了下嘴角，這確實是那個傻到可愛的顧蹄子會做的事。

“顧總很怕疼的，所以要櫟櫟的時候選擇了用新興技術而不是自己懷，前陣子她告訴我懷了你的孩子，我真的被嚇了一跳。”

周勤本意是想告訴韓裴蕓，大老板不會覺得不該遇見她，恰恰相反，她們的相遇應該是一件非常治愈的事情。

而她還沒說完，卻見對方哭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把那袋衣物揉進身體裏。

韓裴蕓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的顧蹄子流了那麽多血一定很疼吧，現在一個人躺在手術室裏，那些器械在她的身體裏進進出出，針線縫合著她的皮肉，那麽怕疼的顧蹄子該怎麽辦啊……

她一定很害怕。

自己卻只能坐在外面，什麽都做不了，一點用都沒有。

周勤發覺自己說錯話了，尷尬地閉上嘴，不再說話。

安歌睡著的時候，身子蜷曲著，懷裏摟著那只佩奇玩偶，時而小臉皺起，時而受驚般顫抖兩下。

玩偶的鼻子上也沾了血，韓裴蕓輕輕蹭了蹭。

安歌無意識地抱著玩偶，沒有用力，一經觸碰從她懷裏掉落在地。

韓裴蕓想去撿，但安歌枕著她的大腿，她沒有辦法彎下腰。

周勤見狀，立即過去撿起玩偶，送到韓裴蕓的手裏：“安歌很寶貝它。”

她看見離開現場的時候，安歌在那麽害怕的狀態下，都不忘將它一起帶走。

“裏面有櫟櫟的錄音。”韓裴蕓才想到自己過來時候太著急，沒有回病房和櫟櫟打聲招呼直接走了。

顧景晗的父母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在搶救，如果她真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時誰都沒說話，沈寂的氛圍直讓人感到心慌。

或許可以聽一聽櫟櫟的聲音，多少能感到一些慰藉？

韓裴蕓看過倆孩子使用這玩偶，捏了下佩奇的右手，目光柔和下來，眼眶裏仍含著淚。

開頭是費力地喘息聲，她困惑地皺起眉頭，然後把玩具貼近自己的耳朵。

“我……”是顧景晗的聲音，只說了一個字，之後是幾秒的空白，但是仔細聽，能聽見人類忍耐疼痛到極限時，發出的混亂且微弱的呼吸聲。

韓裴蕓的瞳孔瞬間放大，眼淚迅速滑落。

她該有多痛啊？

“我要是不在了，爸媽認小蕓做幹女兒吧，幫她一起把我們的孩子撫養長大。”顧景晗聲音雖然很輕，但咬字十分用力，只是聽著都能感受到，她有多努力地去保持清醒，口齒清楚地說出這些話來。

韓裴蕓克制著喉嚨裏嗚咽的哭聲，她要把顧景晗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算什麽？遺言嗎？

這呆子怎麽到了這種時候不管好自己，還要替她來操心以後的事啊？

“我名下的所有財產，你們都留給小蕓，不要為難她，這些年她一個人……很不容易……我……”說到這裏，話音斷了。

韓裴蕓緊張地捧起那只玩具，那種驚慌失措的表情，好像是親眼看著顧景晗從她跟前倒了下去。

聲音再次響起：“我答應要娶她，沒做到……從前和以後都欠她很多。”

周勤在一旁跟著聽見了錄音，她知道顧景晗愛極了韓裴蕓，但是聽到這裏明顯超出了她的認知，神情凝重的臉上落下一行淚來。

以為錄音到這裏結束了，韓裴蕓捂著哭得紅腫的眼睛，準備再聽一遍。

“韓裴蕓。”那只巴掌大的玩偶躺在她的手心，忽然念出了她的名字。

韓裴蕓當即楞住了，顧景晗很少會這樣叫她的全名，唯一能記起來那一次，還是逼著她承諾不許分手的時候。

“以後……”顧景晗的聲音弱了下去，韓裴蕓流著淚仔細傾聽，發現她似乎在哭。

心痛得無可覆加。

“要是遇見喜歡的人，你可以接受的，不用管我。”顧景晗像是再也沒有了力氣，最後只有一聲輕輕的嘆息，錄音到這裏結束。

韓裴蕓沒有勇氣再聽一遍了，那個呆子到底在說什麽啊？

從前還只是朋友關系，因為不想讓她們的安歌管別人叫爸爸，蠻不講理地不許她跟別人在一起，現在又在說什麽鬼話！

自己喜歡的人只有她，一直以來都等著櫟櫟康覆後，她們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將孩子們撫養長大，一起變老，死了還要埋在一塊。

