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穩穩停到韓裴蕓家樓下, 顧景晗下車前得空看了眼手機，全是柳以思發來的消息。

「天哪！！！剛剛你媽問我見沒見過你的對象？？？」

「所以！！！你跟她說了小韓的事？？？」

「我說沒見過，她說那肯定聽你提過？？？」

「我要瘋了！！！顧景晗！！！你出來！！！」

顧景晗開車途中沒看消息, 柳以思臨危大亂又不能躲開沈沁跑去打電話，六神無主地發了一堆感嘆號, 最後一條消息在五分鐘之前, 看樣子單憑自己處理好了。

怪自己忘了知會柳以思一聲，顧景晗趕時間上樓, 長話短說，給她撥電話過去。

柳以思馬上接起，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誇張：“你媽不知道小韓是女的？”

“告訴她還能消停？”顧景晗頓了頓，“所以你說了嗎？”

“我說個鬼, 我又不傻。”柳以思自信滿滿，她是個明白人，江湖人稱懂王。

“我媽放過你了？”

應該是到了安全區域, 柳以思擡高了聲音，清了清嗓子，拿捏到極致的矯揉造作：“啊, 隱隱約約是有聽說晗晗在戀愛啦, 但是她最近忙著陪櫟櫟都沒有時間出來和人家玩, 所以我沒聽過、沒見過，對那個人一無所知呢。”

顧景晗靜默了兩秒, 還是輕笑出聲，被養豬大戶逗樂了。

“我要帶櫟櫟去見小蕓的爸媽了。”

“去吧, 你爸媽這裏我盯著, 等吃了午飯再擺個麻將局, 你媽癮大，怎麽也得決戰到半夜。”為了她的好姐妹，為了她的偶像，為了她磕的這對CP，柳以思已經準備好舍身陪這些老太太玩個精疲力竭。

掛了電話，柳以思如超級英雄一般，用甩動披風的動作揚起身上的長裙裙擺，英勇無畏地大步往前走，迎面再次走向沈沁，妝容明艷的臉上在雙方視線碰撞的那一霎，洋溢起諂媚的笑。

