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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風雪問歸處(1) 柒和的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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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和攥著那張泛黃的半張羊皮卷, 指節用力到發白,看著近在咫尺的景鈺,顫著聲音, 一字一句從喉嚨縫中擠出來:“這是什麽?”

景鈺原也沒打算瞞著柒和。

但此事在他看來, 柒和應是不知情的。

不滿她忽然的冷對, 景鈺扳過柒和臉龐對著自己,吻她的耳垂,無所謂道:“你喜歡,拿走便是了。”

冰涼的唇落在自己耳廓, 似毒蛇吐著信子, 她渾身發冷,先前發生的一切全部都在腦海中盤旋。

——自己怎麽會, 怎麽會忽視了那麽多的細節!

她僵硬地別過臉去,死死咬著唇, 那張紙, 是她苦苦找了多日的女媧殘卷。

原來早就在景鈺手中。

柒和道:“你早就知道了?早就找到了?”

景鈺垂首退開幾分,與柒和驚怒哀傷的眼神相對, 皺眉道:“你來天雪樓,是為了這個?”

柒和幾乎無法順暢呼吸, 看向景鈺的眼神滿是受傷, 漂浮著細碎的冰,她咬牙道:“是。”

景鈺沈吟片刻, 道:“你也想......”

“我不想!”

柒和猛地掙紮起身, 柔軟的臉頰漲得通紅, 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剛才短暫的柔情。

她捏住行將散開的外衫,看著手中那半張殘卷。

景鈺亦輕動,欲上前, 被柒和呵止。

他終於沈了目光,危險地看著柒和。

柒和的抗拒,這讓他莫名地生出一分猶疑和不安定,對景鈺來說,這是頭一號的危險。

柒和並不理會他危險的氣息,方才一片混沌的神識從未這樣清醒,目光不著痕跡地移到兩步之外的昭憧劍上,斂了目光問:“是你,榆江的一切,都是你。”

“黎紹之事,你不是親眼見過?”

柒和搖搖頭,輕退兩步,幾乎走出景鈺所繪的法陣中心,帶了一絲虛弱,輕聲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兩人距離越拉越遠,景鈺不待柒和繼續發脾氣,眨眼間出現在柒和身邊,沈郁地看著她,有些散亂的衣襟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膚。

柒和並不理會,失魂落魄一般,繼續道:“榆江的魔氣,是你。”

柒和連聲質問,景鈺猜的七-八分,反而勾唇冷冷道:“那是天雪樓所為。若你要將此皆當我之罪,也並無不可。”

柒和終於擡頭,幾乎是哭道:“白芷身上的魔氣,是你引發的!榆江的魔氣,亦是你催動才會爆發的!”

柒和雙眼含淚,羽毛般細密纖長的睫毛上不知什麽時候也掛上水汽,她最近真的哭得很多。

景鈺胸口一陣悶痛,熟練地擡手捂住柒和雙眼。

與此同時,昭憧出鞘,直指景鈺。

待他低頭,心口一把長劍刺入寸許。

空中籠罩的劫雲頓時猛烈地翻湧起來,顏色愈加漆黑,翻滾著若隱若現的電光,雷聲隱隱。

柒和雖無靈力,昭憧卻是斷水鋼所鑄,自是鋒利無雙。

輕而易舉地刺破景鈺衣衫,透入血肉。

柒和眼上仍蒙著一雙手,她左手握著昭憧劍柄,唇咬到發白。

景鈺看了看胸前刺入血肉的劍刃,有短暫的失神。

——劫數,怕是要提前了。

長指輕輕撥開昭憧,僅觸到,便在指尖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景鈺全然未覺,攬住柒和回到陣眼,道:“待在此處。”

柒和纖細的睫毛羽毛般清掃他的掌心,似小刷子一般。

景鈺聽到柒和嬌氣清脆的聲音響起:“回答我,是不是。”

她其實已經無需景鈺的回答,她幾乎是瞬間串起了一切。

“白芷和明熾,原本都都算好了,她身上的魔氣不會在那日爆發。

所以,白芷忽然暈倒是為什麽?

我本來以為不過是一場意外。但我忽然想明白了,是你,景鈺,是你。

她體內魔氣爆發之前,恰恰是我與你跟著明熾到迎福客棧。

我們一離開,何念便發現她暈倒。

怎麽會這麽巧?”

柒和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景鈺淡淡回答:“嗯。”

柒和拉下景鈺蒙在自己眼前的手,與他寒潭似的金眸毫不畏懼地對視。她道:“原本我不懷疑是你,可你那日用赤淵調動了魔氣。我便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

柒和眼睛濕漉漉的,卻射出淩厲的光。

好像是和風細雨的春日忽然劈下的一道驚雷。

柒和不管不顧,繼續道:“但我那時候還是相信你。我以為,你沒有道理對白芷下手。”

她揮揮手中的紙,狠狠扔到地上,道:“但是現在我懂了。”

——從明熾出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落入他的圈套。明熾的責任感成了景鈺最惡毒的誘餌。借與柒和的關系進入城主府,所有人都不會對他生疑。再引動白芷體內魔氣,讓明熾不得不獻祭靈骨。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拿到殘卷提到的“重明靈骨”。

柒和冷冷地笑了一聲,道:“我沒想到,害死明熾的,不是魔氣,是你。不過是為了區區的重明靈骨。”

景鈺不惱,揚唇淡笑,摩挲著柒和嘴角嘲諷的弧度,輕道:“所以,你是為了那個明熾,同我生氣麽?”

