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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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虞去尚陽殿時,慕容沖早就醒來了,看著青虞笑笑。

青虞只是慚愧著:“我還是如此沒用。”本以為能堅持到慕容沖死也不發生戰亂,沒想到近兩個月,不知怎地,這些人浮躁了不少,像是背後有一雙推手。

慕容沖拉著她:“都作母親的人,還是如此不小心。”

青虞看向慕容沖:“我們也算能生死在一塊。”

慕容沖道:“阿虞,定要好好活下來。”

只感覺一陣暈眩,青虞倒在背後約南的懷中,身旁還跟著菡萏。

“交給你了。”慕容沖道。

約南跪在地上:“不辱使命。約南定用命來護娘娘平安。”

從簾子後面走出一個女孩,明眸杏眼,眉眼中還有稚嫩,身著鳳袍,華貴無比。那女子低著頭,看了約南懷中的青虞一眼,輕輕一笑,沖約南深鞠一躬:“阿虞姐姐,托給你了。”

約南看著面前這堅定的少女道:“委屈景瑟姑娘了。”

景瑟卻挑了挑眉,主動的挽上慕容沖的手臂:“我兄妹二人,誓死為大燕盡忠。”那面容,與青虞相差無兩。

這一日火燒紅了半邊天,宮門口急報連連,慕容沖只聽得約南那邊消息,已經出宮,與景瑟相視一笑:“可願陪我出去走走?”

景瑟就像是沒有聽到前一刻傳來的兄長斷了一臂的消息,道:“去看看那些跳梁小醜。”

一個國家的建立如此之不易,傾頹卻是簡單至極。

車中的顛簸叫青虞醒了過來,她發覺自己身下墊著厚厚的軟墊,正卷曲的躺在馬車中。

坐了起來,掀開車簾,正好在皇宮方向。冒起陣陣青煙,曾經華美的宮殿火勢正大。

“皇宮……讓我出去。”青虞的聲音平靜到讓周圍的人不安。

“菡萏,你出來駕車。”菡萏看了青虞一眼,毫不猶豫的掀開車簾出去,她身上穿著的正是一件農夫的黃褐色衫子。

看見約南進來,青虞冷聲道:“約南,你這是挾持皇後?”

“阿淵,你可知你有七個月的身孕?”約南如此答道。

青虞眼中震驚之色不掩,她這幾個月雖手段狠厲些,卻也管理過朝政,怎會不懂,過了好半天,她擡起頭問:“景瑟是假死?”

約南眼中驚訝,道:“是。”

“韓延認段隨為主,急著叛變,也有你的推手?”

“是,這樣皇宮才可找到缺口,將娘娘送出宮來。”

“這些都是陛下的主意?”

“是。”

“陛下是何時知道此事?”是指懷孕之事。

“一個月前。”

“從那時開始你就耍著我玩,假意幫我平息那些貴族世家?”青虞帶著怒氣。

約南道:“臣並非戲弄娘娘。”

青虞喘著氣,拳頭捏的緊:“陛下就讓我一個人獨存於世?”

“娘娘現在……”

約南還沒有說完,青虞就招了招手:“你退下。”

“退下!”見約南未動,她話裏帶著威嚴。

青虞軟軟的趴在墊子上想了半天。

又摸摸肚子,慕容沖的意思,她也知道,只是他又瞞著了自己,自己就這般不可信,她想沖下黃泉去問她。

“夫人……”菡萏現在只用夫人帶青虞。

約南答道:“不愧是一國之母。”他開始還擔心青虞感情用事,可是慕容沖那時答著:“你不懂她,她最懂我。”他終於明白了何為夫妻之間的默契。

出了長安城,按照路走,終於算平安了,約南還來不及慶幸,就聽到有人大喊:“土匪來了,土匪來了。”

馬車在急著活命的群眾之中,猶如一個小扁舟,即便約南有再高的駕車技術,為了讓那些人給馬車讓出條道來,用馬鞭打了不少平民,也被擠回了長安城。

日暮之下,城門關閉,約南心中一涼,要在這長安城中呆上一夜。

白日在平民的人潮中,馬兒不知被那個人割了一刀,脫了韁繩跑了,幸好還沒有出什麽事情。

夜裏的長安城極為混亂,那些叛亂的軍隊在城中晃蕩,哪怕是提供黃金百兩,也沒有人敢開門收人進入。

青虞他們一面逃這兵匪,一面到處敲門讓人收留,只是古代人本就膽小,再加上長安城中,即便是普通人家也不貧寒,敲了半夜的門,竟然沒有人收留他們。

兵匪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像是要搜尋什麽人,將約南他們幾個嚇得夠嗆。

“那裏有幾個人。”聽得一帶著小隊的兵士這般說道,帶著人朝青虞這邊過來。

“那兩個女人手倒是白嫩。”不知是不是這個兵士閱女無數,在這般黑夜,連這種東西都看得出來。

約南向兵士送上白銀,也沒得那兵士看重,反倒是說:“殺了你,再占了那兩個女人,不是什麽都是我們的了。”

無奈之下,只得反擊,那一隊人本來就不多,現在又在陰暗的小巷口,卻是逢下雨,屋頂漏,沒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那裏有人。”

“他們在殺人。”

“殺人啦!”

