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善惡不過一念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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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馮逸群有事要出去,家裏不能沒人,只能聯系孫竟成要他來幫忙看會奶奶。

奶奶身體日漸衰弱,如今已經不能說話和只能吃流食了。她看見孫竟成來,好像認出他誰似的,朝他咧了咧嘴。

孫竟成在她床側坐下,握住她手聊天,聊周漁去北京賞秋的事兒。也告黑狀,說她這學期當班主任了,可了不得了,偶爾跟他說話就跟教育學生似的。說好聽是教育學生,說難聽就是沒事找事兒。但人家呢能屈能伸,總是在找完你事兒後,給你煮些什麽好吃的,然後再老公長老公短。說前兩天她找事兒,問家裏的花為什麽不開?問落葉為什麽不是金黃色?為什麽不是紅色?

“奶奶,您說她是不是沒事找事兒?”

奶奶不聽,在他假惺惺地抱怨聲中安然睡去。

孫竟成輕輕起身,準備去衛生間,不妨踢翻了床尾的一大盆水。他忙看一眼奶奶,見沒驚醒,立刻去拿拖把過來。水很快流的哪兒都是,其中一張床下面全是紙箱,眼見箱底都濕了,他忙一箱箱搬出來,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去。

都不是什麽值錢物,多是周漁讀書時候的東西,光日記本都十來本。其中一個小禮盒被打翻,裏面是用過的橡皮、美工刀、2B 鉛筆、圓珠筆……還有他找了很久孫佑平買給他的英雄牌鋼筆、以及一封粉色的信。

孫竟成一時震驚,因為這些零零碎碎的文具全部都是他的。是他當年來找馮逸群補課時,莫名其妙就消失掉的。他緊盯著那封粉紅色的信、緊盯那一摞日記本,內心交戰了好一會兒,沒看,把這些又原封不動地放回箱子,拿著拖把趕緊床底拖幹,把箱子又一箱箱放回去。

天黑後馮逸群回來,孫竟成說自己不小心踢翻了水,看另一張床床底有箱子,他也沒好亂動。馮逸群看了看微濕的箱底,說不用管,讓周漁回來自己收拾,她的東西碰不得,也難得玩笑話,輕罵她不是個東西。

一直到新區孫竟成都在想,當年高考找馮逸群補習時他才十八歲,那時的周漁才十三歲。十三歲啊……他努力地想、努力地想,她仍然只是一個面目不清的輪廓,像道影子似的跟在馮逸群身後。說不出為什麽,他竟覺得周漁那時候一定是個孤獨的孩子。

想到這兒他特別難受,心絞一樣地難受。他靜靜坐在床沿給她發微信,問她到酒店了沒?

周漁回:【剛到,準備下去吃飯。】

孫竟成交待她:【晚上反鎖門,知道沒?】

周漁回:【你都說好幾遍了。】

孫竟成回:【這幾天好好玩兒,我就不打擾你了。有事給我電話,知道沒?】

周漁覺得好笑,回他:【我又不是小孩兒,整天知道沒知道沒……】

孫竟成回:【哦,那你去吃飯吧。】

半天周漁問:【想我了?】

孫竟成回:【想你了。】

周漁回:【我也是。】

孫竟成忽然笑出聲,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散盡,回她:【回來再聊,好好玩兒。】

周漁回:【好。】

聊完孫竟成又坐了半天,拿出手機約上門刷新服務,要把臥室的墻體顏色刷成婚房的暖色。昨天周漁提了一嘴,說這兒什麽都好,就是臥室顏色沒婚房好。

他出來客廳幹轉一圈,客廳轉陽臺,陽臺轉廚房,索性擼袖子,戴上手套把油煙機給清洗了,又把門口和衛生間門口的腳墊拿著毛刷蹲在淋浴間給洗了。

一切忙完,他沒找周漁邀功,洗洗就安心地睡了。

奶奶是在周漁回來的幾天後去世的。悄無聲息地,那一天早上馮逸群喊不應,明白了怎麽回事兒後,先給周漁和孫竟成打電話,然後凳子上坐半天,才開始料理後事。

周漁沒覺得特別傷心,奶奶這種情況安然離開也是一種解脫。從她只能吃流食開始,她就一點點在做心理準備了。母女倆倒也平靜,葬禮上該痛哭痛哭,該沈默沈默。孫母和孫佑平領著大嫂她們都來了,也沒做多餘安慰,只說生老病死都是有定數的,老太太能安詳離世,也算一種福氣吧。

