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狀況。

陳漾放下碗筷，快步往外跑。

“時間地點明天發信息給你！”

一句話的功夫，陳漾的影子都不見了。

黎安收拾了碗筷，離開了陳漾的辦公室。

心裏都是滿足的暖意，擡腕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十分，想必周唯安已經做完手術了吧。

*****

莫先生安排的聚會上，黎安並沒有見到周唯安，自然也沒有問。

或許，是知道自己要來，避開了吧。

一頓飯也吃的索然無味。

席間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句，“C國的薔薇花開了吧！”

這句話刺激了黎安的神經，沒有擡頭，但卻打開了每一條聽覺神經。

顧淵又接了一句，“老周還是每年都去嗎？”

此後便陷入了靜默，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繞開了這個話題。

酒過三巡，顧淵恍然驚覺，大家都喝了酒誰去接老周？

“剛才把跟著的人都遣退了，怎麽忘了這件事？”莫先生一如既往的黑著臉。

“誰讓老周總是神出鬼沒的，我都把他給忘了，現在怎麽辦？這麽晚了讓他自己打車回來？”

顧淵看了一圈，在坐的男士，沒一個不喝酒的。

“怎麽都喝了呀？”

光顧著抱怨，全然不記得剛才是誰提著酒瓶到處勸了。

“我去吧，我沒喝，吃得太飽，正好消化一下。”黎安笑著從包裏拿出手機，跟顧淵打了聲招呼。

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顧淵火速把周唯安的航班信息發給了黎安。

時間還很充足，距離航班抵達還有兩個多小時，開車到機場需要一個半小時。

黎安還是不自覺的提高了車速。

一秒萬年，感覺像是過去一個世紀那樣久。

那個熟悉的身影才出現在接機口。

所有的心理建設，預期的防線，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全部土崩瓦解。

黎安是一個自制力非常強的人，在愛情面前如此軟弱，是她自己都沒有想到的。

周唯安穿著一件中長款白色毛呢大衣，灰色暗格紋西褲，淺焦糖色高領毛衣。

墨鏡擋住了眼睛裏的情緒，看在到黎安的時候，腳步明顯變得遲疑了。

深夜的國際航班，接機的人並不多。

黎安遠遠的站在接機口，還是很早就落入了他的視線裏。

“他們都喝酒了，所以讓我來接你，都還在等你呢。”黎安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往通道邊上靠了靠。

一陣花香撲鼻而來，來自於周唯安懷裏一大捧白色的薔薇花。

十個小時的飛行距離，這樣一捧嬌嫩的花朵，竟然保護的很好。

“那就麻煩你了。”

周唯安跟著黎安往外走，不再說什麽。

黎安也沒有開口，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被他拉黑了。

如果他過的好，她想自己可以做到不打擾，只是，他真的過得好嗎？

周唯安沒有上黎安的車，似乎要在路邊攔出租車。

“不上車嗎？”黎安搖下車窗，至於生分至此嗎？

周唯安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懷裏的花，“我需要先回家一趟，麻煩黎小姐轉告顧淵他們，我稍後再來。”

黎安不僅莞爾。

“領了多少人的命令來接周大院長，空車回去，你覺得我能交差嗎？上車吧，先送你回家！”

周唯安走到另一側，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黎安握著方向盤，忍不住就笑了。

“有開心的事？”周唯安淡笑著問。

“我想說，周院長不用這麽緊張，我不會貼住你不放的！”

黎安大大方方將這句話說出來，心裏反而輕松。

也聽到周唯安，暗自松了一口氣。

這是唯一一次，在確認雙方都很清醒的情況下談起這個話題。

周唯安沒有回答，黎安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旁邊的男人，不緊不慢的接著聊。

“黎小姐可能誤會了，我個性比較冷淡，不喜歡熱鬧，黎小姐是個好女孩。”

“只是不適合你，對嗎？”黎安接了一句。

周唯安已經摘了墨鏡，眼底憂郁的情緒一點一點傾瀉出來。

黎安的心早就亂做一團，只是表面上依然要維持這一份無所謂的輕松。

“我開個玩笑，周院長不用放在心上，到了。”