引來上百人。

“是我沖動了。”約南對青虞滿懷歉意,倒是青虞說:“若是不殺他們,死的就是我們。”

他們想過出來後會遇到人搜尋,怎麽躲避,甚至慕容沖已經算好了路線,只是沒想到受這等尋常人受的委屈。

約南扶著青虞,菡萏在一旁,一路小跑著。

青虞突然覺得不妙,身下像是漏了什麽,好痛。就聽到菡萏隱約的哭聲:“不要跑了,不要跑了,娘娘見紅了,娘娘見紅了。”

“求求你,讓我們進去。”又是一戶不開門的人家。

一個女人覺得幾個人可憐,將一塊銀子放在窗口,卻還是沒有開門。

巷口最後一戶,菡萏的手都要抖了,夫人在約南懷裏抱著,血已經打濕了約南的褲子。

這一戶,是店家。

“長安藥坊”是這一戶的名字。

連敲了好幾下,菡萏手都流血了,門終於被打開,是個壯漢子,還有個老頭,只開了個門縫,那個壯漢子手中還拿著一個大大的鐵錘,看上去並不好惹。

“幹嘛,幹嘛,作死啊!”那漢子態度強硬。

“那閨女……”那老者擡眼看了青虞一眼,他這身打扮,是個醫者。

菡萏跪在地上:“求先生救救我家夫人。”

那老者剛想答應,就聽那漢子道:“救人?救屁,老子自己還怕得要死,去別家!”

那老者也沈默了。

“還請老漢讓我家夫人進去,醫者父母心。”約南過來,將手中的鵝蛋石也遞過去,這個東西,據說價值萬金,是約南帶的最值錢的東西,“有勞大人了。”

老漢還在猶豫,那漢子就要趕人關門,後面已經有喧嘩聲。

“那幾個人好像就往這邊去。”

“這邊,這邊。”

“對不住了。”老漢小聲的道。

青虞下腹痛的抽搐,眼角有淚水,順眼看了眼店的牌匾,這些人,是不得救他們的,就他們,要有危險,不救,才是對的,心中雖這樣想,卻難過至極。

“長安藥坊”青虞念著這四個字,聲音低得叫人察覺不出。

突然發現角落裏有個標記,像是圖騰,樣式獨特。

這,在哪裏見過,在哪裏……她拼命的想著,卻又像發覺了什麽:“約南,放我下來!”

門裏的兩個人被這一聲給驚住了,這個身體不保的婦人,到底在幹什麽。

那老者心道:聽聲音就知道是個貴氣的人,可惜可惜。

約南不敢遲疑,將青虞放在地下,一時沒站穩,靠著約南,她在兜裏翻著,翻了半天,找出一個香囊,哧哧的聲音,香囊就破了個口,裏面露出個印章來,章的背面正是那個圖騰,她還未遞過去,就聽門碰的聲音。

那老漢手顫抖著:“你怎麽有這……”

那漢子眼神也微微洌住,直直的問:“夫人所求何事?”

青虞楞了楞,卻道:“求求先生救我母子。”

“進來!”那漢子拉了跪得最近的菡萏一把。

待青虞在店中處理好了,老漢替青虞把脈,只道:“夫人身體底子還好,就是有點見紅,沒什麽幹系。”

青虞將印章遞上來,那老者結果印章磨砂著,像是懷戀什麽,轉過頭問道:“夫人可知這印章的意義?”

青虞搖搖頭,只是想起,這是十七書用了很久的,危急之刻,她也管不到那麽多,拿出來碰碰運氣。

卻聽那老者道:“我亦不知夫人與王家有何淵源,只是這印章意義非凡,又稱王字印,每一代只有三個嫡系拿得到這個章,任意一事,只要力之所及,都會答應,傾盡王家之力。”

“這……”青虞手有點抖,任意一事,只要王家能答應的。

那老者卻收起印章:“我已經答應夫人了一事了。”