怎麽能這樣輕而易舉地說出口，讓她和別人在一起呢？

周勤束手無策地站起，本想遞紙巾給她，可看她手心裏攥著自己方才遞出那張紙巾，都要揉碎了卻沒有用過，遲疑了下，默默垂下手。

那些簡直要把人溺死在裏面的悲傷，她只是旁觀著，已經感到難以呼吸了。

將本要遞給韓裴蕓的紙巾壓在自己的眼角，周勤不忍心再看她，萬一大老板真走了，她覺得韓裴蕓幾乎要隨她而去，還說什麽接受別人呢？

怕吵醒熟睡中的安歌，韓裴蕓哭泣的時候咬住自己的食指指節，等能緩過來一些的時候松開，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可怖的血痕。

她感知不到疼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腿上的安歌看了很久。

那時候對顧景晗說，一定要讓安歌回來，不然以後會不知道怎麽面對長得跟安歌很相像的顧景晗。

可是……安歌回來了，顧景晗卻不在了，又讓她怎麽能面對安歌呢？

手術室的指示燈滅了，韓裴蕓全身肌肉緊繃，橫抱起安歌，動作遲緩地站起。

周勤擔心她支撐不住，去抱她懷裏的安歌，抱過來的時候那孩子睜開眼睛眨巴了兩下，醒了。

“小周阿姨。”安歌左右看了看，發現還是在手術室門口。

周勤點點頭，對孩子笑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門打開了，一名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向她們走近，每走近一步，韓裴蕓的心臟跟著緊縮一下，因為顫抖，懷裏的那個塑料袋跟著發出悉索的聲響，愈發讓人感到不安。

“你們誰是病人家屬？”醫生的目光在兩個大人身上打轉。

“我。”韓裴蕓應道。

“出血量超過3000ml，後背那一刀避開了要害，胸口那一刀離心臟只有五公分，要是再偏一點，估計人當場就沒了。”醫生感慨著命大，話音一轉，“孩子肯定是保不住的，以後可能也不好懷孕了。但幸好送來及時，現在血已經止住了，後續還要繼續輸血。”

短短一段話，韓裴蕓的心情跟坐過山車似的，忽高忽低，只要顧景晗能活下來，別的什麽都不重要。

她不確定地問道：“是沒有生命危險了嗎？”

醫生沒有把話說死，只說還要觀察，見家屬情緒平緩下來，平靜地補充道：“但是病人因為大出血導致休克，大腦細胞可能會嚴重乏氧，變性，甚至壞死。”

韓裴蕓渾身僵住，手上還抓著那只佩奇玩偶。

周勤好像理解了醫生的話，但是不敢吱聲，擔憂地觀察韓裴蕓的反應。

“我們肯定要把所有預後的判斷告知家屬。”醫生見多了這些場面，直言不諱道，“病人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說完，醫生回了手術室。

韓裴蕓像一尊化石，對著那道緊閉的門縫，沒有表情，沒有動作。

周勤看她已經不哭了，也不知道現在在想什麽。

韓安歌讓小周阿姨把她放下來，走到媽媽身邊，牽住她的手，一起望著那道門。

“是顧媽媽要出來了嗎？”

韓裴蕓嗯了一聲，垂下臉，望了眼安歌。

韓安歌仰起腦袋，臉上還沾著幾點凝固的血，她問：“媽媽，植物人是什麽？顧媽媽以後會像小花那樣需要澆水曬太陽嗎？”

周勤不忍再聽，小孩子童言無忌，可這些話對韓裴蕓而言，無疑是往她心口捅刀。

“如果是這樣……”韓裴蕓說得很慢，話語裏有些恍惚。

周勤看見韓裴蕓對著孩子笑了笑，凝望著她天真的小臉。

仿佛是認命一般的語氣，眼裏含淚，柔聲地說：“那我就照顧她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顧總：做植物人是不可能的，永遠在下面是不可能的

扶我一把，我還能起來

佩奇：大家看，我的妙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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