車子停在周唯安的家門口，黎安沒有下車。

周唯安抱著薔薇花推開了車門，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的撿起了落在座位上的幾片白薔薇花瓣。

只是相視微微一笑，沒有告別，也沒有約定。

黎安開車回了公寓，沒再回到聚會中去。

第二天，陳漾打來電話。

周唯安是獨自過去的，喝了很多酒，兄弟們都縱容著他去喝，終於還是把本來就不好的胃給喝壞了。

現在，已經躺在了消化內科的病床上。

莫先生說，十年了，每年都有這麽一次。

每一次，都需要在病床上躺幾天。

不說話，不社交，沈浸在身體的痛苦裏。

“安安，算了吧，為了一個心已經死了的人，賠上自己的人生，不值得！”

陳漾親眼目睹了周唯安是怎樣含著笑，折磨自己以後，真的做不到鼓勵安安和他在一起了。

對生命失去了欲求，能帶給安安的除了痛苦，還有什麽？

眼睜睜的看著心愛的人沈淪在痛苦了，面無表情的折磨著自己的身體，這樣安安如何承受？

“嗯，我有分寸的，放心吧！”黎安平靜的語氣，讓陳漾稍微安心了一些。

畢竟，從小到大，安安是三個人中間最理性的那個。

不至於，做這樣只賠不賺，賠到傾家蕩產的買賣。

黎安走出允諾事務所，直接去了城市廣場的咖啡廳，周夫人已經等在了那裏。

“耽誤您午餐了吧，要不在這裏隨便吃點？”

服務員過來幫周夫人倒了一杯檸檬水。

周夫人笑著落座，以為黎安答應了進聖美國際的事情。

“如果有合約問題，你放心，由聖美國際來解決，你想什麽時候過來都可以。”

周夫人點好了餐，將餐單遞給了服務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黎安依然是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黑色的毛衣套裙，外套搭在椅背上。

只坐了軟椅的前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筆直。

“我找您不是為了這件事情。”

當明白了黎安的來意，周夫人驚訝的放下了手上的刀叉。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何處心安 654 何處心安 （19）幸與不幸，都只為你

面對周夫人的疑問，黎安露出淺淺的笑。

“當然知道，如果一個孩子能讓他好好活下去，愛惜自己，我可以不見孩子。甚至，你不必告訴他孩子的母親是誰。”

黎安喝了一口檸檬水，潤了潤有些幹澀的唇，接著說道。

“如果依然不能，這個孩子可以陪伴我一生，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安安。”周夫人伸手握住了黎安放在桌子上的左手。

“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雖然他是我的兒子，為了他糟蹋你一生，我也會不忍心的。”

周夫人眼眶有些濕潤，黎安的臉在面前變得有些模糊。

“我這麽做，不止是為了他，也是為了我自己，希望夫人能夠成全。”

黎安松開水杯，將右手搭在周夫人的手背上。

“你這是何必呀？”

“我跟他一樣，心裏一旦住進一個人，就再也沒辦法將他趕出去。我沒有辦法讓他振作起來，我也不會幸福的。”

“哎！”周夫人一聲嘆息，無奈地點了點頭。

“如果不可以，那麽我會帶著孩子離開，不給周家添一點麻煩。”

“哎。”周夫人已經抑制不住，落下淚來。

畢竟也是公眾人物，又偷偷的抹掉了眼淚。

“你們家？”周夫人有些欲言又止。

“難得你有這份心，我這麽說可能會傷害你，但孩子畢竟是一個獨立的生命，也得為他的未來考慮不是。”

黎安聽出來周夫人的畫外音，還是小時候收養她的問題。

“你是說精神分裂癥？”

周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對不起，我這麽說可能傷害你了。”

黎安只是淡淡的笑笑。

“那些都是謠言，我奶奶是老年癡呆癥，不是精神分裂。我爸爸是因為家裏發生了有些不好的事情，受了刺激。他是落水死的，生前沒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

這些問題，黎安提前都已經考慮到了，這反倒讓周夫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依然沒有松口。

“既然打算要這個孩子，我自然會對他負責到底，周家不必費心，我有能力養活我的孩子。”

黎安很堅定，語氣也很平靜，像是在為一件尋常的事情做決定而已。

“你知不知道，做這件事情本身就會很辛苦？”周夫人眼裏有擔憂。

“我會從現在開始調理身體，只是醫院那邊......”

