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 沈沁端著一杯熱好的牛奶走到櫟櫟的床邊，因為高燒的緣故，那孩子小臉紅彤彤的, 剛才睡了一小會兒就醒了，一雙好看的大眼睛半闔著, 無精打采地看著自己。

沈沁把牛奶往她嘴邊遞了遞：“櫟櫟把牛奶喝了好不好？”

顧芷櫟看著外婆, 搖了搖頭。

“你晚上都沒吃飯呢，”沈沁有些擔心孩子的身體, 勸道，“你媽媽小時候每天都喝牛奶，你看，現在長得多高啊，櫟櫟以後也要像媽媽那樣長高高。”

顧芷櫟幹裂的嘴唇動了動, 支起一點身子，湊近杯口。

沈沁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傾斜一點，方便孩子能喝到牛奶, 但櫟櫟只喝了一口，雙手抓著杯子推開了。

“外婆，我想吐。”顧芷櫟話沒說完, 開始幹嘔。

王阿姨緊忙找了個小盆, 拿過來讓櫟櫟抱著, 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沈沁慌張地順著她的背，將杯子放到床頭櫃上, 空出手拿過手機給顧景晗打電話。

傍晚看她飯都沒吃上，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到現在還沒回來。沈沁以前是不怎麽管她的, 但是顧景晗走的時候太倉促, 跟下午那會兒韓裴蕓接到電話時的反應很像，總擔心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沈沁有些郁悶，心想可能是她在忙，又不好抱怨什麽。

值班醫生過來了，給孩子做了些檢查，開了盒藥，顧芷櫟吃過後好受了一些，剛剛也沒吐出來什麽，單純感到惡心反胃。

她突然很想媽媽們還有安歌，問外婆：“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呀？”

“不知道呢。”沈沁只能給顧景晗發消息，告訴她櫟櫟在等她，讓她趕緊回來。

韓裴蕓家的書房，顧景晗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機，她找了很多人去搜尋孩子的下落，也讓人順著那段視頻去查找男人出莊園後的行蹤。柳以思和其他交好的朋友還幫她動用了更多關系去找，只要是警方能找到的信息他們也不會遺漏，組了個微信群，一有任何消息就發在群裏。

因為是剛開放的莊園，停車場的監控還沒有啟用，但是查了同個時間段周圍道路的監控，拍到那男人駕駛著一輛面包車，車面坑坑窪窪破舊不堪，到處都是銹跡，依稀還能看出來是銀色的車身，沒有懸掛車牌。

本能順著這段錄像一路查找下去，然而那男人之後開進了一條小路，兩側皆是農田，根本沒有監控。

線索到這裏徹底斷了。

顧景晗看著很久沒有新消息的微信群，眼睛空洞無神，嘴唇上的傷口剛結痂，仍有些紅腫。

心裏開始有些不確定了，是不是自己的出現對於哭包而言真的是個錯誤？打擾了她們母女倆平靜美好的生活，要是沒有自己，她的哭包不會感受到莫大的痛苦，安歌也不會面臨這樣的危險。

她說，她沒有自己，也是沒關系的。

從韓裴蕓離開後，顧景晗一直都待在書房，她不敢出去面對她，怕極了再聽到更多殘忍的話。

剛剛在看收到的監控視頻，沒心情接聽電話，這時又收到了她媽發來的新消息，問她什麽時候能回醫院，櫟櫟還在等她。

顧景晗有一瞬的失神，從前自以為是的她，其實一無是處，照顧不好兩個孩子，愛人也不要她。

大概實在太累了，胸悶得難受，跟著喘不上氣，在屏幕上打了兩個字似乎都覺得費勁。

顧景晗決定回醫院陪櫟櫟，內心掙紮著走到客廳，看見韓裴蕓在沙發裏蜷成一團，懷裏抱著安歌喜歡的小豬佩奇玩偶。

看到顧景晗出現在跟前，韓裴蕓幾不可覺地皺了下眉。

顧景晗捕捉到了她的表情，以為那是厭惡，一時無措地背過手，目光飄忽不定。

韓裴蕓想問她的嘴唇怎麽了，但想到自己剛剛口不擇言說過話，喉嚨滾了下，什麽都說不出口。

“我得去醫院陪櫟櫟。”顧景晗把剛才收走的手機還給她。

韓裴蕓伸手接過，眼神發直，她想，自己一定是氣到她了，所以她要走了，留下自己一個人在這兒了。

顧景晗冒著被言語傷害的風險，幾乎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先不要報警。”

韓裴蕓攥著手機，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嘴唇上的傷口，沒說好或不好。

“如果明天還是沒有安歌的消息，我們再考慮。”

顧景晗望著她的眼睛，仿佛只看見一潭死水。

“我跟你保證，安歌會回來的，安然無恙地回來。”

韓裴蕓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嘴唇上可怖的傷口，饒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等顧景晗退出房子，大門被緊緊合上，韓裴蕓如夢初醒般渾身顫了顫，眼淚隨即一顆接一顆地砸在玩偶上。

屋子裏空蕩蕩的，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好像跟從前一樣，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

父母不在身邊，沒有安歌，沒有顧景晗。

她真的好害怕。

顧景晗又是一晚上沒睡，中間偶爾在櫟櫟床邊打一小會兒瞌睡，然後很快驚醒過來，查看手機上的新消息，再去用手探一探孩子的體溫。

顧芷櫟半夜醒了一次，看到媽媽陪在自己身邊，滿足地笑起來：“媽媽，你來了呀。”

