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生活依然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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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孫母去鄉下吃滿月酒了,家裏的聚餐就改到了周日。

一早仨小孩跟著孫佑平練完廣播體操後,嘩啦一下跑開,完全不理會喊他們寫作業的大人。

作業——要留在最後一刻寫才好。

用孫母的話:讀書是講材料的,有些小孩就是那塊料,趴家裏學習攆都攆不出去。有些你把他訂椅子上,他該不學還是不學。

孫母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孩子該玩兒的年紀你逼著他學習,等他真正要學習的時候就厭了。

如小兒子,小時以為他是個大材,天天要他去練琴和學習,那時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還拿過區優秀學生。誰知,哼、中學後學這兒學那兒,玩這兒玩那兒,學業一落千丈,鋼琴也荒廢了,最後除了會玩兒啥也不回。

“媽,他除了會玩兒,他還會吃!”孫竟飛添油加醋。

“去一邊吧。”孫母攆她,“好歹他還能考上大學,你咧,屁都考不上!”

“我是沒考上,可我當銷冠那一年拿到過 120 萬!上帝為我關了門,但我破門而入!你老四兒子呢……”孫竟飛說著壓了聲,“媽,跟你說件事。”

“說就說,別一副尖嘴猴腮樣兒。”孫母嫌她心術不正。

“老四去年賺了……”孫竟飛說不下去了,蹲在那兒笑個不止,勉強伸了個數,“賺了……八萬……”

大嫂也是震驚不已,確認,“一年賺了八萬?”

孫竟飛準備回,影見門口的人,順勢溜去了廚房陽臺忙。

孫竟成捏了塊餐桌上的糕點吃,站了會就下樓了。

大嫂悄悄吐舌頭,忙擇手裏的菜。

孫母心疼兒子了,瞪孫竟飛一眼,“缺家少教!有當姐的大樣麽?哪有這樣笑話弟弟的?”

“我就是玩笑。”

“別跟我說話了!”孫母煩她,“周漁都還沒說什麽,你倒先帶頭戳你弟弟?”

“媽你摻和啥呀?多大點事兒。”孫竟飛服了,“我們姐弟間這樣玩笑慣了,誰也不覺得有啥,反倒被你這麽一說跟多嚴重似的……”

“沒事找事!”

孫竟飛回衛生間洗手,覺得心裏不得勁,原本沒有事的事兒,這都什麽事!想著下樓去找孫竟成,他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本和筆,正在百子櫃前一抽屜一抽屜地記錄藥材。她過去碰碰他,“誒,弟弟。”

孫竟成沒理他。

“弟弟,你穿白大褂真帥!”

……

“弟弟,你身材真好!”

……

“弟弟,咱倆要不是親姐弟,我絕對要嫁給你!”

孫竟成要嘔了。

孫竟飛抱住他腰,“我親弟弟真好!”

……

孫竟飛正跟他膩歪,有個病患看見誇他們夫妻感情真好,長得也有夫妻相!

孫竟飛大笑,孫佑平聞見動靜把她攆出去。藥房重地,閑人免進。

孫竟飛朝孫佑平施了個公主禮,“好的父皇殿下,兒臣這就告退。”一路退回了樓上。

……

沒正形兒,少家教。

孫佑平趁這會不忙,脫了身上的大褂,喊上孫竟成去倉庫。大量的藥材都在倉庫,品種也最全,某些需要特殊貯藏的,一般要用到才會去取。

自從孫竟成跟著他學,所有事他都親力親為,每一道藥材的名稱功效他都仔仔細細囑咐一遍。盡管大部分的藥材孫竟成都滾瓜爛熟。

倉庫不遠,離診所三五百米。路一側的法桐已枝繁葉茂,有斑斑駁駁的光落在孫佑平身上。孫竟成望著父親的背,絞盡腦汁地想說點什麽,說什麽都好,如:幾月才有蟬叫這種蠢問題。

孫佑平止了步,緩緩仰頭看法桐,說:“快了,估計六月底吧。”

孫竟成點點頭,繼續找話題。

不等他找,孫佑平又說:“暑假就有得鬧了。”

“怎麽了?”孫竟成往前兩步,同他並肩行。

“暑假孩子們都放假了,會去摸蟬殼賣給我賺零花錢。”