顧芷櫟聽著媽媽通話，乖乖不說話，等媽媽掛了電話，她才問可不可以下車。

顧景晗準備了一些禮物給韓裴蕓的父母，幾盒煙酒還有燕窩蟲草海參，都是她提前做過功課的，作為第一次上門的女婿比較送得出手。

事前跟韓裴蕓通個氣，發消息告知自己已經到樓下了，等到了樓層走出電梯，還沒接到她的回覆。

所以顧景晗對屋內的情形一無所知。

面對著熟悉的入戶門，她低頭凝視韓裴蕓家剛換不久的指紋鎖。

錄入了她們一家四口的指紋，因為哭包說這裏也是她的家，但這刻顧景晗猶豫不決，她該擡手放門把上主動開門，還是敲門讓屋裏人過來開。

心說在韓裴蕓父母跟前保持一定的界限感，可能更妥當些。

提滿了禮盒的手費勁地舉起，還懸在空中沒敲下，門鎖發出“滴”的一聲開門提示。

低頭，只見櫟櫟小手抓著門把，用一臉“媽媽又犯傻了”的表情看著她，大眼睛不住地眨巴，再輕輕一拉，門開了。

顧景晗深深吸氣，她一點都不緊張。

門開了一條縫，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

顧芷櫟把門開到最大的角度，這樣雙手提滿了東西的媽媽進門可以方便一些。

坐在餐桌前的裴雅淑擡頭，眼神和整個身子暴露在門外的顧景晗正面遇上，當初在醫院沒顧得上仔細看她，今天來了個突然亮相。

像極了擺在櫥窗裏，燈光匯聚的模特。

她不得不承認，不管自己怎麽在心裏如何醜化她、唾罵她，事實上人家只是看著，就知道是好人家出身的孩子。

顧景晗沒在客餐廳看到韓裴蕓和安歌，在和裴雅淑的對視中，心情從詫異、驚慌到期待發生什麽能打破這刻的尷尬。

她覺得裴雅淑可能等著自己做點什麽，於是她扯了下唇角，兩側不對稱地往上翹了下，連假笑都算不上。

顧景晗懊惱不已，自己明明是個表情管理大師。

幸好，裴雅淑這時又看了看櫟櫟，隨後起身往陽臺走，轉身不再看她們，也不說話。

顧景晗反倒松了口氣，進門放下禮物，從鞋櫃裏找到屬於自己的拖鞋，又給櫟櫟換了鞋，脫下身上厚重的棉衣。

廚房裏有忙碌的聲音，可能是韓裴蕓在裏面。

顧景晗小聲在孩子的耳邊說了幾句話，顧芷櫟怯怯地看向陽臺上老太太的背影，目光詢問媽媽是不是真的要這麽做。

顧景晗拍拍她的小臉，點了點頭。

裴雅淑倚在窗邊，眼神呆滯地看著天上那朵的那朵雲。

她不想看見顧景晗，那孩子有多優秀，她就有多討厭，她越好，讓韓裴蕓離開她就越難。

身後有細碎的動靜，裴雅淑以為來的人是顧景晗，

她打定主意，拒絕來自顧景晗的所有示好。

“外婆。”出乎意料，身後響起的，是一聲軟綿綿的童聲。

裴雅淑怔住，這一聲喚像一記拳頭般砸在她的心口。

顧芷櫟見老人沒理自己，無所適從地轉身看向媽媽。

顧景晗又指了指了裴雅淑，給櫟櫟比了個大拇指。

顧芷櫟想了想，上前幾步，伸手夠到老人的手，把自己的小手塞進她的手心裏。

那陣忽如其來的溫度沿著她的手心往上，傳遞到她的四肢百骸，心跟著變得滾燙，裴雅淑的手顫了顫，不受控制地將顧芷櫟的小手握緊。

她低頭望著眼神懵懂的小人，那孩子朝她咧開嘴，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那笑起來的梨渦，和從前的韓裴蕓一模一樣，可自從她出了那檔子事後，自己再也沒見她笑過。

每一次見面，那孩子都在哭。

裴雅淑靜默了兩秒，緊抿的唇有了和善的笑意，她蹲下身仔仔細細端詳顧芷櫟的臉。

“你叫我什麽？”她問。

顧芷櫟大膽了些，提高了聲音，笑著喊道：“外婆。”

顧景晗保持距離，遠遠地看著裴雅淑和櫟櫟說話，她自覺地不去打擾，打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比如去廚房看看，哭包那裏有沒有需要自己幫忙的地方。

挽起衣袖，抱著做不好也得擺點樣子出來，在長輩跟前加點印象分的心態，顧景晗進了廚房。

幾日不見，小別勝新婚，顧景晗踏著雀躍輕快的步伐進去：“讓我來看看你在做什麽好吃的呀……”

話音未落，腳步緊忙站定。

雙手張開，本要習慣性地從背後抱住韓裴蕓，這時也趕緊背到身後，好像什麽都沒做過。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韓裴蕓的父親韓槐，他端著一大盤餃子轉身，正好遇上進來的她。

顧景晗撅了撅嘴，艱難發聲：“叔……叔叔。”

韓槐當然知道顧景晗剛剛那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是把他當成韓裴蕓了。

他和裴雅淑不一樣，對顧景晗沒什麽偏見，也不為難她：“是餃子，小蕓她媽媽做的。”

“哦。”顧景晗低低地應了聲，棉拖裏的腳趾緊緊蜷縮，尷尬得仿佛能摳出一套海景大別墅。

她媽媽做了水餃？尷尬之餘顧景晗想到，這是打算和好了？

韓槐不提她剛剛鬧的笑話，眼神示意：“那還有一盤，你能不能幫忙拿一下？”

