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求同存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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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紀念日後的沒幾天,孫竟成就搬公司了,搬去了一棟相較繁華的寫字樓。同樣是在新區,而且離家也更近。

搬公司的原因是有人入夥,孫竟成的高中同學,倆人都好二十來年了。這兩年孫竟成事業不順,他那幫朋友也知情,早前相繼有人提出合夥,都被他給拒絕了。

他馬上也小四十了,這些年他該認清認清,該接受接受,他確實不是一塊商人的料兒,他也確實能力有限需要幫助。

他去年就考慮過找人合夥,之所以拒絕了兩個,只因那倆人需要拿出所有積蓄才能入夥,且以後所有開銷全指望公司盈利。

這是孫竟成壓力最大,也最害怕的一種情況。他沒有信心保證對方入股後,公司一路能蒸蒸日上。如果越來越差呢?日子久了,他們兄弟間是要翻臉的。所以公司幾度財務危機,他都沒接受對方入夥。

孫竟成很了解自己,也承認自己是一個理想化的人,無論什麽處境,他認為做不來的事兒就是做不來。有些事他能妥協,有些一旦妥協就回不了頭。

哪條路好走,哪條路彎多,他一清二楚。

他要找的合夥人,絕不能是走投無路拼身家性命的一類。哪怕他清楚,這種人是最容易成功的。

他要找能認同他價值的,最好是用閑錢入夥,具備抵禦風險的能力。而他這位高中同學就符合最後兩條,有閑錢,能承擔風險。至於認同他價值……倆人能玩上二十來年,也相互了解對方秉性,差不了哪兒去。

他這位同學原也家境殷實,父親幹實業的。前些年他一直在馬來西亞做燕窩,因為疫情才回國發展。他原本不太瞧得上孫竟成的公司,倆人吃飯閑聊起,他覺得孫竟成也算朵奇葩,越想越有趣,後才決定入夥。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商人,才能出眾也好,商業奇才也罷,見過他們起高樓,見過他們樓塌了。更目睹過前一年還風光無兩,再見就是在他開的出租車上。人這一生起起伏伏,潮起潮落,誰又能預知得了呢?

搬公司這天孫竟飛也來幫忙,說是幫忙,實際上是開車路過。其實有搬家公司,也沒什麽忙好幫的。

她先在公司裏轉了圈,雞窩挪鴨窩,除了好停車,沒什麽大區別。隨後坐在沙發上回微信。

孫竟成埋頭整理辦公桌,說搬公司的主要目的就是原地址不好停車,房東人也不行。說著他在電腦裏放了早年錄的歌,還有幾段零零碎碎的視頻,全是當年姐弟倆模仿當紅歌手的歌。

孫竟飛聽得很尬,就差捂臉,“你怎麽還留著?”

“我也忘了,昨天在一個文件裏看見的。”孫竟成一面整理一面隨著唱出了聲。

孫竟飛也哼了兩句,憶起高中時倆人為了追星,省吃儉用攢了一年的零花錢,買火車票去北京見明星。硬座裏她被人摸大腿,那人不認,還反咬她小小年紀不學好。她可不是好惹的,當下伸出爪子,把那人的臉給撓成蘿蔔絲。

說起追星的往事姐弟倆都笑,笑過後孫竟飛問他,“你至今還喜歡竇唯羅大佑他們嗎?”

“當然。”孫竟成說。

“還經常聽?”

“閑暇吧。”

“工作以後我就沒聽了。”孫竟飛很感慨,“你要不放錄音,我都忘了曾經狂熱地追過他們。”

孫竟成哼著歌忙著,沒怎麽接她話。

孫竟飛站去了一盆散尾葵前抽煙,煙灰蕩在盆底,手裏還同二嫂發著微信,要她幫忙支招怎麽要賬。如今欠錢的成大爺了,她跑了兩天,一毛沒要回來。

煙抽完摁滅,準備回,被孫竟成喊住,說晚會一塊去吃飯唄,周漁出差學習了,明天才回來呢。

……

孫竟飛又站去散尾葵前抽煙,同他瞎扯淡,扯到小時候她總嫌父母最偏心二哥,一直到中學才知道二哥不是親生的。“不過我對親生和非親生沒什麽概念,我只知道二哥跟我們不一個爸媽,但情感上沒變化,他在我心裏還是跟大哥一樣。”

“我也是。”孫竟成附和。

“不過我不明白媽為什麽老偏心二哥。”

“因為他不是親生的。”

“我知道,可這更顯得二哥像外人。”孫竟飛說:“我感覺二哥也介意,否則他不會故意考砸了急著出去賺錢。”

“二哥說他是故意考砸?”孫竟成看她。

“二嫂說的。”孫竟飛叮囑他,“千萬別說出去。否則媽又要多想!我最佩服咱爸,怎麽受得了媽了,沒影的事都能琢磨出事兒。”

“二哥的一貫成績,他正常發揮也不會好哪兒去吧?”孫竟成質疑。

孫竟飛爆笑,罵他真損,隨後又說:“二哥這種人吧,上不上大學對他都沒所謂,到哪兒都能翻出花兒。”

“這點我認同。”孫竟成附和。

“誒弟兒,跟你說個八卦。”孫竟飛彈彈煙灰,“二哥二嫂幾個月前離婚了。”

“誰說的?”