孫竟成聽說了,去年孫嘉睿攛掇毓言拿了仨蟬殼賣給孫佑平,孫佑平給了兩塊錢,他們倆還不賣,又把蟬殼拿去別的藥房賣,最後被攆了出來,只得又找孫佑平討價還價到五塊。

孫佑平說完無話,孫竟成也沒再找,父子倆沿著街邊樹蔭緩緩去了倉庫。

夏天好,有蟬叫,樹蔭下有嘩嘩地搓麻將聲,街上有清脆地叫賣豌豆涼粉聲。

周漁可不覺得夏天好,曬死了,每天要在烈日下無數次地奔走在教學樓、辦公樓、食堂之間。如今才剛入夏,她不過下車給奶奶買鞋的功夫,就已經微微出汗了。

她正在新區拆洗收拾,收到馮逸群微信,說她上回給奶奶買的鞋很合腳,讓她再買兩雙夏天的。等柯宇作業都寫完,她開車載著他來診所的路上順便給買了。

她在路邊車位停好下來,遠遠就看見那對父子不知從哪兒回來,孫佑平背著雙手走前頭,孫竟成扛了一包東西跟在後。周漁站那兒等他們過來,隨著他們回診所,然後拿出買給孫佑平的老布鞋,孫佑平點了個頭,也沒做什麽表示,穿好大褂就開始接診。

周漁拎著東西準備上樓,被孫竟成喊住,要她幫忙倒一杯茶。可累壞他了,扛了那麽一大包,手都勒紅了。

……

樓上二嫂也來了,她正好在附近辦事,忙完就先來了。順便拿給大嫂一套手鏈和項鏈,說是之前五一醫美中心搞活動剩下的,夏天到了,讓毓一戴著玩兒。

大嫂看了眼首飾盒上的 logo,問她,“不會特別貴吧?”

“搞活動的東西,能貴哪兒去?”二嫂說著四下找空調遙控器,太熱了。

孫母早她一步把遙控器給藏了。才 34 度的天,就熱著你了。

孫竟飛和周漁在那兒試戴首飾,順便問她還有沒?

二嫂應她們,“哪兒那麽多,就剩這一套了。這也不適合你們啊,太少女了。”

“這話我不愛聽了,少女怎麽了?”孫竟飛說:“我不配戴少女的東西?”

“你配你配。”

大嫂也覺得這手鏈適合毓一,小心地裝好,隨口說:“上回你給我了條四葉草,我沒舍得戴,留給了毓一,最後招你大哥了一頓罵。”

“大哥罵什麽?”二嫂不解。

“嫌我助長她的虛榮心唄。”大嫂說:“他說那不是一個學生該戴的,怕她將來只看得上好東西,又沒能力得到的時候反而會害了她。”

“大哥沒錯,小姑娘有虛榮心正常,但要老看掛在天邊兒的東西反而會害了她。”孫竟飛心直口快道:“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適合戴奢侈品。”

“我當然知道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配戴奢侈品。”大嫂笑了聲,回她,“但毓一很懂事,從來沒要過這些,是我想留給她而已。”

“當時我就回了你大哥,說你看竟飛,隨便給柯宇買一雙限量版球鞋都一兩萬,你女兒戴一條她二嬸給的項鏈怎麽就上綱上線了?”大嫂給香菇改刀花,緩緩地說:“後來想想你大哥也對,自己沒能力給孩子買,最好也別撿別人送的,省的給她一些妄念。”

“老四一年賺八萬你笑得直不起腰,你呀,是混出頭了,如今有多少本科生年薪還拿不了八萬。”大嫂不軟不硬地給了她幾句。

丈夫在的時候無所謂,這些姐妹不會說話就不會說話,她不同他們一般見識。如今她處境不同了,再不說兩句,越發被人瞧不起給欺了去。

孫竟飛先是一怔,忙往回圓,“哎呀大嫂!這不都自家人一塊胡扯淡麽,我要敢在領導和客戶面前這麽隨意,早被人暗地裏弄死了!”說著捏了個聖女果餵她。

大嫂吃下,笑了她一聲,說也不曉得她以前怎麽帶團隊了。

周漁則在一側削絲瓜皮,沒接她們話。往常她也是聽得多,接得少。

二嫂嫌熱,朝她們說:“我懷疑空調遙控器被媽給藏了。”

“我藏那幹啥?”孫母耳尖地在陽臺聽見,等晾好衣服,也佯裝四下翻找。

“您怕費電唄!”

“電才值幾個錢?”孫母嘴硬。

“我媽在家也不舍得開空調,我說一度電才多少錢啊?她不聽,非得客廳有三五個人了才開,要是就他們老兩口,熱死也不開。”二嫂笑說。

“我可沒不舍得,我是找不到遙控……誒、找到了。”孫母說著讓她們看,“找到了,現在就給你們開!”

