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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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回暖,春心萌動。

沒過幾天,他們就正式從村長家搬了出去。小小的宅院半新半舊的,條件一般,卻勝在古樸簡潔。裴敏知滿意極了,因為這是真正意義上屬於他自己的第一個家,漂泊的旅人從此也有了歸宿。

房子的結構很簡單,兩間對稱的臥房四四方方,連接在中間的窗戶地裏砌著燒火做飯的竈臺子。進門一個小院子,屋後還有一塊可以種菜的園子。

裴敏知住進去的頭一天,村裏來恭賀喬遷之喜的老老少少幾乎把家裏的門檻都要踏平了。東家一把菜,西家一碗糧,很快把他們的小家置辦得充滿了煙火氣。

謝伯和小春兒為了招待大家房前屋後地忙得團團轉,迎來送往,添茶倒水,最後又為村裏德高望重的幾位長輩做了一桌子的菜肴。

裴敏知年紀輕輕卻頗有一家之主的風範,在席間熱情地照顧著每一位鄉親朋友,真可謂禮數周全,賓主盡歡。唯一的變數卻出在他自己身上,他有些煩躁地發現,自己的視線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追逐著一個瘦削的身影,完全不受理智的掌控。屋子裏紛亂嘈雜,那麽多來來回回的身影,哪怕馮春的出現僅僅只是露出了長袍的一角,也毫無例外地被他的視線在第一時間捕捉到。

馮春今兒個穿了件淡青色長袍,細腰腿長的少年人挺拔的身姿挺拔,格外惹眼。柔軟的發絲在陽光下攏上淡淡的金色,垂落在肩頭耳畔,與潔白細膩的肌膚相得益彰,襯得他整個人清冷出塵,仿佛謫仙。他身上那些可怖的傷口慢慢都消失不見了,臉色不再是初見時的灰敗,走到哪裏都要叫人眼前一亮,也許只有裴敏知還替他記得那些他從未說出口的傷與痛。

裴敏知恨不得將他按下來休息片刻,卻礙於禮數無法脫身。好不容易將最後一位客人送走了,裴敏知忙拉著謝伯和馮春坐下,為他們揉肩布茶。

“謝伯,小春兒,今天辛苦你們了。”

“公子,你又說這種話。咱這日子過得越是熱鬧紅火,老奴才越是開心吶。咳咳……”

“謝伯,我知道您疼我,為我操心這麽多年,現在您也該為自己的身體考慮了。以後什麽事兒盡管交給我和小春兒,您那,就安心享享清閑罷。”

“好,好孩子啊。”

“謝伯,我扶您回屋休息?”馮春擺手對謝伯比劃。

“好。對了,公子,咱這東西兩間屋子端的是一模一樣,老奴不知道你喜歡哪間,就沒敢隨意安排。不去咱一同過去看看,你也好選出來一間,剩下那間我便跟小春兒住了。”

“您跟小春兒住一間?”

裴敏知聞言一驚。

“是啊,還是小春兒過來提醒的。以前確實是因為沒有條件加上小春兒又受了傷,這才一直委屈公子……”

“小春兒,你自己跟我說,是你想要搬出去嗎?”

裴敏知的語氣忽然就冷了下來。

“我怕影響公子休息。”

馮春指了指裴敏知又合十雙手比了一個睡覺的姿勢。

“那你就不怕影響謝伯休息?他年紀大了,睡眠質量本來就不好。”

馮春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圓了,嘴唇微微張開。他每次不知所措的時候都是這幅表情。

“對不起,那我,我可以去睡柴房……”

“人人口中的神醫公子,竟然讓自己的親表弟睡柴房,你是想讓別人看我笑話不成!?”

“咳咳,公子,老奴乏了,這就先去休息了。至於房間如何分配,等你們商量好了,再通知老奴一聲就成了。不過小春兒啊,別怪公子語氣不好,他說得的確在理啊,如今你的身份跟老奴一起住確實不太合適。你也再考慮考慮啊。走了走了……”

經謝伯這麽一說,裴敏知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語氣的惡劣。

“小春兒,我不是要強迫你,只是不想看你處處委屈自己。”

“公子,別生氣,我仍和你同住便是……”

“聽我把話說完。我們兩個一張床上同住了這麽久,你真的以為我什麽都沒發覺嗎?你半夜輾轉難眠卻因為害怕驚動我連翻個身都小心翼翼。你不習慣有人睡在身邊,偶爾夢中轉醒,總是會滿頭虛汗地驚恐無比地盯著我看上好久,方才能夠驚魂稍定。明明害怕與別人同睡,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肯講出來?既然讓我發覺了,如何還會強迫你跟我同住?我生氣著急是因為我以打算好去和謝伯同住,將另一個房間讓給你,沒想到你卻要變著花樣的為難自己。”

“這如何使得?”