“咱媽說普查已婚人口還是啥的……上門登記時說的。咱媽多精啊,一直壓著不聞不問,直到半個月前拉二哥去裏屋問,二哥才說已經覆婚了。”

……

“媽不信,他還給媽看了結婚證。”

“他們離了又覆婚了?”

“對!”孫竟飛點頭,“看看人離婚,不聲不響就離了。哪像咱倆,喊半年了都沒離。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幹大事都是悶聲不吭的。”

“咱媽要不說,我根本看不出來。二嫂周末也來聚,沒看出哪不對啊?”

“二哥又胡來了?”孫竟成猜測。

“不像。”孫竟飛搖頭,半天說:“我沒猜錯的話,二哥二嫂有做過婚姻咨詢,去年二哥包裏掉出一張機構的名片,他當時表情很不自然。”

“我一直以為二哥二嫂感情最好。”孫竟成輕聲說。

“我也是!”孫竟飛附和,“他們共同經歷了那麽多……但話說回來,早年二哥男女關系上確實混蛋,沒比柯勇強哪兒去。他是咱們的親哥不好說什麽罷了。”

孫竟成沒接話。

倆人聊著聊著想見見二哥,問了二哥在哪兒,下樓開車去他飯店。路上孫竟成收到條微信,等到了紅綠燈路口,他編輯著回:“我也下班了,準備和姐去二哥那兒吃飯。”

孫竟飛瞥了眼,他們的聊天內容可真……乏善可陳。

周漁發:“學習剛結束,我們準備去吃飯。”

孫竟成回:“好。我也下班了……”

孫竟飛奇怪,“你們整天就發這些瑣碎無聊的話?”

孫竟成看她,“很無聊?”

“有事說事。”孫竟飛覺得好笑,“去吃飯還要說一聲。”

孫竟成不覺得有什麽,“天天哪兒那麽多正事好說。她不是外出學習嘛,往常也不怎麽發。”

孫竟飛沒了話,過一會才說:“我跟柯勇這兩年都不怎麽談閑話。有時候他發信息過來我忙,等我閑下來回過去他又忙。基本有正事才發。”

“有一回難得休息,我們倆不知道該幹什麽,各自玩了半天手機,才想到可以去看電影。”孫竟飛笑道:“然後就去看了場巨無聊的電影。”緊接著又問:“你跟周漁怎麽樣了?”

“我們好得很。”

“唉喲,別得瑟了。”孫竟飛無語,“你忘了你們吵架的時候?”

孫竟成大笑,“現在也吵。”隨後不在意道:“但吵就吵吧,我們倆性格誰也改不了。”

“邁入中年真不一樣,身上的銳氣都被磨沒了,自然而然也就寬容了。”孫竟飛總結。

“也不是。”孫竟成打著轉向,認真說:“我還挺滿意當下的狀態。那天我出差回來去學校找周漁,我們倆什麽也沒說,但我們彼此知道我們已經說盡了一切。這就夠了。”

“至於性格……我不需要去改變她,她也不試圖來改變我,各自尊重各自的個性,求同存異吧。我理想的婚姻狀態是雙方保有自我,不生怨懟,既可以是獨立的兩個人,也能夫妻融為一體。”

“如今我們達成了共識,可以小吵拌嘴,但明確劃了線,明白哪些話能說,哪些話說了傷和氣。”

“愛情是紙上談兵,婚姻才是真刀真槍。”孫竟成為自己這二十來年的個人感情做了總結。年輕有年輕時的好,中年有中年時的妙。

年齡不同,感悟不同。

“太玄了,聽不懂你說什麽。”孫竟飛回他,“你越來越像周老師了。”

孫竟成不置可否。

此時電臺裏播起了羅大佑的歌,孫竟成調了音量,又跟著哼唱。孫竟飛望向窗外,抿掉急湍而下的淚,索性抽了張紙蓋在臉上,“好想逃回小時候啊,最好一覺醒來,媽媽還在催我們寫作業。”

“如果可以回到小時候重設人生,你回嗎?”孫竟成問。

孫竟飛猶豫,最後搖搖頭。

“我也不回。”孫竟成毫不猶豫。

“我什麽都沒了,在三十八歲的這年一切回到原點。沒了婚姻,沒了事業,沒了友情,不是一位好母親,不是一個合格的女兒……”

“那為什麽不回?”孫竟成反問。

“不甘。”孫竟飛擦著淚說:“回去就代表我推翻了所有的一切,承認了自己的無能和失敗。”

孫竟成心下了然,逗她,“柯宇聽見了該多感動,有這麽一位偉大的媽媽……”

“滾一邊去兒。”孫竟飛笑著罵他,“我正在哭呢!”

孫竟成笑笑,沒再做聲。

“真好。”孫竟飛忽然說。

“什麽真好?”