廚房裏笑作一團。

這種伎倆孫母每年夏天都要上演一回。

飯桌上大家逐漸無視孫佑平,開始邊吃邊聊。孫母說昨天去鄉下吃滿月酒,聽說一房遠門親戚的小孩沒了。“才十來歲,因為夜裏睡覺打呼嚕,醫院給她脖子不知哪兒動了手術,手術失敗就沒了。”

“說是一個很小的手術,醫生操刀失誤才沒的。拉咱們這兒的大醫院,醫生說救回來也是個植物人。這家人又把孩子拉回了他們出事的醫院,協商著談賠償的事。”

“小孩不救了?”大嫂詫異。

“說救回來也是植物人,家裏就不救了。”

“這不是手術失敗,是醫療事故。”孫竟成總結。

“反正不管是啥,孩子就這樣沒了。”孫母唏噓,眼泛淚花地夾菜。

“我跟你們說,咱媽在酒席上說我離婚了,當下就有人給我說親……”孫竟飛看向孫母,“媽,那男人家裏幹啥來著?”

“父母是幹潔具的吧?”孫母想著說:“好像是做馬桶浴櫃廠?”

“然後呢,你見了?”二嫂問。

孫竟飛放了筷子,“當下就見了!那男人就坐我隔壁桌……最後還加了微信。”

……

“這麽速度?”

“話趕話趕那兒了!”孫竟飛很激動,揮著胳膊說:“皮相不錯,但一看就不是個正經貨色……”說著被孫佑平清嗓子聲打斷。

孫竟飛識相,收了動作,“不像個正經過日子的人。”

“咋不像了?”孫母說她,“我看你還不像個過日子的。”

“結果呢?”二嫂很著急,讓她們說重點。

“結果咱媽就給了中間人微信,回來的車上對方就加了我。”

“你們聊了?”

“我當時正開車,沒回他。”孫竟飛說:“我們就不可能,先不說我還沒拿到離婚證,我堂堂一省會女青年,下嫁……媽,那是十八線鄉鎮吧?”

“看把你拽的!”孫母看不慣她,“人鄉鎮是出了名的富裕,還容不下個你?再說這男人在我們這兒開了……就是醫院跟養老院連一塊的叫啥?”

“醫養結合養老院?”

“對對!好像形勢很大!”

“厲害呀,沒一點人脈養老院都批不了!”二嫂坐直了身子。

“不是他自己的,是好幾個人融資。”

“那也很厲害呀!對方多大了?”

“好像 36?比我小兩歲。”孫竟飛說。

“離婚茬兒?”

“離好幾年了,沒生小孩,怪利索。”孫母說。

“那可以呀!”二嫂再次驚嘆。

“算了吧。”孫竟飛撇嘴。

孩子們都沒在家,去了老二的飯店,孫母見柯宇不在,放開了說她,“你還凈挑別人,你這個年紀帶個 15 歲的兒子,還想找啥樣的?”

“我這年紀有個 15 歲的兒子犯法了?”

“不犯法,但不好嫁!”

“我就沒打算再婚!”

“你愛婚不婚。我就是跟你說,別整天眼皮子朝天,笑話完這個笑話那個。”孫母還對她早上笑話孫竟成的事耿耿於懷。也對她在廚房跟大嫂說的那番話不滿。她在陽臺全聽見了,只是不好搭腔裝沒聽見。

“你就會沒事找事兒!”孫竟飛服了,她一直都在這兒活場子,讓大家都愉快點,孫母張口就給攪黃了。

“吃飯都少說話。”孫佑平放了筷子,漱漱口,下了樓。

餐桌上大嫂、周漁,和孫竟成都沒怎麽說話。

大嫂是因孫竟飛的那段話讓她不舒服,盡管倆人還說說笑笑,但她心裏還是多少不痛快;周漁是剛知道孫竟成去年賺了八萬,而這話又是聽大嫂和孫竟飛說,她不是很舒坦;孫竟成是單純覺得累,不想說話而已。

孫竟飛要是知道自己一句話惹這麽多人不舒坦,憋死她都不說。一個個心思可真多,她就是同家人閑聊說到那兒了。

出於說錯話的心態,飯後孫竟飛獨自包攬了所有洗刷工作,那麽一摞摞碗碟,她站那兒挨個洗。孫母要給她搭把手,被她攆了出去,說自己洗,讓她們都歇著。

孫母輕戳戳她腦門,“說話動動腦子吧,現在家裏不比從前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大嫂在臥室給孫毓一寫信,寫她一切都好,弟弟很好,爺爺奶奶身體也好。又寫了些私房話,最後叮囑她收到飾品後,要向二嬸發個微信道謝。

她心裏清楚這並不是什麽活動贈品,是老二特意買的。年前家裏聚餐時,毓一提過這個品牌,說他們家的飾品很漂亮。她原打算生日時買給她,不算很貴,一條手鏈三兩千。

寫完信她裝好和飾品一起發出去。她們母女都是情感含蓄的人,誰也不好意思當面或發微信說些什麽,有些話寫信紙上更妥帖,不需要對方及時反饋,收到即可。

發完快遞回來的路上她想到孫竟越,那個承諾過她無數次全家旅行,卻一次也沒做到就離開的丈夫。她在暗處的長椅上緩緩坐下,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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