黎安想過自己偷偷做這件事，但難度實在太大，周夫人位高權重，畢竟好辦事一些。

“醫院我可以安排，我調一個傭人過來照顧你的起居吧，這件事不管成與不成，你跟我的女兒是一樣的，讓我分擔一些你的痛苦吧。”

黎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吃飯吧，這點苦，我能受！”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周夫人不僅心疼。

黎安突然轉性，每天往健身房跑，連陳漾都受不了了。

“哎，以前你都不願意來的，怎麽突然這麽狂熱？”陳漾剛練完拳擊，一邊擦汗一邊坐在一旁的動感單車上看著黎安隨著音樂瘋狂運動。

“鍛煉好身體，迎接新生活！”黎安笑著對陳漾說。

陳漾也放下心來，那個憂愁的安安不見了，現在是一個生龍活虎的黎小安，也沒再打聽過周唯安的事情。

“你真的放下了？”陳漾湊過去，趴在動感單車的把手上。

“所有的事情，都只有找到解決辦法才能真正的放下。”黎安笑得有些神秘莫測。

“你要幹嘛？”陳漾一臉的緊張。

“這個問題沒有解決方案，除非他自己走出來，你可別幹傻事啊！”陳漾抓住黎安的耳朵，耳提面命。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陳漾始終覺得心裏懸吊吊，只是黎小安從小嘴巴就嚴，她要不說，別想從她嘴裏撬出半個字來。

很快，周夫人聯系好了醫院。

黎安的體檢結果，顯示身體狀況良好。

“這件事情不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可能身體機能很好，也不一定能成功，這個需要有個思想準備。”

老年男醫生，是周夫人的舊友，這件事也是秘密進行的。

醫生的話，讓黎安臉上掠過失望的神色。

“當然，現在醫學這麽發達，成功率還是很高的。”

黎安松了口氣，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不嚇人不行麽？

即便有心裏準備，黎安還是被密密麻麻的計劃表給嚇到了。

也就是說，從此刻開始，這件事情占據了她大部分的時間，甚至會影響到她的工作。

“如果不想做，咱們就當沒來過，我的兒子不快樂，我希望我的女兒這輩子能快樂。”

周夫人把黎安當成自己的女兒，這讓她很感動，不知道母愛的滋味，此刻卻有些貪戀了。

接下來的辛苦，讓黎安已經沒有精力關註別的事情了。

打針，檢測，註射，她都快知道流程了。

第三次失敗以後，醫生搖了搖頭。

“這幾次是第一步就沒能成功，一直註射，對卵巢傷害很大。可能會引起卵巢早衰，身體也會更不好的，你們要不要考慮自然受孕？”

醫生大概知道周家的情況，也是為了黎安考慮做出的建議。

“咱們不做了。”周夫人拉著黎安就要走。

“我不能放棄，既然都已經努力了這麽久，也許下一次就成功了呢？”

黎安反過來安慰周夫人。

“都是我做的孽，害了三個好孩子，現在又讓你吃這種苦，不做了！咱不做了啊！”周夫人紅著眼眶，情緒有些激動。

“讓我再試最後一次好不好？”黎安求周夫人，前幾天偷偷去聖安看了一眼，周唯安好像又瘦了。

就這樣折騰了半年，黎安整個人瘦了一圈。

最後一次，體外培養都成功了，移植以後卻不成功。

周夫人已經灰心了，偏偏黎安還要堅持。

“回去休養一段時間吧，這種事情也是要看緣分，別太有壓力。”醫生開了一些補藥給黎安。

在聖心醫院停車場，周夫人開車，黎安坐在後排閉著眼休息。

“安安，咱們認命好不好，再這麽下去，你的身體會垮掉的呀。”

