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空(3) 失憶

關燈
蘇瑾與寒予既離去, 此時屋內僅餘柒和,景鈺與溫斂三人。

溫斂開口道:“景鈺道友可還在?”

柒和回頭瞧一眼,答道:“在。”

溫斂略沈吟片刻, 道:“煩請回避。我有話要對柒和說。”

景鈺巍然不動。

柒和很是古怪地看他, 心道:人家師兄妹之間說話, 這景鈺也未免太不懂事。

柒和正要開口趕人,卻見他斂下目光,居然真轉身出去,神情古怪, 周身有種欲噴薄的怒意, 似乎沈浸在某種思緒之中。

溫斂聽到他緩緩而去,暗運靈力, 喚出靈力,淡青的光從他身邊彌散, 直至將柒和整個籠罩。

那是屬於元嬰修士所有的領域。

溫斂清清嗓子, 道:“柒和,你知道什麽叫汽車麽?”

柒和偏頭一想, 道:“不用馬拉,用靈氣推動的車?我們禦劍不就好了, 為何要廢那般功夫?”

溫斂怔住, 柒和她似乎確實忘記了。

但那魘境中的世界一切都極其合理,絕非空想所能創造。柒和魂魄失散, 與那個世界定有聯系。

此事不能為外人道, 否則柒和處境便真的危險。

柒和見溫斂不語, 奇怪問道:“溫師哥,怎麽了?你又想去學造法器不成?”

溫斂開玩笑道:“怎得?覺得你師哥學不會?”

柒和搖頭,道:“溫師哥同寒予師兄一般聰明, 肯定一學就會。”

溫斂笑笑,對這個柒和而言,能“同寒予師兄一般”大約是無上的褒獎了。

柒和站起身,彎腰在溫斂眼前揮一揮,心中擔憂。

溫斂輕擡手擋開,道:“沒瞎,只是看不清楚罷了。”

柒和松了口氣道:“那便好,只需要配一副眼鏡。”

話一出口,又覺奇怪,自言自語道:“眼鏡是什麽?”

溫斂重又躺下,翻身向裏道:“柒和去找別人玩,師哥我還沒睡好呢。”

柒和垂頭喪氣不情不願應了聲:“好罷......”

臨出門,被溫斂喚住:“柒和,你忽然想起的奇怪的東西,千萬不要對其他人說。”

“嗯,”柒和一口答應,只是有些不解,問,“那是什麽?師哥也知道麽?”

“那是師哥偷偷煉制的法器,不可先對別人說。”

柒和頓時明白,連連點頭。

走出房門,被一旁景鈺冷不丁的一句:“還想去哪?”嚇了一跳。

柒和轉眼,卻只見景鈺冰冷危險的眼神。

“去找寒予師兄,問問溫師哥的眼睛怎麽辦吧。”柒和想了想,道。

——自己不過是有些忘事,不算怎麽要緊。但溫師哥的眼睛可不能有什麽問題。

景鈺勾唇,意味深長道:“寒予?”

柒和點點頭,揚著下巴道:“寒予師兄可是玄清首徒,修為在我們這一代弟子裏可是數一數二......”

柒和說得綿綿不絕,未見景鈺眼底驚濤駭浪。

她此時只當景鈺是自己什麽時候交的朋友,也無太多防備。

景鈺擡腿便向另一處走去,柒和以為他在帶路,連忙跟上,不忘喊小七一同。

景鈺在前頭慢慢走,柒和在後頭追。

他步子大,走兩步柒和須得跨三步。

柒和想喊他慢些走,一擡頭見他列松如翠的頎長身形,忽與什麽影子重疊。

腦海中有什麽要沖破束縛而出。

她蹙眉止步,低頭一看,腳下沒有深及小腿的積雪。呼吸間也並不吐出白霧。

——好生奇怪。

柒和站定,似乎聽到潮起潮落的聲音,偏頭向左看去,斷壁間似乎看到汪洋一片。

她喃喃道:“這是在哪?”

先前知道師兄師姐們都在此處,她雖有些不記得,但也不怕。眼下卻似乎要想起些什麽事情,忽然對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有了些好奇。

她所窺者,是景鈺當日劈開的口子。

景鈺轉身道:“東洲,丹心教。”

“我們為何來此?”柒和不解,跟著景鈺進了間屋子。

她忽覺眼熟,這正是自己早上醒來的地方。

柒和道:“不是說去見寒予師兄麽?”

景鈺終於露出些陰鷙的情緒,低低問道:“寒予?”

