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此夜目不掩,屋頭烏啼聲。

不過離開短短片刻,裴敏知便覺心中惴惴難安。在謝府度過了將近二十載的歲月,雖然對誰都笑臉相迎,客客氣氣,實際從未對任何一人真心關切過,甚至他一度懷疑自己生性涼薄。因此遇到雲哥兒之後的種種表現讓自己都覺得訝異古怪得厲害。許是那種任人拿捏的窩囊樣子裝得久了,苦澀難當,遇見比自己更不堪的人便忍不住拉上一把。思前想後草草吃過一餐回來,等待他的卻是更大的驚訝。

客房裏早已空空如也。

裴敏知的心也跟著空了。

謝伯也瞧見雲哥兒不見了,而裴敏知就呆立在門前良久未動,於是趕忙設法勸慰道:

“看這屋子裏的情形與我們離開時一般無二,那孩子不像是遭遇了什麽不測,興許是他自行離開了。依老奴看來這孩子戒心太重,難以敞開心扉信任任何人。就算勉強留在身邊,也不是長久之計。既然他去意已決,我看咱們不如成全了他去罷。”

裴敏知默默無語。

“可是,咳咳咳…”謝伯喘了片刻,接著說道:“那孩子孤苦無依身無分文的,還帶著一身傷病,離開了我們又該如何過活啊?”

“他身上有我的玉佩。”這回裴敏知回答得倒是十分幹脆。

“什麽?公子你這是什麽話?那可是老爺留給你唯一的東西,好不容易從謝府帶了出來的,怎能如此草率送與他人?哎,你怎得比我這老頭子還糊塗啊,糊塗啊 !”

“不滿您說,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我便把那塊玉佩仔細包了,藏在了長衫裏,本想留作不時之需。原本想著,離開謝府之後,日子混得再不濟,也能靠它置辦一處宅子給您養老送終。

可是不知怎得,那天替他更衣時卻存了私心,想要試探他一二,就沒將它拿出來。萬萬沒想到,這家夥的本事竟然這樣大。悶不吭聲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拿著玉佩跑了,當真是好算計。”

謝伯聽他這麽說更是不勝唏噓,幾乎要老淚縱橫,哪裏還顧得上其他。

裴敏知不願相信幾日來的悉心照料終究沒有打動他一絲一毫。更不相信之前他難得表現出的配合和乖巧都是逢場作戲。卻無法回避殘酷的現實,他急火攻心,當即沖出門去,將客棧和附近之處裏裏外外尋了好幾遍,可哪裏還有雲哥兒的半分蹤影?

直到四下漆黑一片,睜大雙眼連對面之人都看不真切之時,裴敏知才尋著客棧的點點燭火,面無表情地折返回來。

謝伯在房間裏等得焦急,好不容易盼回那個熟悉的身影,連忙將人迎進屋來。寒夜歸人,公子身上裹挾了滿身的凜冽與涼薄。謝伯佝僂的身軀禁不住瑟縮了一下,使勁兒把嘆息往肚子裏咽。

裴敏知除了比以往更加沈默,不見了嘴角眉梢的嬉笑,收斂了那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之外,看起來一切如常。梳洗,更衣,歇下,也一如既往瞧不出什麽異常。謝伯看在眼裏,卻是心痛難當。

謝伯一忍再忍,還是擔憂地開了口:“公子,我們今後該如何打算?”

“我等他一宿,明天天亮若是他還不回來,我們就駕車上路。”公子回答得毫不遲疑,似乎這個問題在腹中千回百轉,早已斟酌了千千萬萬遍。

一夜無話。

一夜未眠。

同樣熬了整宿的還有淪為階下囚的雲哥兒。

兩個兇神惡煞的黑衣人商量好饒他一命之後就分道揚鑣了。高個兒大漢說是要去謝府找謝夫人交差,離開之前,目光森然地叮囑了好幾句。

“二弟,我離開之後你也務必馬上上路。我們做的本就是見不得光的生意,天亮之前要盡量趕路。收起你那俺攢心思,一路上務必謹慎行事,莫要招惹是非。一切等我回寨子之後再做定奪。”

矮胖這個也不是個笨的,當即領悟了大哥的意思,點頭應道:“大哥,您放心。俺也是有分寸的人,保證不會亂來。我還等著大哥回去給我做個見證,堂堂正正把這小美人兒娶進門呢。”

大漢又撇了眼雲哥兒,語意不詳地說了句:“千萬把人看好了!”

矮胖子胡亂附和道:“大哥放心,大哥放心。”

高個大漢剛一消失在密林深處,矮胖子果真踩熄了篝火,再次將雲哥兒扛上了肩頭,摸黑在山林間奔走起來。

雲哥兒心道,這倒是個聽話的。雖然渾身上下的骨頭被顛簸得幾乎要散了架子,難受至極,心裏還是稍稍松快了幾分。高個大漢走了就好,少了一個人盯梢,這一路上不愁找不到機會做些手腳。

勉力維持的清醒損耗巨大,雲哥兒為了給關鍵那一刻積蓄力量,緩緩闔上了沈重的雙眼。他不敢真的睡去,任憑料峭的寒風鼓起單薄泥濘不堪的衣衫,沙沙的腳步聲像隔著一層薄膜不斷敲擊著他的左耳,始終繃著一根神經。

透過密密匝匝的枝條,東方現出了魚肚白。矮胖子體格再好,也禁不住整宿在崎嶇山路上負重前行。他的喘息逐漸加重,步伐明顯慢了下來。

雲哥兒悄悄動了動手指,感覺身上似乎有了些力氣。眼睛半睜半闔地隨著身體的晃動轉了兩轉才看清了此時他們所處的地形。這是一條在半山腰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山勢陡峭,踩錯一步就可能滾落山崖。

雲哥兒對這個地方十分滿意,他猛地發力,垂在矮胖黑衣人左胸位置的腦袋往左一偏,挺起脖子張嘴狠狠咬住了矮胖子的肩膀。黑衣人吃痛,大吼一聲,使勁兒把他的腦袋往上推,試圖讓雲哥兒松口。雲哥兒接力講被捆綁的雙手套在了黑衣人的脖子上。使出全身力氣往後勒住,直接從背後掛在他的身上。

矮胖黑衣人瘋狂搖擺身軀,企圖將他從身上摔下去。雲哥兒勾著他的脖子,拼了命地朝懸崖那側栽倒過去。兩個人重心不穩,終於隨著山石骨碌碌滾落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