☆、何處心安 655 何處心安 （20）強扭的瓜不甜，就是喜歡吃苦瓜

“嗯。”黎安鼻子有些酸，心裏也不好受，這是一種挫敗感，最後一線希望也快要幻滅了的挫敗感。

“再試最後一次好不好？我會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三個月。”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都在默默的流淚。

周夫人默許了黎安再試最後一次。

因為心裏牽掛著這件事，黎安都快忘記多久沒見過周唯安了。

下班路過一家嬰兒用品店，黎安被櫥窗裏的小衣服小鞋子吸引了。

不自覺的，腳就邁了進去。

這麽可愛的小衣服，寶寶穿著一定很可愛。

“請問是多大的寶寶呢？”

導購員跟在黎安的身邊。

黎安想到小樣懷孕有段日子了，先買了送給她也行啊。

挑了兩套小衣服，兩雙小鞋子，還有小帽子。

“這個是男寶寶還是女寶寶穿的？”黎安才想起來，並不知道小樣肚子裏的寶寶的性別呢。

“新生兒的衣服，基本男女寶寶區別不大的，都可以穿。”

導購小姐包好了衣服，遞給了黎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出了這個念頭，對寶寶就自然而然的多了幾分關註。

甚至走在大街上，看到小寶寶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裏也會變得更加柔軟。

黎安直接帶著衣服，要送去小樣的家，剛好碰到小樣挽著莫先生的手要出門。

大家要去顧淵家燒烤，陳漾原本沒打算告訴安安，也是不想她再遇到周唯安。

“黎小姐既然過來，不如一起去吧？”莫先生並不清楚陳漾心裏的打算，想著黎安也是性子清冷的人，大家一起聚一聚也還不錯。

黎安將寶寶服禮品袋遞給陳漾，笑著沒有說話。

看著安安又瘦了一大圈，想來這段時間就算沒見周唯安，過得也並不開心。

“一起去吧，熱鬧一下，也放松一下。”陳漾把禮品袋交給莫先生，挽著黎安的胳膊。

“好。”黎安沒有拒絕。

小樣家和顧淵家在同一個別墅區，就這麽挽著胳膊慢慢走過去，為了讓兩個女孩可以說些悄悄話，莫先生隔著幾步距離跟在後面。

“安安，你瘦了好多。”陳漾擔憂的看了安安一眼。

黎安只是微微笑著，反過來安慰小樣。

“你一個孕婦就別操別人的心了，我沒事的，只是最近忙了點，正好減肥了。”

黎安不是愛笑的人，此刻卻笑得很燦爛，小樣有些疑惑。

“你真的放下了？”

“哦，不是有句話叫強扭的瓜不甜嗎？”安安笑著解釋。

陳漾松了一口氣，捏了捏安安的手。

“太好了，我們醫院年輕帥氣又很厲害的男醫生可不少，回頭給你介紹兩只甜瓜。”小樣眨眨眼睛。

“好。”

不對啊，倔強安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

小樣猛然醒悟，緊張的轉過身抓住了安安胳膊。

“不對，你最喜歡吃的可不就是苦瓜？”

小樣突然激動，這讓莫先生很緊張。

“怎麽回事？”莫先生緊張的跟了上來。

黎安笑著捏了一下小樣的鼻子，回頭笑著回答莫先生。

“沒事，你老婆擔心我嫁不掉呢。”

“那我倒是不擔心，我們家安安這麽優秀，又漂亮又善良，重點是還會很會掙錢。”陳漾挽著安安的胳膊，一臉的傲嬌。

“切。”黎安不好意思的笑笑，附在小樣的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放心吧，我不會再倒貼了，沒有溫度的男人我不要了。”

