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裴蕓只覺得自己的頭上頂著三個大問號, 活脫脫一個現實版的黑人問號表情包。

“這……”誤會大了，韓裴蕓猶豫該不該實話實說，又怕顧景晗的身家會嚇到她媽——一名樸實節儉了一輩子的傳統女性。

“阿姨。”顧景晗客客氣氣地喚道。

哭包她媽還挺有意思, 面上關心女兒有沒有被人騙，實則質疑並侮辱了一把自己的人品。

這局, 她顧景晗照樣不能輸。

裴雅淑斜睨道：“怎麽？”

從短暫的兩次相處中, 她大概知道顧景晗家裏條件不差，事業應該也還可以, 突然這麽說，無非就是想損她過過嘴癮。

“你好像也不知道我到底多有錢。”顧景晗淡淡地說。

韓裴蕓開著車，面露難色，這兩個人到底在爭什麽氣啊？

裴雅淑冷笑了聲，氣勢不讓分毫：“比我女兒有錢？”

韓裴蕓心裏顫了一下, 本不奢求被父母認可的她，竟然還能聽到她媽說出“我女兒”三個字，尤其還帶了幾分自己不太確定的驕傲。

怕接下來又是她倆的battle現場, 韓裴蕓輕聲說道：“媽，比不了。”

“什麽意思？”裴雅淑不解道。

“顧蹄……不，顧景晗？”當著她媽的面, 韓裴蕓只得叫人大名, “你搜一下你自己, 給我媽看一下。”

顧景晗照做，網上能搜到的信息只是她願意公開的一部分, 她將手機遞給裴雅淑，恭恭敬敬的：“阿姨你要是對我有興趣, 我一會兒跟你好好介紹下我自己啊？”

裴雅淑心生不滿, 這姓顧的可越來越好意思了, 誰對你有興趣？

捧著手機仔仔細細地看，這一看，車裏再沒了聲。

到達目的地，韓裴蕓停下車從後視鏡看了眼後座的裴雅淑，她媽仍拿著顧景晗的手機，因為老花眼，手機拿的有些遠，滿臉困惑，和網上流行的“地鐵老人看手機”表情包如出一轍。

“媽，我們到了。”她出聲提醒道。

顧景晗下車，等在裴雅淑那側的後車門，整理了下大衣腰帶，身形挺得筆直。

裴雅淑後知後覺地擡眼，抓著手機，只覺得太陽穴噗噗直跳。

網上的東西……可信度高嗎？不是說上網有風險，騙子都在上頭嗎？

心事重重地下車，迎面遇上顧景晗，她還沒說什麽，那姓顧的雙手遞上一張燙金名片。

“阿姨，我真不圖小蕓錢。”顧景晗笑起來很好看，那弧度像是經過特殊訓練，尤其恰到好處。

裴雅淑把手機還給她，接過名片漫不經心一瞥，又去看她，覺得這姓顧的鐵定在嘲笑自己眼光短淺，冷哼一聲：“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圖什麽。”

顧景晗挑眉想了想，老太太知道什麽呢？能知道自己圖哭包身子軟又香噴噴嗎？

呵，哭包她媽屬鴨子——嘴硬。

顧景晗保持微笑，心裏的想法滴水不漏，話裏還有幾分奉承的意思：“是阿姨把女兒生得好，我圖小蕓的地方可太多了。”

韓裴蕓在一邊看著她媽和顧景晗眼神之間暗波湧動，言語之間你來我往，本有所擔心，但當顧景晗說出這句話後，和裴雅淑同時變了臉色。

裴雅淑扭頭直奔咖啡館，算這姓顧的厲害，她竟無言以對！

說完那雙桃花眼還眨了眨，媚得不得了，她年紀大了哪能看得了這些？知道韓裴蕓是個老實孩子，定是著了那姓顧的道了！

韓裴蕓跟過去幾步，頓住，又折回來，盯著顧景晗細看。

顧景晗稍稍垂下臉，由著她看，笑裏多了些得逞後的自滿。

“顧總。”韓裴蕓一副難以言說的表情，“嘶”了一聲，“您剛剛真的好油。”

顧景晗楞住，雙手抱胸，一頭霧水。

看樣子壓根聽不懂自己說的是什麽梗，每當顧景晗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韓裴蕓就覺得她特別像那種不太聰明的狗子，還得是自我感覺威風凜凜的大狗子，比如……哈士奇？

伸長胳膊揉了把她的頭頂，眼看著顧景晗的表情愈發困惑了，韓裴蕓笑道：“我得給你買去油膏。”