發覺景鈺一如既往地抓不住重點,柒和也自顧自繼續說著:“讓我猜猜,你是什麽時候得到了這塊殘卷。

大約是,我同你吵架,回玄清那兩日吧。

你先是滅殺了榆江城中包括尤笏在內的所有天雪樓人,

然後回到天雪樓,殺了宋燁,取了這張圖。

所以我現在才找不到它。”

景鈺聽著柒和一字一句,幾乎原原本本地說出了她並沒有看到過的事情,垂眼笑道:“你很聰明。”

柒和看他浮在臉上的冷冷笑意,不由遍體生寒。

她當然能猜到,景鈺是近期才得到的女媧殘卷。否則,在蒼梧山思明山莊,柒和得到明霜的那塊靈骨的那一日,就該被他抹殺在當場了。

柒和道:“你真可怕。”

景鈺彎腰,頭頂雷雲翻滾,他噙住柒和嘴唇,無限旖旎地輾轉,直到被她狠狠咬出血來。

他稍稍擡頭看著頭頂劫雲,這具身體的再次受傷,讓他也控制不好渡劫的時間了。

血珠從他唇瓣沁出。

景鈺以舌尖輕輕舔舐掉那顆血珠,退開幾步,低低笑了兩聲,道:“是啊,我真可怕。

所以,別想離開。”

如他所料,一道天雷帶著劈天的氣勢狠狠落下。

景鈺輕描淡寫地擡頭喚訣,擋住這一下。

若不是周遭高聳的樓閣瞬間倒塌,旁人可能真以為這不過是一道普通的雷電。

以景鈺為中心,一陣空氣的波動以雷霆之勢,呈環形瞬間爆開,聲勢巨大,便是百年古樹也得攔腰而折。

遠處峰頂重達千鈞的積雪受震擊,轟然垮塌,以洪水之勢鋪天蓋地而下。

終宵山下早集聚了無數修士,他們見了化神劫雲,無一不想來見識見識,自己可能終其一生也無法達到的境界。

眾目睽睽之下,一道堪比元嬰修士全力一擊的劫雷劈下,未激起半點波瀾。

一橙色道袍修士舉目望之,感慨道:“該不是,那位元嬰修士第一下劫雷都沒捱過去吧?”

旁邊束發的樂修斜眼看他,嗤笑道:“你怕是沒見過渡劫,這位道友恐怕金丹都未有吧。”

那橙色道袍修士赧然閉嘴不語。

束發的高個樂修重新擡眼看去,整片天空都是烏壓壓的劫雲,雷光較之剛才,更顯肅殺之意,他道:“若是那位修士撐不過劫雷,不幸隕落,這劫雲登時便散了。

但你看著劫雲,非但不散,反而威壓更甚。”

話中不似方才對身橙衣修士的譏諷,語氣中滿是讚嘆艷羨和崇拜。

——那位遠在終宵之上渡化神劫的修士,實力太強。

此時眾人眼中神秘的渡劫修士景鈺,舉手又擋過一道驚雷。眼神未有半分晃動。

他全部的眼神都給了不遠處那位嬌小的白衣少女。

柒和腳下法陣正隱隱亮著,替她擋住所有劫雷的餘波。

柒和無力地癱坐在地,撐著雙手,心中無限茫然。

——為什麽偏偏是你。

她擡眼怨憎地看著景鈺,輕聲道:“為什麽偏偏是你?”

隔著縱橫交錯的耀目電光,柒和的影子孱弱而可憐。

景鈺默默數著,這是第一百五十道劫雷,只需再一百五十六道,他便能擁她入懷,吻她,占有她。

與往常不同,小七此時沒有在柒和身邊,而是在景鈺腳邊坐著。不時焦急地起身繞著景鈺走兩圈,金色的獸瞳黏在柒和身上。

柒和在哭,它想去她身邊,想用溫暖的尾巴毛卷住她,想舔幹凈她臉上的水痕。

可是景鈺不許它去。

——你要困住我,我偏不合你意。

柒和搖搖晃晃站起身,握著昭憧,細細數過腳下的四百道陣法。

這些陣法,皆是以赤淵為眼。

他未給自己繪制哪怕一道減輕雷劫的陣圖,還將赤淵作為陣眼直直立在柒和身邊。

這般周全,這般妥帖。

柒和俯身,拾起地上的輕柔的綢緞長帶,系回腰間。

這樣大的聲勢,卻連柒和腳邊一根不起眼的腰帶都未吹動分毫。

這般仔細,這般強橫。

柒和看向景鈺,無聲地張嘴,唇中吐出幾個字。

可你為何要傷害我身邊的人。

——你設計使我與玄清決裂,哄我喝下紫冥鬼。我都不與你計較。

——可你,為什麽要傷害我身邊的人。

——明熾到死,都沒有機會告訴白芷一聲,他愛她。

景鈺平靜的眼神終於有了水波,柒和的唇張合之間,一一句句質問著他。

柒和的眼神從未這般冷靜而決絕。

他胸口忽然空了一塊。

有什麽東西抓不住了。

他身形一動,一道劫雷劈下,讓景鈺硬生生停在原地。

而柒和邁出一步,兩步,三步。

走出了所有陣法。

走出陣法的一瞬間,驚天的氣勢令她站不住猛地撲倒在地。

沒有哪怕一絲靈力的柒和甚至無法握住昭憧喚出一道護體劍意。

巨大的雷聲在耳邊轟鳴,柒和未留給景鈺哪怕再多一個眼神,也聽不見他的話。

“我愛你。”

——比明熾愛白芷千百倍地愛你。

柒和被再一道劫雷餘威猛擊,噴出一口鮮血的同時,景鈺唇角也流下蜿蜒的猩紅。

這一刻他終於懂得了,什麽叫喜歡。

柒和第一次吻他,眼神朦朧的一句“那我教你,喜歡我。”

在他要失去柒和的時候,才終於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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