晚上孫竟成陪著守夜到淩晨才回去,白天他就一直忙著辦理各種證明,守到淩晨時馮逸群幾番催促,說明天事兒更多,讓他先回去補個覺。

孫竟成離開後,只剩下母女倆。一直到天將亮,馮逸群忽然說了句,“女兒,對不起。”

周漁看她,半天才反應過來,回了句,“……沒關系。”

“你爸……我不是故意的。”馮逸群毫無血色的臉望著她。別的絕口不提。不提那天丈夫說要分開,不提倆人爭執,不提丈夫犯病,不提當時的自己被惡魔附了身。等她清醒過來要餵他藥,一切都已經晚了。

也正是這一幕,被房間裏出來的周漁看見。也許是上天大發慈悲,自始至終周漁都認為是馮逸群同父親爭執才害他犯病,並沒往深處想更多。也好像日子久了,過著過著她也忘了那天的細節,慢慢也相信了丈夫的離開只是因為犯病沒及時就醫罷了。

巨大的悲傷撲面而來,讓人毫無招架之力。周漁害怕聽似的,大顆淚珠往下掉,“我已經原諒和釋懷了……我相信奶奶和爺爺也會原……”說著說著開始打嗝。

馮逸群懷著極大的負罪感把她攬懷裏,輕順著她背要她哭出聲。因為當年自己的傲氣和一時沖動,除了幾乎毀掉自己的女兒,也葬送了自己這一生。

葬禮後周漁抱著奶奶的骨灰盒回鄉下,同丈夫和兒子長眠在了一起。大半個月後,馮逸群留下封遺書,在安頓好奶奶後,在女兒再無後顧之憂後,也踏實地離開了。周漁也如她所願,把她的骨灰如姥姥般也撒去了山上。事後有人閑話打聽,孫家對外沒說那麽多,只說是犯病離開的。

馮逸群留下了三套房產和一本存折,是她從年輕時給學生補課就一直積攢,攢到她退休後陸續置辦的。

事趕事兒,周漁也是在馮逸群的葬禮當天,察覺自己懷孕了。事後醫院檢查,說已經兩個來月了,但胎不太穩,建議她放松心情臥床靜養幾天。

進入十二月了,再兩天就冬至了。這天早飯後孫母就在片提前凍好的羊肉,片了四斤,整整兩個鐘。打算中午聚餐吃涮羊肉。

老話說:冬天進補,開春打虎。寒冬嘛,涮羊肉是再補不過的。

她早先割肉的時候就把羊後腿切出來,切了一大盤,準備留給周漁吃。畢竟如今是雙身子,而且害得厲害,起床第一件事就先吐。

另一方面,一個月裏奶奶和媽前後離世,擱尋常人都受不住。但她這個兒媳硬生生扛住了,家裏臥床靜養了幾天,後面該工作工作,該生活生活,日子照常過。胎也慢慢坐穩了。

她也好奇到不行,家裏人都好奇,苦日子眼見熬過去了,終於利索了,馮逸群怎麽會想不開呢?但大家都默契地不打聽,不閑話。

低頭切肉切的脖子難受,切一會兒,仰頭活動一下脖子。大嫂回來看見,系上圍裙接過來切。群裏老二@孫母,說飯店有刨肉機,晚會他直接刨幾斤拿回去就好了。孫母想罵他不早說,但忍住了,說機器刨的哪兒有手工切的好吃?不然飯店裏的手工切肉為啥比機器刨的貴?而且她買的羊肉好,不註水,西北那邊過來的。