“我說使得,便就使得。別忘了如今我可是一家之主,做出的第一個決定你就想違抗不成?”

馮春臉上震驚的表情一直未曾變過,眼睛濕漉漉的,逐漸蒙上了一層水汽。

裴敏知輕輕拉了拉他的手臂,柔聲勸慰道:“好了,別擔心了,這又不是什麽大事。我們也不會一直這樣住下去,以後我們還要一起蓋一座大房子,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間住,好不好?小春兒?”

“自然是一家之主說了算的。”馮春極力掩飾住了外露的情緒,心裏暖得連身上習慣性豎起的尖刺都是軟的。裴敏知帶個他的意外太多了,全部都是他從來不敢肖想,未曾奢望過的真情實意。

裴敏知聽他這麽說,再也繃不住眼底的笑意, 笑得像個孩子。

“早這麽聽話多好。去吧,去休息,這裏我收拾一下就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公也用一個個明媚的好天氣幫他們錦上添花。謝伯閑不住,很快拿起了自己種地的老本行,叫馮春幫他把房山屋後的土地都開墾了出來,準備種些瓜果蔬菜自給自足。

馮春十歲到南館不久便生了一場重病,對之前的的記憶模糊一片,像是從來沒幹活這些活計,對什麽都倍感新鮮好奇。

謝伯見他有興趣,自然高興,恨不得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兩個人經常在院子裏比比劃劃,像是在探討什麽了不起的大計劃。

裴敏知整日忙著坐在屋裏看診,無暇參與,偶爾也會忍不住側耳傾聽。謝伯的大嗓門裏如何藏得住秘密?很快就被裴敏知得知他們要把前院打造成花園果園,後院種滿各式蔬菜。

種子種下以後,馮春望眼欲穿,每天不知道要往院子裏跑上多少次。一大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確認種子有沒有發芽,做飯之前要看,吃飯之後要看,連去解手都要在院子裏多轉上一圈。最初的幾天,土地裏毫無動靜,馮春便整日心事重重,有時在院子裏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光禿禿的土壤瞧。裴敏知就一起跟著著急,恨不得將那些種子挖出來質問,為何如此沈得住氣。

終於有一天,稚嫩的小芽接二連三的破土而出,院子裏一下子充滿了勃勃生機。裴敏知從來沒有見過馮春對什麽事情如此癡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才能夠真正地從禁錮自己的牢籠中解脫出來。但至少他臉上的空洞淡漠越來越少了, 淡淡的綠色給馮春的笑容染上了春天的氣息,那是裴敏知從來沒見過的鮮活明媚。

那是心懷希望的樣子。

村民們打心眼兒裏心疼這個柔弱秀美卻身有殘缺的男孩子,見他這麽喜歡花花草草,也會偶爾帶個他一些漂亮的花苗。每一次馮春都會深深地鞠躬跟他們道謝,然後迫不及待地將他們種到土裏。每一次見他聚精會神,小心翼翼地模樣,裴敏知都忍不住想,其實他播種下的並不是單純的一草一木,而是對生的渴望,對未來的期寄。

這樣的好事裴敏知自然也不能缺席。

一天晌午吃過午飯,裴敏知趁二人午睡休息,一個人跑到山上砍了幾根粗壯的竹子回來。又叮叮當當在院子裏搗鼓了一下午,做了張桌子和幾把小凳子出來。雖然說不上多精巧,但勝在簡潔雅致,置於滿園的花花草草之中別有一番意趣。

謝伯見了讚不絕口,馮春則是默默地將他們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自此之後,三個人每天總會找機會烹一壺粗茶,坐在園中小憩片刻。不管是侃侃而談一些茶米油鹽,家長裏短,或只是微笑沈默,都是一樣的愜意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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