顧景晗捋了捋被揉亂的發型，狐疑地看著手掌：“不油啊，我昨天剛洗了頭發。”

韓裴蕓笑出了聲：“顧景晗，你真的可愛死了。”

裴雅淑走到咖啡店門口，轉身沒看到人，往回走幾步，才看到那倆人竟然還站在原地，笑瞇瞇地看著對方，滿眼的濃情蜜意。

她實在是受不了了！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啊！

“看夠了嗎？有完沒完了？”裴雅淑說完就走，不能再多看一秒，差點就要咆哮了。

韓裴蕓再度紅了臉，羞赧得不行，捂著發燙的臉，輕輕推了下顧景晗：“快走啦。”

“哭包你好可愛，害羞的時候特別可愛。”顧景晗配合她，保持十公分左右的距離並肩走，認真地問，“你是吃可愛多長大的嗎？”

韓裴蕓好端端地走著，一楞，接著哈哈大笑：“你這又是哪裏看的話？”

顧景晗如實回答：“柳以思教我的。”

“哈哈哈……”挺好個氣質美女，學的什麽土味情話。

本來要帶顧景晗面對她媽，韓裴蕓一路上還挺緊張，然而逗完了顧景晗，這心裏的大石頭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想，只要是她們倆在一起，好像都沒什麽好怕的。

韓裴蕓家，安歌和櫟櫟下了兩局飛行棋，中途韓槐問了些關於櫟櫟病情的問題，之後從廚房端出來一盤切成小塊的蘋果，插上叉子，蹲坐在倆孩子之間。

“櫟櫟，還有……安歌？”

兩個小家夥拿著棋子，一齊看向他。

韓槐還有太多問題想問，孩子是不會說謊的，而有些話裴雅淑在的時候沒法說，斟酌著用詞：“顧景晗，也就是你們的顧媽媽，對韓媽媽好嗎？”

安歌往地上一躺，望著天花板嘟嘴，腮幫子鼓足了氣，似在思考。

櫟櫟想了想，點點頭：“很好，超級好，無敵好。”

說完，韓槐往她嘴邊遞了塊蘋果，以示鼓勵，又問安歌：“安歌想好了沒有呢？”

韓安歌搖了搖腦袋：“外公，顧媽媽說她很愛媽媽，所以很愛就是對一個人很好嗎？”

“很愛？”韓槐無奈地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這顧景晗還跟孩子說些話呢？

顧芷櫟聽了安歌的話，有了新的問題：“那媽媽還說要和韓媽媽結婚，要和很愛很愛的人才可以結婚，所以媽媽就是對韓媽媽很好很好咯？”

“愛一個人不等於對她好……”韓槐不知道怎麽跟孩子解釋，等等，他剛剛聽到了什麽？

“結婚？”那孩子說的確實是顧景晗要和韓裴蕓結婚？

“還會有小寶寶。”韓安歌興奮地坐起，和櫟櫟拉起小手，“等小寶寶長大了可以和我們一起玩過家家的游戲。”

顧芷櫟開心得不得了：“安歌是媽媽，我是爸爸。”

“什麽……小寶寶？”韓槐差點把腦門上僅剩的幾根頭發摸沒了，他徹底糊塗了，看來自己還是不擅長和孩子溝通。

兩個女的……哪來的小寶寶？逗小孩玩的吧？

顧芷櫟輕輕拍著自己的小肚腩：“媽媽肚子裏有蛋蛋，會孵出來小寶寶。”

韓槐理解自家孫女說的媽媽是顧景晗，可是顧景晗怎麽可能懷著孕呢？還是現在？

不可能，童言無忌，鐵定是小孩子說著玩的。

韓槐這麽想著，卻不覺得心情有放松分毫，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他想給裴雅淑打個電話，讓她問問女兒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可又覺著不妥，依著裴雅淑的性格，這事得沒完沒了的。

顧芷櫟看老人在發呆，拉了拉安歌，手牽手走到陽臺的落地窗前蹲下。

韓安歌知道櫟櫟在看什麽，目光遠遠地夠到小區裏兒童游樂設施區域，好幾個和她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草地上玩雪打鬧。

被白雪覆蓋的草坪上，出現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雪人，是真的用雪堆出來的，不是用面團做的假雪人。

小家夥收回視線，只定定地望著身邊的顧芷櫟：“櫟櫟，你想堆雪人嗎？”

顧芷櫟轉過臉，眼裏亮閃閃的，但只一瞬，那光滅了，她垂著腦袋，回過去看那些孩子肆無忌憚地玩鬧，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不行的，媽媽不讓我出門。”