陳漾有些激動的抱住了黎安，只是她不知道安安的心裏沒說的半句，她一定會讓他變得有溫度的。

顧淵家裏已經忙成了一片，也幫不上什麽忙，黎安陪著小樣在最外面的長桌旁坐下來。

佳池到了以後，無厘頭的氣氛被推向了高潮。

兩個人已經打成了一片，小樣跟著著急上火，黎安倒是一點不擔心。

在她看來，顧爺雖然孩子氣一些，甚至顯得有些幼稚，但對佳池卻是真心，顧爺看佳池的眼神卻是不一樣的。

不由得又想起了那雙燦若繁星，落在身上卻毫無溫度的眼睛，心中不免酸澀。

“我去幫你拿點點心吧。”黎安見兩人鬧成這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燒烤，小樣肚子裏的寶寶可不能被餓著。

小樣一顆心都掛在佳池身上，黎安起身去前面拿了些點心回來。

再回來的時候，原來坐過的位置上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莫先生跟周唯安正在交談，像是在說醫院擴建病區的事情。

陳漾招手讓安安坐到了對面，恰好就坐在周唯安的身邊。

周唯安微笑著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在一張白紙上畫著圖。

只有黎安註意到，周唯安不時用左手按著胃部。

倒了幾杯溫水過來，四個人每人一杯。

周唯安微笑著道了謝，喝了一口溫水，臉上的表情才松弛了一些。

黎安盡量克制著內心的感受，不讓自己的目光太灼人，嘴上跟小樣聊著天，目光卻不偏不倚的落在周唯安的身上。

一個皺眉，一個小動作，一個淡笑，都會讓她的心跟著悸動，表面上卻要裝作毫不在意。

以至於，不過吃一頓飯而已，當目光抽離，自己也像是被抽幹真氣一樣無力。

“我有事，先走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黎安很詫異，沒想到會跟周唯安異口同聲說要走，她明明見他只不過勉強吃了幾口而已。

“我科裏有點事。”周唯安也沒想到會跟黎安同時說要走，跟著補充了一句。

都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疲憊，臉色不太好，跟莫先生的討論結束以後，幾乎是已經無力的靠在了椅背上，喝了兩杯水，勉強吃了兩口燒烤。

“等下，我叫吳影過來送你回去吧。”周唯安從手術臺上下來，早就沒有力氣開車了，打車過來的。

顧淵家在別墅區最靠裏的位置，走出去才能打車，至少兩公裏了。

“我們順道，我捎周院長回去吧。”黎安笑著起身，去停車場取鑰匙。

周唯安沒有拒絕，只是隱約感覺黎安有些不太一樣了，或者真的是想通了，這樣也稍微松了一口氣。

☆、何處心安 656 何處心安 （21）我不至於要跟你殉情

不過想著第一次坐黎安的車，就睡了兩個小時，這回神經不免緊繃著。

看著周唯安的右手緊握著車門把手，臉也繃得緊緊的。

黎安笑著開了口：“不用緊張，我不至於要跟你殉情，會安全送你回家的。”

周唯安有些尷尬的轉過頭，看著黎安，判斷不出這句話有幾分真實，畢竟黎安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不茍言笑的。

“開玩笑啦，你真的不用這麽緊張，我也挺後悔跟你告白的，人生第一次，卻被拒絕了，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呢。”

黎安故作輕松的笑著說，看到周唯安眼睛裏的戒備一點點散開，心底泛起的酸澀卻越來越濃烈，笑容便有些僵在臉上。

退讓，委曲求全，不過是為了有更多的機會去靠近而已，哪怕只是看著，也希望能將他看得更加清楚，距離他的生活近一些而已。

“好姑娘，值得更好的生活，我本來也不是什麽好人。”周唯安淡淡的一句話，像是把這一場相思劃上了一個句點。

黎安突然心虛，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自己的“奸計得逞”，他會怎麽看她，又會怎麽對待這個小生命，會為了他逼迫自己過好後半身嗎？

“對，你不是什麽好人，有句話叫對一個人的一往情深，便是對另外一個人的殘忍，最殘忍的，其實是對你自己而已。”

