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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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箏彈未徹,鳳髻鸞釵脫。

鮮血淋漓而下。

痛感姍姍來遲,卻遠比不斷溢出的溫熱鮮血更直觀更真實。那是馮春擺脫夢魘,讓自己保持清醒的一劑良藥。

方才毫不留情的一記猛刺,利刃一般霎時斬斷了纏繞緊縛在周身的,名為心魔的劇毒藤蔓,幫他奪回身體的主動權。

手指剛一獲得自由,他連忙屏氣凝神專心彈奏起來。

尖細的指尖只在繃緊的琴弦上輕柔一撥,婉轉悠揚如春光洩了一室,廳堂裏不住推杯換盞的喧嘩之聲便有了很大程度的收斂。

不多時,縱然是那些習慣了吆五喝六汙言穢語的粗人,也被這婉轉琴聲撩撥得心蕩神馳。再定睛細瞧,只覺得這彈琴的女子出落得愈發勾人了,雖然一張巴掌小臉被白色面紗遮擋了大半,單憑那一雙顧盼生輝的玲瓏眼,就已足夠讓人心癢難耐。

“彈得好!”

“呦,小娘子,幾日不見,你不光琴技見長,人也出落得更水靈了呢!”

“唱啊!怎麽不唱了?光用彈琴敷衍老子啊?”

“我說大兄弟,你可真不懂得憐香惜玉,唱了這大半日,好歹也讓人家姑娘歇歇嘛!”

“是啊是啊,我但覺得小娘子彈得比唱得更有味道,這人也是越瞧越俊俏了,哈哈!”

四下此起彼伏的讚美也好,調侃也罷,馮春完全不去理會。他太久沒摸過琴弦了,所以用了十二分的小心和投入,唯恐一不小心露出馬腳或是讓人瞧出端倪。

他一首接著一首地彈。

隱藏在寬大裙擺之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著,可他全不在意,更不停歇,不給自己和別人絲毫喘息的時機。

他的指尖舞動,狀態漸臻佳境。

一首琵琶語,低眉續彈,續續彈,自嘆息。

雲鬢高挽,玉釵橫簪。

指若青蔥潤澤,歌如畫眉宛轉。

半抱弦琴,弦冷錚錚,珠落玉盤,不如其聲脆萬之一也。

曲終之際,霓裳迎風舞,散盡一世風華。

馮春眉眼低垂,因全身心的投入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剛剛有所舒展,指尖從容地撥下最後幾個音節,纖細的身體忽然被籠罩進了一個高大的人影之中,隨即彈琴的手指便被人用力握住了。

一道陌生的洪亮嗓音響徹整座廳堂。

“為何要這麽做!?”

馮春不明所以地擡起頭,因吃驚顯得尤為專註的澄澈雙眸,正正懟上了一張面紅耳赤的年輕面孔。

那男人生得高大英挺器宇不凡,此時卻全然不顧翩翩風度,帶著粗重的喘息,擰著眉,紅著眼,很明顯正在氣頭上。

見馮春怔楞著毫無反應,男子再次開口大聲質問,

“告訴我你究竟為何要這樣做?究竟為什麽?!”

琵琶聲被突兀地打斷,滿堂食客都饒有興趣地觀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事發突然,馮春對這人又全無印象,電光火石之間,心頭思緒千回百轉,已經猜想出了好幾種可能。

這男子莫非是張曼姑娘的舊識,他們之間究竟有何口角恩怨?

是他識破了自己男扮女裝之事,故意在設法試探?可縱是男扮女裝與旁人又有何幹系?

難道說,難道說十餘年前他曾經遇上過那個被迫改裝招攬恩客的自己?

不,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馮春,打起精神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馮春咬緊牙關,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

這人看似情緒激動,下手卻憐香惜玉一般始終留有餘地。抓著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看似用盡了蠻力,唬人得很,實際卻沒有把他弄得很痛。如此做法應該是錯把自己當成了張曼姑娘。

可是兩人離得這樣近,四目相對,對峙良久,他竟然絲毫未曾察覺認錯了人。不是當真被激動的情緒沖昏了頭腦,便是居心叵測城府頗深。

既然一時琢磨不透對方的意圖,不妨反客為主,暫且先想辦法安撫一下他的情緒。

馮春穩住心緒,對那男子搖了搖頭。

他仔細裝扮過的精致面容恢覆了平靜,將頭搖得暧昧又模糊。

不只是因為口不能言,這更是馮春對男子的一種試探。這實在是一個頗有心計的動作,可以被解讀出很多種意思,就看男子想到得到的是哪一種答案了。

男子的神情變化莫測,方才英氣十足的眉宇間還凝滿了冷硬,在浮現了片刻的疼惜與心疼之後,忽然又痛心疾首起來。

“沒事?你說沒事?羅裙都被血染透了,還說你沒事?你這樣,你這樣究竟置我於何處?究竟想讓讓我有多難堪?”

馮春聞言一怔,忙垂頭去看身下的裙擺,素雅的羅裳之上果然斑斑駁駁浸出了許多殷紅的血跡。

他掙脫了男子的手,勾著手指試圖將那些刺目的猩紅遮掩起來。卻又被男子握住腕子用力扯開了。

男子就著力道又朝馮春逼近了一步,帶著滿眼的苦澀直直看進馮春近在咫尺的瞳仁深處。

“我那樣奴顏婢膝地叫你再等等我,再多給我一些時間,沒叫你弄成這幅鬼樣子在這裏折磨我!

好,好……既然你這麽逼我,那我也豁出去了,今天索性就如了你的願!什麽身份名節老子全不在乎了,我現在就帶你走!走啊!”

這人身高將近八尺,不論身形還是體格,馮春都與其相距懸殊。所以他根本來不及表達什麽,就被這名陌生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雷厲風行地拉扯著出了酒樓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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