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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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還是馮春最先反應過來,他反握住了裴敏知的手,小心翼翼地感受他手心的溫度。不知道也是不是最後一次了。

“公子,你發熱了?!”

裴敏知猛地將手抽回。

“我沒事!既然決定要走,就別再管我!這錢我是不會要的,你拿著,趕緊走吧……”

裴敏知的語氣十分不耐,馮春聽後暗淡許久的眼眸中卻閃過了一絲微光。

“公子是在擔心我?公子放心,你不是教了我很多掙錢的方法麽?我一個人不論怎樣都可以安身立命的。可公子還病著,還要拖著傷腿,帶著謝伯……”

裴敏知痛到麻木的心臟竟又不合時宜地湧起了可恥的期望,近似自虐般地壓抑理性渴望聽馮春懇求自己將他留下。可是馮春接下來的話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可憐可笑,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帶著謝伯趕路要緊,如今這種天氣,必須讓謝伯盡快入土為安,實在耽誤不得!

我沒照顧好謝伯,病重十分還害他受驚難過,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還有你的無辜蒙冤入獄,都是因為我,這些都是我的錯……

我對不起謝伯,也對不起公子。

我走以後,公子千萬好好保重!別再為了馮春傷心難過。因為不是公子趕我走的,是我自己沒有臉面再陪公子走下去……

公子此生的恩情,馮春無以為報。

這些微不足道的銀兩算是我對謝伯,對公子最後的心意,請公子成全!”

馮春的話越來越語無倫次,可他最後的心願竟然還是再為別人著想。

“好……好!你想要的,我成全便是!依依惜別,終有一別。”

裴敏知一把將荷包貼身收了,轉身蹣跚地登上馬車。最後伸出蒼白的手將竹簾緊緊合攏,似乎再也不想看馮春繼續說下去了。

他究竟耗費了多大氣力才完成這幾個簡單的動作,才將自己送回車裏,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曉。

竹簾合攏的那一刻,一向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躲在車裏淚如雨下。

裴敏知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荒蕪,他深深地低垂著頭,用雙手擋住自己的臉。仿佛只要自己不去聽,不去看,不去想就可以隔絕悲傷,不被痛苦壓垮掉。可惜那雙手同他這個人一樣勢單力薄自不量力,一陣徒勞的掙紮,既擋不住傾瀉而下的淚水,也擋不住雙肩痙攣一般劇烈的顫抖。

就這樣昏天黑地,壓抑著,宣洩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敏知總算找回了幾分理智。

他很快註意到了馬車外面的不同尋常。

馬車外格外安靜,悄無聲息,安靜得有些過頭了。

馮春一向都是安靜的,雖然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安靜卻是鮮活的,美好的。讓人覺得心安,更覺得自在。與現在的一片死寂截然不同。

剛剛自己狠心打斷了他最後的叮囑,連道別的機會都沒留給他。恐怕這一次決絕地轉身,當真傷他傷得徹底。

他一定是走了。

在自己轉身的那一刻,萬念俱灰,生生被自己逼走了……

裴敏知慌忙用手指將竹簾挑開了一道縫隙。

馮春還在!

他就在不遠處站著,正對著馬車車廂的方向,靜靜的,紋絲不動的,像一顆飽經風霜的樹。

視野模糊,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霧。裴敏知用力揉搓了兩下通紅的雙眼,還是怎麽都看不清馮春臉上的表情。只覺得他那雙玲瓏秀美的眸子,目光蒼涼,讓人不忍直視。

突然,像是心有所感一般,馮春突然跪倒在地,朝他和謝伯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那一瞬間,裴敏知瞳孔盡睜。心頭熱浪翻湧,有什麽東西轟然崩裂了,坍塌了。

他呆在原地,渾身酥軟,竟似動彈不得。

震顫的視野中,馮春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了什麽,這才緩緩起身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正可謂,

勞雁南飛,轉身離別,不覺淚已兩行。

良人背影,漸行漸遠,竟無語凝咽。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裴敏知看著馮春的身影一點一點從眼前消失不見,才恍然驚醒。手忙腳亂從馬車上下來,去看馮春留在地上的字。

對裴敏知來說,那些重於千金的字,卻由世上最細小最輕微的塵土沙粒組成。稍一不慎,就會在風中離散了。

腿上傳來鉆心的痛,腳下來不及站穩,裴敏知狠狠地摔倒在地。

傷腿失去了支撐,試了幾次都沒辦法從塵土彌漫的地上爬起來。情急之下,裴敏知整個人就這麽雙膝著地,匍匐向前。

直至來到馮春剛剛久久停留過,凝望過的地方。裴敏知雙膝跪地,以相同的視角默讀他留下的最後話語。

地上那我幾行娟秀小字,從此成為了裴敏知靈魂上永不磨滅的烙印。

相遇是緣,永生難忘,兩忘心安。

自此一別,山高水長,相逢無期。

公子好去莫回頭。

願往後餘生,枯木逢春,蒼海明月,天長地久。

裴敏知哽咽著幾乎伏倒在地……

就在他覺得天昏地暗,了無生趣之際,隱隱約約地,耳邊響起了一道蒼老,循循善誘的的聲音:

“公子切莫如此傷心。俗話說浮雲落日,自有歸處。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痛一時,苦一時,歡一時,喜一時。

一時無解的難題,就交給時間去慢慢消解罷

萬望公子珍重……”

“謝伯!”

那聲音逐漸淡去越飄越遠,裴敏知猛然朝虛空中大吼了一聲。

幾只烏鴉哇哇亂叫著,從蒼勁的枝頭驚起。

“不,謝伯,不要走,求您不要走!不要走,求你們都別走……”

回應他的唯有無盡的茫茫暮色, 遍地的荒煙蔓草。

裴敏知擦幹眼淚,用力撫去滿身的塵土。再擡眸時,眼神決然,已不見了方才的悲戚之色。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處淒涼否?

夢難成,恨難平。

可他裴敏知不能就此停步不前,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他要送謝伯回去!送謝伯葉落歸根入土為安!

裴敏知撐著傷腿在車頭穩穩坐了,打馬揚鞭,朝馮春為他指明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奔馳而去。

作者有話說:

每次的別離是為了更好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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