柒和後退半步,發覺眼前此人似乎情緒不對。

他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情緒,但是周身靈力竟爭相湧動,柒和感覺到他靈脈之間磅礴力量幾欲破體而出。

景鈺眼神沈郁,勾著唇又輕輕重覆了一次,道:“寒予?”

他步步緊逼,柒和靠在墻上幾乎退無可退,擡眼便是景鈺好看而危險的臉。

景鈺眼中有兩處積水成淵的萬丈深潭,燦金的漩渦攝人心魄。

柒和一時忘了該說什麽,只呆呆地聽他在自己耳邊一次又一次輕聲問:“是他麽?寒予?”

景鈺微微彎腰,唇瓣幾乎貼在柒和耳廓,低沈而極富磁性的沙啞嗓音撞擊著柒和的耳膜和心臟。她不知自己為何心跳得這樣快。

“砰砰”“砰砰”,一聲快過一聲,擂鼓一般,在胸腔內低鳴。

“寒......”

——寒予師兄怎麽了?

柒和欲問,一開口發覺自己聲音軟的不像樣子。

她話未說完便被景鈺封住紅唇。

柒和緊緊閉著眼睛,手中幾乎沒有力量能推開景鈺,只得任他索取。

他似乎很了解柒和的弱點。

如玉長指從她肩窩滑出,還欲繼續向下,卻被柒和一把擒住。

景鈺松開被吻得動人的柒和,眼底是燃盡一切的熾熱火焰。

柒和倔強地瞪著他,眼中滿是水光,清澈的目光沾染了一絲媚意,愈發撩人。

景鈺輕撫她眉眼,道:“別提他的名字。”

柒和分明要淪陷,卻咬著唇使自己保持清醒,恨恨道:“我便是提了又如何?你以為不提你便比他強?”

景鈺沒給她繼續爭辯的餘地,一個封口訣讓柒和乖乖閉了嘴。

景鈺擡手靠在自己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重又摩挲著柒和臉龐輪廓,低聲道:“噓,我不愛聽。”

柒和惱羞成怒,屈膝便攻。

景鈺放開柒和,玩味一笑。

無數靈絲藤蔓一般順著手腕腳踝纏上柒和。

她瞳孔縮小,說不出話,亦無法自控。

柒和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到床榻之上,然後躺下。

景鈺攜一身不容置疑的強勢氣息從上方將她籠在自己陰影之下。

冰冷而火熱的吻落在各處,燃起火紅的花。

柒和方才發覺,自己衣衫之下盡是暧-昧的紅痕,如受雷擊。

......

意識渙散之際,景鈺解開柒和的封口訣,執拗著重覆道:“叫我的名字。”

柒和偏不如他的意,咬牙切齒道:“寒予......”

柒和的倔強換來了更為堅決的占有。

最終未出口的景鈺的名字盡皆化為嗚咽。

景鈺不再給柒和任何說出一個完整字眼的機會,攜她一同沈湎於十裏春風。

......