韓安歌湊到她耳邊，雙手攏在嘴邊，小聲說道：“媽媽不在家。”

顧芷櫟看著她，眼睛慢慢睜大：“可以嗎？”

韓安歌一心想實現櫟櫟的願望，立馬小跑到外公跟前：“外公，我可以和櫟櫟一起去樓下玩雪嗎？”

韓槐回過神來，皺起眉頭：“這不行啊，櫟櫟生病呢，外面多冷啊。”

顧芷櫟拿起自己厚實的羽絨服，不熟練地將胳膊套進袖子，大眼睛撲閃著看向他，可憐巴巴地說道：“外公，我穿得很多很熱，不冷的。”

韓安歌找到櫟櫟的圍巾，套在她的脖子上，笨手笨腳地打結。

“我很想堆個雪寶，我會乖乖的，不會感冒的。”顧芷櫟說著，眼裏起了霧，小小的人兒感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再過幾天，她就要回醫院了。

韓槐看櫟櫟抹起了眼淚，心慌又心痛，緊忙把安歌胡亂打的結重新整理了一遍：“這……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只一會會兒，我們就堆一個咪咪小的雪寶。”安歌比著手勢，莊重地承諾道。

韓槐看了看時間，語氣溫和地商量：“只下樓一會會兒，可以嗎？”

他本以為櫟櫟會和自己討價還價，誰知這孩子楞了楞，轉而開心得蹦了起來：“謝謝外公！”

這一聲外公，叫得韓槐心花怒放。

“安歌，你也把外套穿上。”他幫安歌穿上，一邊拉著一個孩子的手下樓。

剛下樓，兩個小家夥就和掙開鳥籠的小鳥似的，張開雙臂，往游樂區的那片草坪飛奔而去。

韓槐背著手走在她們身後，他有些欣慰地看著櫟櫟的背影，這孩子看著可真不像個病人，一定會好起來的。

說好了只做一個小雪寶，大概能捧在手上的大小，韓安歌找了塊幹凈的雪地直接玩了起來。

顧芷櫟抓了一把雪，在手心緊了緊，遞過去。

韓安歌接過松軟的雪球，和自己的小雪堆拍成一體：“我還以為櫟櫟要跟我玩打雪仗呢。”

顧芷櫟搖頭否認道：“我才不會打安歌。”

韓安歌咯咯笑起來：“我也舍不得打櫟櫟。”

韓槐在不遠處看著倆孩子蹲在地上玩雪，嘴角跟著染上了笑意。

兩顆雪球很快就做好了，韓安歌專註地拍打著，希望讓“雪寶”的外形更精致些，看櫟櫟的手凍得發紅，讓她不要碰雪了，去地上找兩根枯樹枝過來，作為“雪寶”的胳膊。

旁邊的草坪上有個別的孩子堆成的大雪人，所以那片草地上已經沒什麽雪了，顧芷櫟搓了搓小手，彎腰尋找。

一個踉蹌，好像有推了她一把，緊跟著，頭頂冷颼颼的，顧芷櫟不知所措地摸自己的腦袋，她的小紅帽不見了。

她跌在草地上，跟前一個男孩子拿著她的小紅帽，指著顧芷櫟，呼喚他的朋友過來。

幾個小朋友圍著她，好奇地盯著她看。

“你們看，我說的沒錯吧，她就是沒有頭發！”男孩大笑起來，露出自己長歪的門牙。

顧芷櫟有些喘不上氣，她試著捂住自己的頭頂，但是雙手觸碰到只有一層絨毛的頭頂，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蹲在地上緊緊抱著自己的腦袋，希望那些小朋友可以不要再盯著自己看。

那一刻，小小的、年幼的顧芷櫟體會到了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糟糕感受，那是她目前還不能理解的屈辱感。

“她這樣好像縮頭烏龜啊。”

“烏龜也沒有頭發呀。”

顧芷櫟不去看他們，可是他們還在看她，那些話像針紮在她的心裏，比打針甚至骨穿還痛。

那男孩突然驚叫了一聲：“哎喲，誰打我？”

顧芷櫟稍稍擡起一點，看見安歌抓著一根跟她差不多高的粗樹枝，站在自己跟前。

“你們再欺負她試試！”韓安歌揮舞著樹枝，逼得那一圈孩子不斷後退。

之前顧芷櫟蹲在地上，那塊位置對於韓槐來說是盲區，現在見安歌氣勢洶洶一副要打人的樣子，緊忙趕過去。

她追打著那個為首比她大好幾歲的孩子，大聲尖叫著：“不許欺負櫟櫟！”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更新了，可以睡覺了

感恩每一位等更的老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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