青虞點了點頭,心中又絕得有點大材小用,又想通了,若是沒有這印章,她們怕是早就成為亂兵之下的亡魂。

十七叔當日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將這枚意義非凡的印章順手交給她的。

更始八年,八月下旬,左將軍韓延以清君側之名殺入皇宮,殺慕容沖,推段隨為主,左仆射慕容恒,尚書慕容永殺韓延,段隨,立慕容楊為帝,三月,四十餘萬燕國人,離開長安。內亂不斷,後慕容楊被殺,慕容恒和慕容永鬧翻,立慕容瑤為帝。後,慕容永攻來,殺慕容瑤,立慕容忠。這燕國覆國之爭,竟然沒有一刻安寧,若是慕容沖還活著……青虞淡淡的笑了笑,看著懷中的孩兒,才五個月大,睡著了還在吐泡泡。

鳳皇兒,你怎麽也慕容垂明明窺視與你,卻在你死後那般無恥的緬懷,還給你賜號:威皇帝吧。威,送與武將的稱呼,竟用到了一個皇帝身上,不是明擺著說那個皇帝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嗎。你死後,還要受此屈辱。

“夫人。”菡萏以作婦人打扮,從青虞手中接過小皇子。

德行廣大而守而恭者榮,這是阿虞名字的出處,只是她這幼子是遺腹子,得不到父親賜名了,她便用了這句話,將孩子取名德,慕容德,小名二郎。說起來,青虞本想取個好養的賤名,只是又想著,都2了,還不夠賤嗎,於是就二郎二郎的叫慣了,就將這當小名吧。

現在他們三人,居住在靠近南國的邊境小村中,帶來了不少錢財,買了不少土地,青虞竟然成了一個地主婆。

約南正在院中做木工,說是想給他的小主子做一套玩具。

青虞看著面前笑得依舊很賤的約南,心中感慨萬千。

“母後,在想什麽?”這個稱呼再次在青虞耳邊響起時,已經過了二十來年,這時的青虞,保養得好,卻也掩不住風塵,已經五十了。

果真逃不過天命,二郎加冠成年,便出去闖蕩,哪不想幾年以後,她都覺得二郎怕是死在外面了,卻終還是回來了,一路馬車華貴,她亦沒想那麽多,比起她當年的享受來,她只能說,兒子混得還不錯。

卻不知兒子將她當年倉皇帶子逃跑的長安捧在她面前,長安城樓上,她仿佛還瞧得見當年慕容沖的頭顱就這樣掛在上面的陰影與血跡,二郎這般看著她笑:“母後,在想什麽?”

你是我見過最華貴的人,現在甚至有紫氣東來趨勢,且越聚越濃。那時候,她雖未懷上二郎,是不是淮安先生,已經看出了帝王氣?或者說宋淮安一開始投誠的原因,就是這虛無縹緲的帝王氣,這也是宋淮安一直無條件幫助她的原因,青虞嗤笑了聲。

她又想起約南說的,慕容沖那日夢到的觀音抱嬰孩,化作潛龍入她腹中的事情,這究竟是天命,還是人為?

她成為了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不是皇後,是深受皇帝尊重的太後。

是那個平定南人,甚至叫北人臣服的大昭朝的太後。

那時候,她的黑發中藏著銀絲,她笑了笑:“菡萏的手藝倒是越來越好。”

菡萏手裏捧著梳子,道:“娘娘也真是的,還叫我這把老骨頭跟那些小姑娘學梳頭,羞死我了。”

“約南呢?”很奇怪,約南不像菡萏,有自己府邸,卻是能出入後宮自由的第一人。

“說曹操,曹操就到的。”菡萏退下笑道,一是由於身份原因,二是由於青虞本身就不顯老態,菡萏的額角已經留的道道溝壑。

青虞看著面前的男人,歲月依舊沒有叫他駝背,現在看來,還是個頗有韻味的中年男人,還是仙風道骨的那種調調。

她沒有想到,和她這一生緊密相連,在她身邊最長久,呆了四十年的男人會是她見第一眼就討厭上了的約南,兩人不是戀人,不像親人,不像朋友,不像主仆的就這樣走過四十來年的歲月。

“這宮中就我最大了。”沒想到兒子的多情還叫她參和了一出宮鬥劇,只是,她是最大的掌控者。

終於在入宮第九年的一個冬季,她剛過完六十歲生辰後的第三天,青虞虛弱的躺在床上。

等著那張相似的臉的主人在她青絲白發相纏的地方,放上一朵雪白的臘梅,然後人死,花落,徒留一陣異香。

泰啟九年,太後王氏崩,號仁德太後,大赦天下,天下服喪,便是京城服喪了三個月。那一年,白布價格,比彩鍛還貴三成。

泰啟十五年,許是真的照應天意,大昭國統一南北兩地,至此,中原混亂兩百年終於得到統一,定都燕京。

皇帝又下詔書,給喪了六年有餘的王太後加封聖德均仁德威武皇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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