柒和終究是抵不過景鈺的精力旺盛,不知不覺昏睡過去,卻還眉頭不展緊緊咬著唇。

她唇上盡是嫣紅血珠,那是景鈺的血。

景鈺攬著柒和,目光在她未褪潮紅的臉上流連,神情卻陰暗得可怕。

柒和拿回那一縷魂魄起,就有什麽東西在他骨子裏蘇醒。

那是潛藏已久,被柒和魂魄撫慰的暴虐和戾氣。

他要為之發瘋。

先前留在體內的一絲魔氣,直到渡完化神雷劫,仍在識海。甚至與靈脈中的靈力相依想存,融為一體。

他幾乎已是半步踩在墮魔邊緣了。

景鈺低頭在柒和額上印下一吻,只希冀用自己腐朽的靈魂給她留下點難以磨滅的印記。

柒和再醒來,正半個身子浸沒在水中。

不待她掙紮撲騰著游出水面,鹹腥的海水已經漫過頭頂。

胸中頓時氣悶。

更恐怖的是,她無法自控。

像是被人扔進水底的石像一般緩緩下沈。

柒和第一次見到大海,卻是這樣的滅頂的方式。

她掙紮著想求救,嘴裏吐出一串泡泡,更多的海水湧入鼻腔肺部,嗆得她幾乎無法思考。

混亂之間,在自己吐出的一串泡泡後頭她看見了玄衣負手的景鈺。

幾欲窒息之感的柒和也顧不得許多,只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

如果真淹死在這裏,她定是玄清史上第一個被水淹死的劍修。

還是金丹期的。

景鈺靜靜看著她,解開兩人之間成群纏繞的靈絲。

柒和得了自由頓時撲騰起來,要往上游,可是腳下有更強的吸力拽著她沈溺。

她向下一看,幽暗的無敵深淵,大海本就神秘危險,這樣裂縫般的深淵更叫人心底發寒。

更可怕的是,那深淵中似乎還有只碩大漆黑的眼,像是鯨類的巨瞳,緩慢地轉動。

柒和發絲在水中飄動,眼神幾近絕望。

景鈺負手踏浪而來,分明在水中,卻偏偏如地上行走一般隨意自然。

他吻上柒和唇瓣,渡去一口珍貴的空氣。

柒和終於抓著點實在的東西,摟著他脖子便不松開。

少頃,身邊忽然被空氣充盈。

柒和發覺自己似乎被一個圓溜溜的氣泡罩在裏面。得了呼吸自由,她立馬松開景鈺,離得遠遠的。

小七竟也在這個氣泡中間,四肢亂舞,找不到踩的實物,有些慌亂。

柒和安撫地抱住小七,方覺渾身骨頭散架一般,酸痛難忍,霎時回轉的意識令她想起了暈厥之前的一切,登時滿目警惕,憤怒地瞧著另一邊淡漠的景鈺。

“得了空氣,便迫不及待放開我?”

景鈺語氣淡漠地冷笑道。

柒和不甘示弱,怒道:“我根本不認識你!就算認識,也不過寥寥幾月,你怎麽能,怎麽能......”

說到一半,再也不好意思繼續,只得漲紅臉道:“待我回去,告訴寒予師兄,定不給你好果子吃!”

聽到柒和怒氣沖沖的話,景鈺登時臉色陰沈。他欺身而近,又一吻落到柒和耳邊,令她霎時渾身僵硬。

察覺到柒和的抗拒,景鈺勾唇冷嘲道:“只有受不住的時候才懂怎麽服軟,是麽?”

柒和不信他在這種地方也能用同樣的方式讓自己閉嘴。

若是一個人,她定不敢在這萬丈海底與他對峙,偏偏身邊有只小七,這就給了她一點勇氣了。

柒和不滿道:“為何不讓我提寒予師兄,是不是你與他比試被他打敗了?我瞧你也不過如此......”

話音甫落,景鈺身體力行地,讓柒和閉了嘴。

她臨暈過去都不相信,在水底他也能......

無依無仗的漂浮感令她感官更為敏銳,腦中一片空白之時她也無所依仗,只有憑空攥緊自己雙手。

景鈺溫柔地伸出手,打開柒和緊握的五指,與她十指交握,輕道:“喚我。”

柒和抵死不從,最終也未能讓他如願。

......

兩人一獸,同在一個氣泡間無盡地下墜。

柒和咬著唇,伏在小七背上,實在是沒力氣再與他糾纏,眼底一片憤恨。

昨日還在玄清,今日忽然到了東洲。溫師哥眼睛出了毛病,自己卻被這人擄至此處......柒和真的很難厘清眼下的一切。

況且眼前總有破碎的畫面一閃而過。

所幸昭憧還在腰間,柒和雖四肢疲累,靈力卻還充沛,只待抓住機會便可對景鈺一擊必殺。

溫師哥教過:與君子鬥,方用劍招,與小人鬥,便放心偷襲。

景鈺的作為令柒和一口銀牙幾近咬碎,但識海中不時浮出的皮影戲一般的斷斷續續的畫面又莫名其妙安撫了點她心頭的怒火。

自己身上的痕跡,和骨子裏對他的熟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柒和,自己與景鈺好像關系非同一般。

——可是我喜歡寒予師兄啊。

柒和想不通:自己忘卻幾個月裏發生了什麽?竟令自己與這個毒蛇一般的人產生聯系。

愈往下,水底壓力愈大,氣泡被壓縮得越來越小。

而那只碩大的眼似乎也越來越近。

柒和忽然生出膽怯,下意識張嘴想問什麽,硬生生憋在喉間沒有吐出。

景鈺淡道:“厄如鑒。”

——沒聽過這個寶貝。

柒和抿嘴不語。

景鈺似要幫柒和回憶自己的承諾,執拗道:“你答應過,找到厄如鑒,覆活明熾。你便如從前一般。”

“明熾......”也是個陌生的名字,但柒和一聽便覺心裏又暖又澀,胸口發悶。

景鈺重覆道:“厄如鑒,我替你找,明熾,我來覆生。

忘了寒予,可好?”

不知是在強調給柒和聽還是強調給自己聽,語氣中那一絲不可為人發覺的顫抖被藏的極好。

景鈺尾音輕輕上揚,似乎在溫柔地征求柒和的意見似的。但柒和身上的隱痛告訴她,這人的溫和,溫柔,全是裝的。

他本質就是一只暴虐暴戾,陰郁狠絕,藏在黑暗中能一躍而出咬斷敵人喉管的豹!