周唯安眼裏升騰著一抹霧氣，黎安知道這個話題只能就此打住了。

“不說了，祝福你吧，到了！”黎安側了下腦袋，示意周唯安下車。

“謝謝。”周唯安準備下車。

黎安沒有離開，看著他打開了別墅的大門，突然身體一晃，扶住了鐵門才沒了倒下去。

黎安推開車門，快走了兩步，扶了周唯安的手腕，雖然隔著一層襯衫袖口，依然感受到了灼人的溫度。

“你發燒了？”黎安看出來他不舒服了，以為只是胃不舒服，不曾料想竟然發著高燒。

臉依然還是白皙的，甚至蒼白，眼白卻赤紅。

“沒關系，太累了，免疫性發燒，回去睡一覺就好了。”周唯安試圖自己進去，剛松開黎安的手，又差點倒了下去，幸好黎安個子夠高，周唯安直接壓在了黎安的肩膀上。

“你這個人幹嘛總是死撐，我都說了不會再打擾你了，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會看著你發燒不理吧。”

黎安不再去管他在說什麽，扶著他往屋裏走。

只是進門以後，黎安就後悔了，這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啊！

玄關處壁燈，是一副女孩的黑白照片。

背景是滿墻的白薔薇，女孩一席白裙，微卷的長發披在肩頭，頭上是一個白薔薇做的花環，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眼睛是微彎的月牙，眉如淡掃，花樣美好的女子，隔著瑩瑩白光，卻讓黎安心底生出了幾分寒涼。

然而，這只是開始。

從玄關到大廳，到拐角的旋梯，每隔三五步，便是一副這樣大大小小的照片。

黎安感到胸口一陣陣發緊，呼吸都讓胸口牽扯的痛。

每天就這樣，對著一屋子這樣的照片，周唯安到底過的是一種什麽樣的日子啊，黎按垂下眼眸，不去看，扶著周唯安上樓，進了臥室。

幫他脫掉外套和鞋子，周唯安重重的砸在了床上。

臥室是白薔薇的壁紙，四面壁上，也是大小不一的照片，其中有一副是一男一女隔著一朵白薔薇，相視而笑的照片。

眼睛裏濃濃的深情和滿滿的寵溺，感覺就要溢出畫面。

醫藥箱就在房間裏顯眼的位置，黎安伸手打開燈，想要找一些藥。

就在手觸碰壁燈開關，映入眼簾的是門邊一副巨幅的照片。

那散淡的目光裏，卻是滿溢的幸福，這幸福的目光卻讓黎安的心千瘡百孔。

想起在酒吧那晚，周唯安指著自己的胸口說“這裏已經滿了”。

他的心滿了，他的生命，他的生活都滿了，沒有她的位置。

黎安感覺胸口正汩汩的冒著鮮血，瀕臨死亡的感覺。

終於，打開臥室的門，奪門而出。

只是就算出了臥室，滿眼望去也全部都是白薇的影子。

透過門縫，床上的男人額頭冒著汗珠，臉色蒼白。

黎安強撐著從樓上下來，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

左手扶著右手的手腕，才讓水不至於因為手抖得厲害灑出啦，一步一步踏上上樓的臺階。

不過幾分鐘之後，卻像是邁向深淵的窒息感替代了站在這所房子外面，對這裏產生的憧憬和希望。

黎安將水放在床頭，從藥箱裏翻了藥和溫度計出來。

抱著周唯安的頭，餵下去兩顆退燒藥。

將溫度計放到腋下，黎安想要走出這棟房子透透氣。

灼熱的大手卻扣住了她的手腕。

“別走。”含糊不清的兩個字，讓她瞬間心軟到無以覆加。

在床邊蹲下，擡起右手覆上他滾燙的臉頰。

“我不走，去給你拿些冰袋。”溫軟的語氣，讓他松開了手腕。

就在站起來的瞬間，她清晰的聽到他叫出的名字是薇薇。

眼角有些濕潤，因為發燒有些幹裂的嘴唇，嘴唇開合間，喃喃叫出口的是，一聲聲令人絕望的“薇薇。”

黎安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在廚房的冰箱裏，找到了冰袋，又找了兩塊毛巾將冰袋包裹起來。

在這屋裏行走，卻不敢擡眸。

黎安盯著地面，有些無力的樓上樓下的跑，一直忙到半夜，燒才總算退了下去。

雖然還未能降到正常，周唯安睡的倒是安穩了一些。

黎安坐在床邊守著，不小心瞇了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伸手摸了一下周唯安的額頭，又火燙起來。

