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三十二顆南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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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到站, 伏黑惠被人流挾裹著離開月臺。他走出車站,迎面被外面的暴風雨又吹得往回退了兩步。

周圍都是被暴風雨困在車站的人,細碎低語的抱怨持續入耳。

不遠處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暴風雨突兀的來臨, 提醒廣大群眾註意安全, 同時也提醒剛才那班電車將會是本日最後一班電車。

因為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電車暫時停運。

恰好趕上最後一班的伏黑惠松了口氣。

他默默從書包裏拿出自己家裏的大傘撐開, 傘骨在暴風肆虐下發出不堪負重的聲音。旁邊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上班族忍不住叫住伏黑惠:“學生,你還是再等等吧——你這傘擋不住外面風雨的。”

伏黑惠兩手按著傘柄,將傘面略微往上擡:“謝謝。不過我有急事,必須現在過去。”

上班族一怔,道:“是兼職嗎?這種天氣和老板說一下, 應該會體諒你的。”

伏黑惠輕輕搖頭。他覆又將傘面往下壓了壓, 有點不好意思的避開了直視:“不是兼職……是去見人。”

“因為說好了兩小時之後見,而且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能遲到。”

他撐著傘,一鼓作氣沖進風雨裏。雨聲太大了,伏黑惠壓低傘面,卻仍舊被迎面而來的風吹得睜不開眼睛。

風雨將整個城市倒罩進毛玻璃裏。

村田轉著傘柄,站在便利店的走廊下, 眉頭緊皺。

瓢潑的大雨漸漸有了收小的前勢, 他收緊的心口跟著稍微一松。這時候村田聽見了低低的狗叫聲。

他一楞, 低頭,看見只淋濕了的小狗撞到自己傘柄上。小狗是黃白相間的, 尾巴上翹卷起, 大概是柴犬和其他什麽狗的串種。

它脖子上沒有系繩, 毛發都被淋濕後貼在身上, 瘦瘦小小的一只。村田低頭時它也擡頭看著村田, 黑豆似的眼睛濕漉漉亮晶晶的——

一人一狗對視數秒,村田半蹲下來,認真道:“我不養狗啊。”

小狗低低的哀鳴兩聲,用腦袋蹭著村田的傘柄。村田冷酷無情的把傘柄移開,試圖和狗講道理:“我真的不養狗,太麻煩了。”

“而且我是鳥派。”

小狗無辜的看著村田,好似完全沒有聽懂他的話。村田緊繃著臉,把傘抱在懷裏:“不過我可以給你買點吃的,然後陪你在這躲躲雨。怎麽樣,我很夠義氣吧?”

小狗歪著頭,看了會村田,忽然更進一步,似乎有要蹭到村田褲腿上的打算。村田像彈簧似的往後彈射開,後背緊貼著墻壁:“你別過來啊,別碰瓷我。”

但很明顯,他的拒絕對小狗無效。小狗繼續步步逼近。

就在濕漉漉的小狗要碰到村田褲腿時,一只滴著水的修長手掌拎住小狗後脖頸,將它從地上提起來。

逃過一劫的村田松了口氣,擡頭,看見和小狗一樣濕漉漉的伏黑惠。

他原本黑色海膽一樣的頭發,已經完全被打濕垂下,貼著臉頰和耳廓,衣服也濕透了,白襯衫貼著勁瘦的身體,勾畫出少年寬肩窄腰的身材,隱約還能看見胸肌和腹肌的輪廓。

密密的眼睫略微往下垂,深綠色雙眸猶如浸在水裏的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小狗被伏黑惠拎起來,掙紮了幾下,胡亂蹬著腿,甩了他一身的臟水。伏黑惠並不介意,只是看著村田:“你怕狗?”

村田挺直了背:“不怕,就是覺得很麻煩所以才躲的。”

伏黑惠默然。他將小狗放到稍遠點的地方,然後走到村田身邊。他向村田走近的時候,發梢還在不停的滴水。

那些水順著他的臉頰劃到下顎,然後欲墜不墜的掛在下巴處。

直到伏黑惠走到村田面前,那幾滴水珠‘啪嗒’一聲掉下來,掉進少年的鎖骨窩裏。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伏黑惠身上潮濕的水汽浸染到村田身上。他下意識從自己羽織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伏黑惠:“你臉上……擦擦?”