她於是生不出半點憐意,冷冷道:“我何時喜歡過你?你既知我心悅與寒予師兄,便不要一廂情願強人所難。”

柒和心知,如果真的落入那道海底猙獰的傷口一般的裂縫之中,自己真的就全無反抗之力了。

——方才伏在小七背上,以靈力滋養四肢,柒和已生出點力量。只要凝起靈力,劍意陡生,就有機會......

周遭是幽藍海水,光線漸漸變弱,四周逐漸要淪為寂然黑暗。

而且非常奇怪的是,沒有任何生物在柒和附近游曳。按理來說,海裏會有許多的魚蝦一類的東西。

景鈺發覺身邊柒和掌中似乎聚起靈力,側眼看她,眸光淺淡。

柒和並未進攻,掌心凝出一團白光,瑩潤如滿月,靈力被她很好地聚成一團,照亮四周幽暗的海水。

景鈺瞇眼。

——在思明山莊密道,她也是如此聚成小球,告訴自己,那叫“燈泡”。

柒和見景鈺神情似有緩和,當機立斷。右手閃電般握劍直出,昭憧上凝著勢如破竹的劍意,劍勢驚人以迅雷知識沒入景鈺胸口。

景鈺只垂眼看了看胸前薄劍,淡淡問道:“會疼麽?”

柒和得手,卻見景鈺並不十分驚詫,自己反拿不準起來,抿唇不語,目光冷冷地看著景鈺。

景鈺向前輕走幾步,昭憧自他背後穿出,鮮血沿著劍尖淌下,一滴滴墜落在氣泡邊緣,氤氳進海水,彌散成一片血霧,登時消弭。

四周原本空寂的一片忽然暗潮湧動,無數海底靈獸嗅到血腥之氣,開始蠢蠢欲動。

小七金眸圓睜,低吼一聲,神獸血脈威壓盡釋。

那些正欲頂著蜂擁而上的貪婪鬼鯊重又躲回黑暗之中。

小七給他們的威壓太強,那是血脈裏對神族的恐懼,自創世以來便流著尊貴血脈的神獸與生俱來的壓迫。

這威壓太像這暗礁下藏著的那條蛟龍。成群的鬼鯊猙獰著露出獠牙卻不敢相近。

柒和不敢稍有放松,只用餘光打量四周,右手仍直挺挺握劍,小臂筆直指著景鈺。

蠢蠢欲動的鬼鯊平靜以後,柒和也稍松一口氣,專心對付景鈺。

景鈺沒什麽表情,甚至不露痛苦之色,迎著沒入胸膛的薄劍,一步步走近。

柒和欲退,可昭憧牢牢插在他的胸口,甚至還有小半劍刃被他握在掌心。

除非松手,柒和退無可退。

可是劍修豈能松開本命之劍?

柒和咬牙,鼓起勇氣看著眼前被自己一劍穿胸的景鈺,看不懂他的神情。

景鈺握住昭憧,將其牢牢鎖在身體之中,不讓柒和有逃開的機會。

他又重覆了一句:“疼麽?”

——這人好像神智不太正常。

柒和欲與他周旋,便答道:“這得問你?”

——畢竟被刺的,不是柒和,而是景鈺。

一聲極輕的嘆息自景鈺唇邊溢出。

他已與柒和距離極近,他道:“果然,還了你的魄。

你再殺我,便不會刺痛了。”

柒和怔楞,不知他又在說什麽魂魄,這一晃神,握劍的右手已被捏在景鈺掌中。

柒和不由大驚,瞬間就要從掌中拍出一道狠絕的靈力。

靈力脫手而出之際,柒和聽到景鈺竟笑了一聲。

輕飄飄的話語自他唇中吐出,“如是便好。”

柒和的靈力不帶絲毫猶豫,直直擊中景鈺。

他卻恍然未知,神情平淡,全然不顧自己被柒和傷了兩道,長臂一攬將柒和抱進懷中,呢喃道:“如是便好,我憂心你會疼呢。”

柒和撞進景鈺胸口,眼前便是刺入半截的昭憧劍,鋒利的薄刃近在咫尺,幾乎將柒和目光割裂。

——被傷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為何要疼?

柒和這般思忖,胸口卻不可避免地傳來一陣快似一陣的鈍痛。

景鈺胸口的血幾乎在她眼中怦然炸裂成一朵火紅奪目的曼珠沙華。

柒和不知為何自己眼中似乎滾下一滴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