“周唯安，你起來，我送你去醫院。”這樣反覆的高燒，讓黎安有些慌張了。

雖然照顧奶奶了很久，自己從小到大生病也都能抗，現在卻慌得有些手忙腳亂。

“藥箱裏，橘黃色的藥，拿給我喝。”周唯安已經燒到嗓子快啞了，迷迷糊糊的指揮著黎安。

黎安看了下說明書，是急速退燒藥。

☆、何處心安 657 何處心安 （22）放心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你

這種藥副作用都挺大，之前沒敢給他吃，只是現在卻顧不得了，餵他喝了下去，又餵了大半杯水。

周唯安迷迷糊糊的躺下去，迷糊了一會兒，在床上翻來覆去。

黎安站起來，看到他眉心擰結，眼角有淚。

一個大男人，蜷縮成一團，像個無助的孩子，默默的流著淚。

“周唯安，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好害怕。”黎安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哭起來。

坐在床邊，伸手掰過周唯安的腦袋，俯下身去想抱抱他。

這樣一個擁抱，卻讓他就這麽安靜下來。

像是抓住了大海上的一只浮萍，周唯安朝黎安靠了靠，將人緊緊的抱在懷裏。

黎安索性躺了下去，就這樣落入一個滾燙的懷抱裏，不敢說話，不敢動，只能默默的流淚。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

男人含糊不清的夢囈中，兩只手緊緊的摟著懷抱裏的人。

“我不走，不走。”黎安流著淚，把臉埋在他的懷裏。

感受著他的溫度一點點恢覆正常，呼吸變得均勻，黎安哭得累了，大腦一片空白，便閉上了眼睛。

大概只迷糊了半小時，周唯安已經睡得比較沈，黎安輕輕挪開摟住自己的手臂，從床上爬起來。

淩晨四點半，燒已經全退了，害怕吵醒他，黎安光著腳輕輕踩到地板上。

憑借著手機的微光下樓，或許是因為黑暗裏，看不見那張微笑的臉，心裏不再像開著燈那樣無著無落。

緩緩下樓，摸黑到廚房才打開一盞小燈。

守著一爐一竈，為生病的人熬一鍋清粥。

盤腿坐在廚房的椅子上，眼睛腫的難受，爐竈上咕咕冒著熱熱的白煙，心裏有那麽一瞬間的安寧。

黎安將火關小，窗外已經露出一些微弱的白光。

光著腳，重新上樓，周唯安依然睡的安穩。

靠在床尾，坐在地毯上。

面前，是一本不算太小的相冊。

黎安估算著時間，小火燉半小時就可以關火，自己也就該走了。

許是無聊，就隨手翻開了相冊。

毫無意外的，依然是白裙女孩的照片，只不過每一張照片跟前都貼了一張便簽。

“薇薇第一次見這麽多的白薔薇，很開心，她不知道，我們的院子裏，已經埋下了很多很多白薔薇的種子，這是我為她種下的驚喜。”

照片裏的女孩笑顏如花，單手撫著白色的花朵，微微踮著腳，露出甜美的側顏。

紅裙的女孩，撅著嘴，站在一大片白薔薇花前面。

“薇薇不喜歡穿紅裙子，哄了很久才穿上，不知道十瓶養樂多能不能哄開心呢。”

男孩穿著白色的籃球服，從背後擁抱著長發白裙的女孩，男孩微瞇著左眼，偷偷伸出舌尖，女孩甜笑著往左邊躲。

“我的生日，薇薇說想要什麽禮物都可以，我要了偶像的簽名籃球，但是我最想要的已經在我懷裏了。寶貝，你才是我最好的禮物。”

黎安眼前模糊一片，眼淚落在便簽上，暈開了黑色的墨汁。

接下來的一頁，沒有照片，只有一張白色便簽。

“薇薇離開3680天，她身上有熟悉的味道，我知道她不是薇薇，心口的“門”關好了吧？”