伏黑惠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他低頭看那張手帕,手帕邊角繡著商家名字;這個名字伏黑惠並不陌生,超市批發牌子,買五送一的那種。

緊接著,伏黑惠打了個噴嚏,眼睛有點發紅。

村田被嚇了一跳,連忙擡手摸摸伏黑惠額頭——又摸摸自己的額頭。伏黑惠的額頭比他還冰,村田摸了也摸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皺著眉:“你身上都濕透了……先去我哥家換衣服,然後洗個熱水澡。”

伏黑惠一楞:“你哥?”

村田:“我哥剛好住這附近來著,我昨天也是在他家裏睡,今天準備回東京的。”

伏黑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有點緊張,手指蜷縮碰到自己滴水的衣角,低聲:“你哥哥……”

村田看了眼手機,道:“這個點他應該在看豬吧,估計天不黑是回不來了。”

伏黑惠:“……?”

我不是很懂,但我大為震撼。

村田熟練的向伏黑惠解釋:“我哥大學是農業部的,經常要在農田裏跑來跑去。他期末作業好像和豬的養殖生長有關,所以最近經常要去盯著他的‘作業’。”

外面雨勢漸小,村田撐開傘準備和伏黑惠一起離開。這時候被伏黑惠拎開的狗又跑了過來。

這次它不纏著村田了,改為纏著伏黑惠,抱著少年小腿不輕不重的咬了兩口,四腿並用完全不肯松開。

伏黑惠低頭看著抱住自己小腿的狗,小狗用黑亮亮的眼睛可憐巴巴的盯著他。村田頭痛:“它這是訛人啊。”

伏黑惠:“……村田,你哥哥那邊,方便帶狗進去嗎?”

村田一楞,擡頭:“你要養?”

伏黑惠嘆了一口氣:“沒有那個打算,但可以先收留它,之後再慢慢給它找主人。現在雨太大了,它又那麽小,不帶回去的話可能沒辦法活。”

村田對狗不了解,自然也不可能像伏黑惠一樣輕易判斷狗的大概年紀。他摸了摸下巴,道:“我發個信息問他。”

他掏出手機給夏紀發了短信,很快就收到回覆。村田關閉手機,道:“我哥說可以,別把狗放進書房就行。”

他彎腰把狗撈起來,揣進羽織裏:“行了行了,走吧。你別拖感冒了。”

好在夏紀家確實很近,兩人沒有走多久就到了。村田用備用鑰匙開了門,推伏黑惠進浴室:“你先去洗個熱水澡。”

伏黑惠:“……你不先洗嗎?”

村田聳肩,道:“我沒有你濕得那麽嚴重啊,你趕快去洗吧,別耽誤時間。”

把浴室門關上,村田找了條幹毛巾給小狗擦幹凈身上的水,把它放進客房。

夏紀的衣服伏黑肯定沒辦法穿,夏紀個子要比村田都高一些。不過好在客房裏有一些村田日常換洗的衣服,他找到套幹凈的長袖和休閑褲,抱著走到浴室門口:“伏黑,衣服我給你掛門口了。”

浴室裏傳來伏黑惠略低的聲音:“好。”

那聲音隔了一層墻壁和水霧,不清不楚的傳過來。村田忍不住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嘟囔:“好癢……”

“奇奇怪怪的。”

雖然不能洗熱水澡,但村田也不可能穿著濕衣服等伏黑。他自己先換了衣服,然後找吹風機吹幹頭發。

吹風機的聲音很快蓋過耳膜,但村田吹頭發時並不專心,甚至還有空走神想別的事情。

他在想伏黑說要來找自己的時候,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呢?

是因為我想見你,所以你才來找我。還是因為你也想見我,所以就來了呢?