顧景晗趕緊應聲好，捧起盤子，跟在韓槐身後。

櫟櫟那孩子跟安歌處久了越來越愛說話，正和裴雅淑一起坐在沙發上聊天，顧景晗聽到幾句，櫟櫟問老太太上一次來的時候為什麽要打韓媽媽。

裴雅淑沒說話，櫟櫟用相當嚴肅卻依然軟糯的童聲說道：“外婆，打人是不對的！韓媽媽的臉疼了很久。”

顧景晗沒聽清裴雅淑說了什麽，韓槐正和她說話：“小蕓下樓買醋了，安歌跟她一起，馬上就回來。”

“哦。”顧景晗看見了桌角的手機，哭包忘了帶走，所以她剛剛發了消息也沒回覆。

“你吃飯了嗎？”韓槐又問。

客客氣氣，和裴雅淑對她視而不見的態度截然不同，顧景晗有點受寵若驚，忙答：“還沒有。”

韓槐自然而然地說：“那一起吃點。”

顧景晗又是一楞：“哎。”

韓裴蕓從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帶了瓶醋回來，忘了拿手機用不了掃碼支付，幸好兜裏還有幾塊零錢。

到了樓下，安歌一手抓著一個要帶給櫟櫟的奇趣蛋，一手指著車位上的車子讓媽媽看：“顧媽媽和櫟櫟到了！”

韓裴蕓沒想到顧景晗來得那麽快，不過買瓶醋的功夫，生怕她應對不了她媽的冷眼攻擊，抱起安歌就往電梯間沖。

“媽媽著急見顧媽媽嗎？”韓安歌想，就跟自己著急見櫟櫟一樣。

“我怕你外婆為難她。”韓裴蕓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聽懂，她急著回去，急著站在顧景晗跟前，替她擋住來自父母的言語暴擊。

出電梯，開門，一氣呵成。

大力推開門，韓裴蕓氣喘籲籲地眼神四下掃射，尋找顧景晗的人影，

顧景晗就好端端地坐在餐桌前，手持筷子，夾起一個餃子，。

這蝦仁餡鹹鮮不油膩，比之前韓裴蕓跟她追憶時描述的味道還好吃，說是人間極品也不為過。

韓槐和她面對而坐，表情淡然。

另一邊，裴雅淑端著一盤餃子坐在沙發上，看動作是要餵給櫟櫟吃。

懸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總算是咽回去了，韓裴蕓放下安歌，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進門的動靜太大，所有人都詫異地盯著她看。

顧景晗仍夾著那個餃子，看到哭包心生歡喜，礙著她父母的面，千言萬語都在她的眼裏了。

韓安歌一進門就跑去櫟櫟身邊，把手裏的奇趣蛋塞給她。

“著急忙慌的，幹什麽這是？”裴雅淑抱怨道。

這個問題，韓安歌會解答：“媽媽是怕外婆為難顧媽媽呀。”

童言無忌，話音剛落，還在彼此對視中交流感情的韓裴蕓和顧景晗都傻了眼。

這種大實話就不要告訴當事人了啊！

裴雅淑嗤笑了聲，反問道：“我為難她？”

安歌和櫟櫟沒說話，年紀小也知道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裴雅淑冷著臉起身。

韓裴蕓心口一緊，腦中警鈴大作。

裴雅淑走到顧景晗身邊。

韓裴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擋在她前頭，央求道：“媽。”

裴雅淑厲聲道：“你閃開！”

就看不得她胳膊往外拐的樣子！

顧景晗跟著又去把韓裴蕓拉到自己身邊，生怕她像上次那樣再被打。

裴雅淑懶得看她們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直接上手，端走了顧景晗的那盤餃子。

“這才叫為難。”她冷哼了聲，“我做的，吃什麽吃。”

顧景晗看著那盤非常好吃的、白白胖胖的餃子，內心惆悵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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