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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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將馮春的親筆信一字一字看完以後,裴敏知將浸透著血淚的薄紙輕輕疊了,仔細收進了長衫裏側貼近心口的位置。

沒說一句多餘的話,裴敏知讓謝伯徑直攙扶著走到馮春身邊。和他肩並肩,一起跪下了。

受傷的右腿再次受到殘酷的摧殘,難以言喻的疼痛令他汗濕重衫。

“公子!使不得啊!咳咳咳……”

謝伯哪裏看得了裴敏知如此作賤自己?但見他面色凝重非常,心知自己絕不能忤了他的意,霎時急得咳喘不已。

裴敏知朝謝伯擺擺手,示意老人家無需再勸。

“馮春,你既然要跪,我便陪你一起。今日無論發生什麽,我都與你共進同退。你要跪到地老天荒便大可以一時試,看我裴敏知究竟能不能說到做到堅持到底!”

裴敏知說完看也不看馮春,兀自在眾目睽睽之下,挺直了脊背。

“小春兒,快快起來,快快起來!你就聽謝伯一回勸罷!你瞧瞧公子那腿,這麽一直跪下去他可怎麽受的住啊?你們兩個若是都倒下了叫我這個老頭子如何是好?你們這是在要謝伯的命啊!”

馮春僵硬的身體像一面風化的墻,現出片片龜裂。他的視死如歸,他的心如磐石,在裴敏知和謝伯面前難以遏制地土崩瓦解。他茫然地回過神,擡頭看向裴敏知大汗淋漓的側臉。

裴敏知的犧牲和痛苦,裴敏知的信任與維護一點一點凝結成了馮春眼底的緋紅。

“啪”一聲碎裂的輕響,瞬間徹底擊垮了馮春的堅持。

一顆雞蛋打在了裴敏知的後背上。黏膩的汁水玷汙了那身素白的長衫。

見他如此維護馮春,先前多少有些不忍心對裴敏知下手的村民,開始放棄了報覆的底線。有些人直接掉轉矛頭,不分輕重地朝裴敏知進攻起來。

“不要!”

他那神仙一般的公子是絕對不能允許任何人玷汙的。

馮春放棄了最後一絲倔強,急忙去拉裴敏知。這才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站起不來了,雙腿因為跪得太久早已失去了知覺。他幹脆伏在裴敏知的後背上,將他的頭護在自己的雙臂之中。

“大家不要打啊,不要打了,不能打啊!”

心如刀割的謝伯顫顫巍巍地奔走在人群中揮臂阻攔,幾次都險些被失去理智的村民推得跌倒在地。

場面越來越混亂,眼看就要失去了控制。

裴敏知積攢了全身的力氣,反身一把將輕飄飄的馮春拉進了自己懷裏。用整個身軀緊緊地圈住他,替他抵擋所有的襲擊。

馮春驚恐地搖頭。

“不要!不要!”

“住手!都住手!”

鄭村長實在看不過去,生怕事情鬧得太子,最後自己也難辭其咎。值得勉為其難地出面調和道:“大家不要沖動,聽我這個老人家說一句。先不管這馮春身份如何,可裴公子畢竟與我們有恩吶。大夥想想,我們多少人的病是裴公子親手調理好的?大家不要被謠言沖昏了頭腦!

今天大夥就先散了吧,日後老身一定給大家一個說法。都先散了吧。”

熱鬧也看過了,發洩得也差不多了,眾人自然樂得賣老村長一個面子,喧鬧聲逐漸輕平息下去。鄭叔嘆了口氣,又語重心長地面向了裴敏知。

“裴公子,我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這小郎君說要我當眾恢覆你的名譽,這可真是難為老身了。就算我有心,也沒有這個資格啊。雖說自然是信得過公子的品行,不然也不會促成你們留下來,可咱們畢竟萍水相逢……

我們湧泉村這個小地方偏僻鼻塞,不比外面的大千世界。村民們更是世世代代在此處繁衍生息,心思極為質樸單純,從未沾染過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凡事在他們眼中非黑即白,揉不得沙子。有些事情,對我們這些鄉野村夫來說,實在是無力承受啊。還請公子體諒我的難處。”

裴敏知心亂如麻,腦子裏被憤怒屈辱疑惑不甘塞得快要爆裂開來。鄭村長的每一句話縈繞在耳邊,他都聽得真真切切,卻沒有辦法去思考一二。

他已經喪失了以往的沈著機敏。

懷中的人難耐地動了動。

裴敏知凝神看向他的唇,他的眼。

“公子!公子,我們走吧。”

馮春在無聲地呼喚他。

謝伯見狀,連忙過來幫著一同規勸。

“公子,小春兒他同意回去啦!咱們快些離開這裏,一切等我們回去慢慢從長計議罷。小春兒,來,謝伯背你回去。”

馮春拼命搖頭,指指他的腿,意思是那雙腿已經慢慢恢覆知覺了。

裴敏知沈默著將人松開。

青天白日,三個清瘦的背影終於踏上了歸途。老得老,傷的傷,殘的殘,彼此攙扶著,走得異常緩慢又堅定非常,不卑不亢。

馮春這兩天一夜的經歷已經超過了他這幅孱弱身軀所能承受的極限。意志力再如何得頑強,也有用盡地那一刻。他剛同謝伯一起將裴敏知攙扶進門,就一頭栽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這一回徹底苦了謝伯,整日裏為了照顧二人操勞不已。為了方便照顧這兩位病人,他又將馮春的床鋪搬回了裴敏知的房間。

幾日過後,二人的情況終於漸有起色。

經歷了這場磨難,兩個人變得異常沈默。尤其是馮春,因為虛弱,有時連擡手比劃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裴敏知便也安靜地陪在他的身邊。找他看病的鄉親一個都不來了,腿也不便走動,強行下床只會給謝伯增添麻煩。裴敏知樂得清閑,所幸整日整夜地陪馮春待在屋子裏。

他們沈默著凝望,沈默著訴說心事,沈默著緊握彼此的手。

直到一日清晨,馮春多少能吃進去一些東西,有了些許力氣。他靠在床頭,仔細聽裴敏知讀醫術給他。聽著聽著,忽然就不對味兒了。

裴敏知盯著醫書,眼皮都沒擡,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

“你又想一個人一走了之?”

馮春睜著一雙大眼睛,許久沒有回應。

“是不是?”

“只要我走了,你和謝伯就可以……”

不等他比劃完,裴敏知碰的一聲將書隨手擲在了木桌上。

“公子,好好的,為何生氣了?”

“馮春,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愛一個人不是單方面的犧牲或成全,而是互相承擔,是彼此力量的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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