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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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

低沈沙啞的聲線,刻意自嘲的口吻又藏著那麽一點委屈,是訴不盡的離合悲歡。

面對如此的裴敏知,縱是頑劣如成小酌也不忍心繼續為難下去。她老老實實地坐下來仔細回想,稚嫩的臉龐上頭一次露出認真專註的神情。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你聽了之後最好不要失望。

神仙哥哥大約是一個半月前來我們這兒的。那時候他自己一個人背著一只大藥箱,不聲不響地就在城裏住了下來。

他來的時候瘟疫已經在城裏蔓延開了,到處人心惶惶,更加沒人願意在這種地方開張做生意。可沒過幾天,他竟面不改色地在城中東南角開了家小小的醫館,整日待在裏面坐堂看診。

很快整個城裏都是關於他的傳言,說他的醫術神乎其神。給人看病時一句話不問,一句話不說,只摸一摸脈門,看一看舌苔,立馬提筆開方下藥。不管什麽病,只要喝了他開的藥包管藥到到病除。最關鍵的是,他看診時若是遇著家境困難的老百姓甚至連銀子都不收。

大家對這種不怕死,心腸好的人總是會忍不住多看上兩眼,何況神仙哥哥長得還那麽好看。

他一直安安靜靜的,不愛講話,卻特別顯眼兒。好多傻姑娘為了看他,總是刻意打扮一番再繞好遠的路特意去他的醫館抓藥。每次回來她們都興奮得快要瘋掉,說什麽神仙哥哥對她笑了,神仙哥哥摸她的手啦,別提有多誇張!

可是後來大家才知道他不是不愛講話,而是不能開口講話……

就算這樣,還是有很多姑娘還是抑制不住地傾慕他。她們說雖然神仙郎中口不能言,但那雙玲瓏的眼睛能說出世界上最動聽的話。

後來瘟疫越來越嚴重,他幹脆不看診了。整天背著藥箱在城中穿梭,哪兒有病患就上趕著上門給人家救治,日覆一日治好了很多人。他還教給大家很多預防染病的方法,神仙郎中的名號比瘟疫更迅速地在城裏流傳開來。

就這樣沒過多久,他就到我家來了,因為我們一家四口全都染病了。可是他還是來得太晚了,弟弟,爹,娘接二連三地走了,只有我自己的命硬還撐著最後一口氣。我那時候也沒想活,親人都沒了,活著也是受罪。可是他死死地抓著我不放,不眠不休地把我從閻王老爺手裏拉了回來。

他還答應帶我走,讓我跟在他身邊做他的藥童幫他去救治更多的人。可是還沒等跨出家門,神仙哥哥就倒了下去。他身體那麽瘦弱,又為我們殫精竭慮地操勞了那麽久,我早該想到的,卻從來沒有關心過他一句……那時候我以為,我以為他真的是神仙變成的,可以永遠神通廣大無堅不摧……”

說到最後成小酌的眼圈兒紅得不像樣子。裴敏知倒顯得格外平靜,開口輕聲寬慰她,

“小酌,謝謝你,你一個人堅持照顧他,叔叔知道這有多不容易,是你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和希望,叔叔真的謝謝你!他是這麽好的一個人,叔叔一定不會讓他有事。現在有叔叔幫你照顧他,治好他,你好好回屋好好睡上一覺,說不定等你醒了就能看到小……神仙郎中他好起來了!”

藥涼好了,裴敏知想把馮春扶起來餵給他喝。可雙臂虛虛伸到半空,還沒碰到床上那個極為瘦小的人,自己就先怕得有些氣喘。

躺在床上的馮春氣若游絲,那羸弱纖細的輪廓落在裴敏知眼中,像風幹的秋葉,顏色和形狀依舊是完好的,卻脆弱得厲害,經不起輕輕一碰。

他信誓旦旦要治好他,卻害怕伸手碰一碰他。

最後裴敏知出去打水洗幹凈了雙手,又換了身幹凈的長衫這才坐在床邊,用輕得不能再輕的動作小心翼翼將馮春的上半身托起,倚靠在自己的懷中。他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溫度支撐著他。

這分明是愛人之間極為親密的姿勢,被溫柔緊擁在懷裏的那個人卻對分別十載以來這第一個實實在在的擁抱無知無覺。

這樣的姿勢餵起藥來並不順利,裴敏知手忙腳亂了一陣兒才總算餵進去一些湯湯水水。馮春昏昏沈沈的,喝進去的少,灑出來的多。棕褐色帶著清苦氣味的藥汁淋淋瀝瀝,淌過馮春尖尖的下巴,在潔白的布衫上暈染出一圈圈濕痕。

裴敏知連忙將馮春重新放回床上,就看到方才離開的成小酌去而覆返。

“哎,這衣服又得換了。”

成小酌習以為常似的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拽馮春的領口,裴敏知一把攔下了她的手。

成小酌明顯楞了一下,沈默了幾秒才撇著嘴說:“怎麽了,你沒來的時候這些還不是全靠我。”

“小酌,剩下的都交給叔叔好嗎?剛才讓你去休息,怎麽又回來了?”

裴敏知的神色不容抗拒,成小酌楞了一下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

“哦。我肚子餓啦,就過來看看能做點什麽吃的,回頭再睡。裴叔叔你等著,我這就去弄,很快就好。”

等她青蔥般的身影遠去,裴敏知將房門輕輕關好,這才重新折回床邊。

他嘴巴抿得緊緊的,覺得自己很沒出息,空長了這麽多年紀,在面對馮春的時候竟然還像毛頭小子似的緊張。何況面對的還是昏迷不醒對一切毫無所查的小春兒。

裴敏知怕自己的手指太涼,事先來回揉搓了幾個來回才緩緩去解馮春的衣衫。

雪一樣白,瓷一樣細的肌膚,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的肋骨,瘦到凹陷的小腹,盈盈不堪一握的纖腰……裴敏知不敢再往下看了,他分不清是心慌心疼還是別的什麽,他幾乎是半閉著眼睛一口氣幫馮春收拾好,在給他嚴絲合縫地用被子裹好。

終於可以坐下來說他們兩個人的悄悄話了。裴敏知忽然不甘心他就這樣睡著,手上下力氣,撈出他尖尖的手指,捏在手裏。

“小春兒?”

“你不是讓我來接你麽,我來了。”

“現在我來了,你怎麽不看看我?”

“你醒來,哥帶你回家。”

裴敏知將他的手掌翻過來,雙手捧著,垂下頭,將自己的臉埋進他的掌心。深情款款,用下巴上的青茬磨蹭他涼薄的肌膚,虔誠地用鼻子深深嗅他熱帶植物般豐沛地氣息。

這他的溫柔鄉,是他的一方凈土,是他起死回生的藥。

裴敏知的頭更深地垂下去,連日來強撐著的精神,暴躁焦灼煩悶終於得到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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