黎安已經合上了相冊，永遠也不會看到的那一頁了。

“你在幹什麽？”

冷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黎安還來不及把相冊放回去。

周唯安已經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幾乎只跨了兩步就走到了跟前，猛得從黎安手上抽走了相冊。

黎安坐在地上，仰著淚流滿面的臉，看著男人慍怒的臉。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但是，你可不可以走出這棟房子，走出回憶，就算是為了死去的人，好好的活著。”小聲的道歉，卻讓男人的臉更加烏雲密布。

周唯安小心的將相冊放了回去，坐在床沿，沒有去看她。

“昨天說的那些都是騙我嗎？如果這樣，麻煩你離開，也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聲音不急不緩的，卻是半分溫度也沒有。

如果這些照片讓她窒息，這句話卻像是最後一刀，紮在了心上，一分一秒，她也沒辦法繼續在這裏呆下去。

“廚房裏熬了粥，我走了。”

黎安從地上站起來，可能是蜷縮的太久，又或許地板太涼，腿很麻，也沒有力氣。

扶著床沿，黎安艱難的站了起來，自始至終，周唯安沒有回頭看一眼。

黎安彎腰穿好鞋，拿過了包，朝門口走去。

“放心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保重。”之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棟滿是回憶的房子。

周唯安拉開了窗簾，站在窗口，看著女孩瘦弱的背影，有些搖晃著朝大門外走去。

當那輛紅色，有些小的車子消失在大門口，周唯安轉過身，靠著墻壁無力的滑下去，最終跌坐在地板上。

“薇薇，我該怎麽辦？”

滿心滿眼，都是白薇微笑著的照片。

周唯安用雙手擋住了臉，眼淚順著指縫蜿蜒而下。

黎安剛上車就接到了宋允楨的電話。

“別來公司，陳懷楚出事了。”

宋允楨的聲音很急，這讓黎安混沌的大腦打開一絲縫隙。

“出什麽事了？”

“陳懷楚正在被調查，聽說有幾筆錢去向不明，他的家人和仇家先後來了公司，知道你幫他做過財務分析，正在找你。”

知道事情的原委，黎安倒是並不害怕。

只是現在的狀態，即使去公司，也沒有辦法工作，也就聽話的開車回家去了。

黎安將車停進地下車庫，才從包裏翻出手機。

昨天晚上一共有十幾個未接來電，九條微信。

原來陳懷楚被調查，妻子從樓上墜落，孩子下落不明。

黑白兩道，都有人在追下落不明的錢。

陳懷楚此刻正保釋在外，陪著妻子在醫院。

這些事情，似乎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黎安無奈的扯了扯嘴角，直接將手機關了機。

現在她需要一個人呆一會兒，把腦子裏滿墻滿屋的白裙女孩的影子從腦子裏趕出去。

只是打開家門的時候，佳池卻在這裏。

看到黎安滿臉倦容，衣服也有些皺巴巴的，佳池緊張的跑過來，緊緊的抱著黎安。

☆、何處心安 658 何處心安 （22） 我現在逃跑，還來的及嗎？

“傻安，你去哪兒了？嚇死我了。”

“周院長昨晚發燒了，我就留下來照顧他了，應該給你打個電話的。”黎安放下包，疲倦的脫掉了外套，只是依然覺得肩膀發沈。

“你跟他什麽時候有這麽深的交情了，需要你照顧人家一整晚？”

“他一個人住，不是碰上了嗎，我先去洗個澡。”

黎安什麽都沒準備，就進了浴室，直接打開了水龍頭。

衣服被打濕，貼在身上，像是套上了一個厚重的殼

一件件剝掉了衣服，冷水打在身上，為什麽還是沒能讓她清醒一些。

被水淋濕的毛巾擋在臉上，黎安終於再也無法抑制的大哭起來。

哭聲夾雜著嘩嘩的水聲，縱然是再遲鈍，還看不出來安安的異常，佳池就只能是傻子了。

“安安你開門。”

浴室門被反鎖著，佳池一直在外面敲門。

沒有響應，依然是絕望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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