老二誇,確實手工片出來的肉好吃,就是太累太磨功夫了。且她買的肉正宗,比他們飯店羊肉都正宗。一切鋪墊完,感激不盡地回:【媽,您辛苦了!】一朵玫瑰。

接著那倆姐弟如出一轍:【媽媽,您辛苦了!】一朵玫瑰。

孫母心裏舒舒坦坦,大氣地回:【兩刀就片完了,一點不辛苦。】

母慈子孝,很是和諧友愛的一家人。

今年是多事之秋,先是老大,後是周漁奶奶和她媽。世事無常,活著的人不免唏噓的同時,也會好好珍惜眼前人和眼下事兒。

發自真心也好,不走心也罷,孫母統統不再計較了,一家人健健康康和和氣氣就足以。

所謂——家和萬事興。

樓下的孫佑平此刻則猶如萬箭攢心,幾個街坊坐診所裏,看病的看病,圍著爐子烤火的烤火,人多就嘴雜,先是唏噓馮逸群的事兒,後聊到孫竟越的事兒,說他死的最不值當,要是在抓人的時候因公殉職或犧牲,至少能落個烈士的好名聲吧?烈士子女高考會加分吧?

盡管聲音小,孫佑平還是聽見了。他囁囁嚅嚅……顫動著下巴想說,但說什麽呢?都是一群馬上要入土為安的老頭了,能計較什麽呢?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中午依次落座吃涮羊肉,下一盤肉沒了……下一盤肉沒了,那幾個孩子跟狼崽子似的,各個站起來夾。孫竟成看得著急,準備下筷子替周漁夾,柯宇先出聲了,阻止弟弟們讓小舅媽先吃,她現在懷寶寶了。

弟弟們放了筷子坐下,孫佑平教他們,說飯桌上任何時候都要講規矩,否則出去要被人笑話。幾個孩子老實聽著也沒吭聲。

孫母往鍋裏倒了一盤羊後腿,朝著孫竟成說:“這盤肥瘦相間,熟了夾給你媳婦。”

孫竟成桌下握住周漁的手,給她夾了滿滿一碗肉,又陸續下了她愛吃的牛百葉,蓮藕和油炸腐竹。看桌上沒生菜,問孫母,“媽,沒買生菜?”

“誒……忘了,冰箱裏還沒洗呢。”孫母放了筷子就要去洗。

“媽你吃,我來吧。”孫竟成先一步去了冰箱,拿出兩顆大生菜洗,洗完挑了幾片葉子嫩的,往裏面夾了涮好的羊肉,舉止自然地遞給周漁吃。

照往常,二嫂和孫竟飛早打趣了,但這回誰也沒吭聲。孫竟飛是想到了她跟柯勇熱戀時,他也這麽包給自己吃;二嫂是感慨孫竟成的變化,他以前可是最不靠譜的。想著她看一眼老二,想到了物是人非……但人老二這回像看透她似的,給了她幾掰剝好的糖蒜,又撈了兩筷頭肉給她,意味深長地說:“吃吧。”

二嫂是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拍了下他大腿,不想被他反握住。她笑笑,還能說什麽呢?吃吧。

孫竟飛是甩開那些不痛快,起身把孩子們撈肉的筷子頭給攆走,先狠狠夾了一筷頭肉給柯宇,再夾一大筷頭給大嫂,最後一大筷頭放自己碗裏,豪氣萬丈地說:“吃!不快樂的人生是不道德的!”

話落肩上就挨了孫母一巴掌,說她下筷子毒,三筷頭就把鍋裏肉撈得幹幹凈凈。

孫竟飛大笑,才不管他們,吃到嘴裏才是真本事!

那仨孩子眼巴巴地站那兒,撈一筷頭是空氣、撈一筷頭是空氣。

盤裏肉沒了,大嫂要去重新切,孫佑平發話,讓吃最多的那個人去切。孫竟飛裝傻,說吃最多的明明是周漁,孫竟成給她撈了七筷頭,她都數著呢。

孫佑平說:“別磨洋功了,快去切吧。”

孫竟飛端著盤子起身,笑著回他,“爸你就是偏心,整天就會使喚我!”說完還把小時候偷給他買煙的事給抖出來。

孫佑平難得笑笑,懶得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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