“看見你和周漁能過好,我特別為你們開心,為咱們家開心。咱們家姐妹四個,大哥沒了,二哥也不太好,我也離了,如果你也過不好,爸媽該多傷心……”孫竟飛淚眼婆娑地說。

“那天我聽見人閑話,說我性格不討喜,說我為人失敗,說我離婚也是早晚的事……要照以往脾氣我直接就懟上了,但那天我什麽也沒說,悄悄就離開了。都凡夫俗子罷了,誰經得起審視經得起照妖鏡呢?”

哭完,擦擦淚補補妝,又叮囑他,“你事業上要爭氣,如果還只賺八萬,這回就要分出去四萬了。”

……

“你還是小時候最可愛。”孫竟成無語了。

“可不,越老越招人嫌了。”孫竟飛補好妝,讓他左右看看,“二哥看不出來我哭過吧?”

“看不出來。”

孫竟飛吸口氣,調節了情緒,和他一塊下車。再一次感慨:“小時候多好啊,哪有這些糟心事兒。”

小時候才不好呢!孫嘉睿正委屈地哭,他只想快快長大。明天是哥哥嘉興生日,大後天是他的生日。他們倆生日永遠都差一天。可這一天待遇確是天差地別。

嘉興生日永遠是最大的蛋糕,所有大人都開心地分食。輪到他就是最小的蛋糕,媽媽說剛過完哥哥的生日,大家蛋糕吃膩了,訂個小的意思一下就行。

他不想要意思一下,他想要大蛋糕,想要所有的大人都為他真誠地祝福。他更想要像哥哥十二歲時一樣,穿一身訂制的禮服,在大酒店由司儀為他主持生日宴。

他蹲在蛋糕店的地上不走,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心中的悲憤,他只能哭。他不要嘉興訂大蛋糕,大人都吃過他的蛋糕,就不情願再吃他的。他清楚記得去年生日,姑姑吃了很多嘉興的蛋糕,卻一口沒吃他的,說太膩了!

二嫂有點惱了,這會兒人正多,嘉睿卻鬧個不停。這時嘉興提議,說他明天的生日讓給弟弟,他大後天過弟弟的生日。

嘉睿一聽止了哭聲,說願意跟他交換。二嫂哭笑不得,隨他們的意,只要他們開心就行。最終也不知道嘉睿為什麽鬧。

領著他們剛回車上,接到孫竟成電話,說二哥喝高了,要她去飯店接。他送都不行,點名要她去接。

包廂裏姐妹仨喝的爹媽不認,孫竟飛和老二是真情實感地喝,孫竟成則被他們倆激、被他們倆灌,不得已裝作與他們同流合汙。

孫竟飛說大哥沒了,就剩他們仨了,以後要相親相愛。然後給他們講桃園三結義的故事。二哥原本就在其他桌陪喝了,已經上頭了,過來這邊幾杯下肚,被孫竟飛抱住又是痛哭,又是懺悔,說當年對他做了許多不該的事兒。

老二是姐妹幾個性格最內斂的,被孫竟飛這麽一抱,又說起大哥的事兒,都是性情中人,也跟著落了幾滴淚,還讓服務員找了束假桃花過來,擺正放在桌中央,要學劉關張桃園三結義。

孫竟成要昏倒了。

在老二和老三單膝跪地時,他尿遁,說去放水。孫竟飛讓他憋住,把他扯過來按著中間,先結義再說。

孫竟成不跪,蹲在中間,但被那倆人給強制執行了。結拜後孫竟飛朝著老二大喊:“二哥!”

老二回她,“三妹!”

倆人緊緊相擁。

孫竟成扶著椅子坐好,幹喝酒,喝吧!喝醉就入戲了!可酒實在太難喝了,又肩負送他們回家的使命,只能陪著他們演。

二哥跟孫竟飛吐了兩回,他覺得差不多該撤了,二哥不回,指揮他給二嫂打電話。提起二嫂,孫竟飛用著殘存的理智警告他好好待二嫂,二嫂這些年多不容易啊,巴拉巴拉一大堆。

二哥也歇了下來,坐那兒沈默地抽煙。孫竟飛問他們為什麽離婚又覆婚?二哥一聲不吭,被問急了,就說是自己混蛋。

“你又去偷腥了?”孫竟飛難以置信。

“我沒有!你們怎麽就不信呢!我沒有!”二哥有點惱了。

……

等二嫂過來,包廂已經安靜了,姐妹仨各自喝著酸奶,老實地坐在那兒閑聊。老二看見她,喊了聲老婆,接著滿臉喜悅地宣布,“你們嫂子懷孕了!”

……

二嫂讓他小點聲,腦殼疼。

孫竟飛吃驚,“又懷了?”

“意外。”二嫂有點愁,“先別吭聲,回頭再說。”說完拉拉二哥,“回吧,倆孩子還在車上呢。”

孫竟成攙扶著二哥上車,孫竟飛跟二嫂在身後聊,二嫂還在猶豫,一來這麽大年紀了;二老怕是個兒子。

她只想要女兒。

孫竟飛給她主意,“那就三個月後再說。”等他們車離開,她趴去垃圾桶吐,孫竟成一面約代駕一面給她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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