“對啊，答應櫟櫟晚上要陪著你，要說話算話。”顧景晗在孩子面前藏起所有的疲憊，讓她安心地接著睡。

“安歌說周末想來看我。”顧芷櫟趴在枕頭上，勾住媽媽的手。

顧景晗給孩子掖好被角，不知道能說什麽，她都不知道安歌現在在哪兒，開春不久的天氣還有些涼，那孩子會不會被凍著，可能正害怕得睡不著覺……

她知道那個男人要的是什麽，在能得到的信息不會少於警方，甚至更積極地去尋找的前提下，她才有底氣讓韓裴蕓再等等。

一大早，韓裴蕓來醫院找她，倆人的目光剛撞上，就知道對方也是一宿沒睡。

顧芷櫟的高燒有些退了，大人們稍稍能松口氣，但是吃什麽都沒胃口，一早上只喝了些粥，然後又說惡心難受。

看到韓媽媽來了，顧芷櫟很歡喜，問起她昨天怎麽那麽著急就走了。

韓裴蕓心不在焉地找了個理由，強撐起的笑意讓她的嘴角陣陣抽痛。

顧景晗沒來得及吃飯被醫生叫去談話，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頭痛欲裂，胃裏一陣翻騰，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樓層裏的公共廁所。

異味從邊上的隔間傳出來，站在洗手池邊上，向來有些潔癖的她雙手不顧一切地死死扣住發黃的臺面邊緣，喉嚨裏有什麽在不停地湧動翻滾，額角青筋暴起，張開嘴沒來得及喘息，彎腰吐出一灘帶血絲的胃液。

吐得幾乎要因為缺氧暈死過去，顧景晗打開水龍頭，將冰涼的水澆在自己的臉上。

她要保持清醒，一定不能倒下去。

剛剛在醫生辦公室聽他說，櫟櫟要盡快接受幹細胞移植，按照現在的藥物反應來看，能撐到她的弟弟妹妹出生很難。

顧景晗讓醫生去找這世界上最貴、最好的藥，那醫生只是搖了搖頭，說還是等等骨髓庫的配型吧。

仿佛所有的事，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顧景晗還沒走到病房，手機響了起來，她早有預感那個男人會給自己來電話，但是看到電話上的備註，還是失望了。

“顧總！”電話裏的人是顧氏集團下面建築公司的總經理馮剛，平時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

“有事找周勤吧。”顧景晗無心談公事，正要掛電話。

“是這樣的顧總！”馮剛緊忙出聲，“吳大偉……”

聽他念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顧景晗怔住了，欣喜居然大於驚恐，他終於來了。

“那個之前不知好歹來騷擾您的工人，剛剛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要您的手機號，說什麽你想要的東西在他手上。”

馮剛本來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還罵了他一頓，但是那人突然笑嘻嘻地來一句：“你先問顧景晗想不想來聯系我。”

他還說：“你要是不說，可真的會出人命的。”

馮剛這就先打過來問問，萬一真出了什麽事自己也擔不起。

“給他！”顧景晗說得果斷。

馮剛楞住：“啊？”

“我說，趕緊把我的號碼給他！”

馮剛連忙應好，說對方是未知號碼，得等他再來聯系自己。

顧景晗拿著手機，疲憊不堪的心臟狂跳不止，她回到了病房，櫟櫟終於有了一點活力，纏著韓裴蕓問起安歌。

“韓媽媽，你讓安歌周末過來陪我玩好不好？只要你答應了，安歌就可以來了。”顧芷櫟雙手合十，做了個祈禱的手勢。

韓裴蕓的笑容垮了下去，低垂著臉，隱忍著某種情緒。

顧景晗走過去，深呼吸，揚起笑：“櫟櫟你先好好養病，安歌一定會來看你的。”

韓裴蕓沒看她，也不說話。

沈沁覺得一大早氣氛就不對，顧景晗從身邊經過時，小聲問她：“你們倆吵架了嗎？”

“算吧。”顧景晗沒什麽心情回答。

沈沁盛了碗粥，讓她吃點：“都不容易，吵什麽啊。”

顧景晗吃了幾口，許是空腹太久，一進食反而覺得胃更疼了。

碗裏多了個剝好的雞蛋，顧景晗擡起頭，是沒什麽表情的韓裴蕓。

忍著痛，把那個雞蛋吃了下去。

“今天能做什麽？”她終於對自己說話了。

顧景晗還沒開口，手機鈴聲響起，屏幕上只顯示“未知號碼”四個字，幾乎全身的血液瞬時間倒流，邁開步子奔去了自己常去的樓梯間。

韓裴蕓意識到了什麽，緊跟著跑了過去。

無人的樓梯間，顧景晗對著這通未知的電話，和剛進來的韓裴蕓，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韓裴蕓心急地催她：“快接啊。”

顧景晗手在發抖，打開錄音軟件，按下了接聽。

韓裴蕓點了免提，以便不會錯過接下來的每一句話。

電話裏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之後是帶著明顯方言口音的沙啞男聲。

他說：“顧總，人命真的不值一千萬嗎？”

作者有話要說：

沒這麽簡單，但是太晚了，先寫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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