好奇怪,以前村田從來不思考這種麻煩的問題。他對麻煩向來避而遠之,看見了就繞開。

他一直堅信,只要自己繞得夠遠,麻煩就煩不到自己。但是這條鐵律在伏黑惠身上好像變得不管用了。村田自己主動給自己找了麻煩,並且無法得出答案。

村田兀自走著神,不期然被吹風機出風口撞到頭。滾燙的風掠過,他‘嘶’

了一聲,連忙把吹風機關上。

剛到下巴處的黑色短發已經被吹成亂糟糟的一團,村田隨便抓了抓,勉強恢覆平時的發型。

這時候浴室門打開,伏黑惠走了出來。他穿著村田的黑色長袖和淺棕色休閑褲,長袖是圓領,能露出鎖骨。

他用幹毛巾擦著頭發,眼睫低垂,墨綠色眼瞳光芒閃動。

把多餘的水汽擦幹,伏黑惠向村田走近,伸手。村田下意識把手也搭了上去——兩人面面相覷,伏黑惠露出無奈的表情:“我是要吹風機,吹頭發。”

村田趕緊縮回手,把吹風機放上去,小聲嘀咕:“我還以為你要順便和我牽個手呢。”

伏黑惠:“……”

他打開吹風機吹頭發,屋子裏頓時只剩下吹風機的聲音。小狗有點害怕這聲音,跑床底藏著去了。

村田也懶得去抓,非常放任自流的隨他去了,懶洋洋的癱在沙發上發呆。

黑色的頭發絲被吹風機吹得胡亂飛舞,伏黑惠悄悄瞥向村田:他沒有穿羽織,也沒有穿高專校服,普通的白色長袖帶帽衛衣,黑色短褲過膝——伏黑惠總覺得那條短褲寬松過了頭,不像是村田自己的褲子。

但是懶洋洋穿著休閑裝的村田,有點……好看。

才看了沒兩眼,村田突然轉頭望過來。伏黑惠一驚,手上位置沒有掌握好,吹風機出風口砸到了頭。

他‘嘶’了一聲,下意識關掉吹風機。被吹到半幹的頭發耷拉下來,在少年白皙的臉頰上投下錯落陰影。他碧色的眼瞳因為受驚而睜大,長長濃密的眼睫上翹,像女孩子刷過睫毛膏的眼睫一樣漂亮。

兩人面面相覷,村田茫然又無辜:“你看我幹什麽?”

伏黑惠捂著自己被吹風機撞到的地方,低聲:“……沒什麽。”

村田往伏黑惠的方向挪了挪。兩人本來是各自坐在沙發的兩端,村田靠近之後,伏黑惠旁邊的沙發被他壓陷下去一部分。

伏黑惠無端的感到幾分緊張,抓著吹風機的手用力到指節都略微發白。

兩人距離拉近了,村田摸著自己下巴,目不轉睛的盯著伏黑惠。伏黑惠咽了下口水,轉開臉:“你在看什麽?”

村田:“看眼睫毛。”

伏黑惠:“……眼睫毛?”

“別動。”

伏黑惠頓時緊張而僵硬的呆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村田手指靠近。少年的手指並不細嫩,湊近時能看見他指腹的薄繭,能看見他因為常年練習而比普通人更明顯一些的指節。

那手指輕飄飄從他眼睫上一掠,揭下白色的毛巾屑。

村田撚了撚手指尖上的毛巾屑,小聲嘟囔:“我哥就喜歡這種毛多又軟的毛巾,每次擦完臉老是掛點毛毛在眼睫上,麻煩死了……”

搓掉毛巾屑後,村田擡頭發現伏黑惠還僵硬在原地。他楞住:“唉——”

伏黑惠僵硬的往後挪,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其他地方也有沾到嗎?”

村田搖頭:“沒有,就是覺得這個氣氛,好像挺適合做點什麽的。”

伏黑惠剛放松一點的身體,頓時又僵硬起來。他緊張的喉結輕輕上下滑動,翠色眼瞳逐漸暗了下來:“適合……做什麽?”

公寓大門猝不及防被打開,夏紀開門進來,哀嚎:“我的豬!我的豬啊啊啊——被隔壁養玉米的小兔崽子給燉了!”

“不就是期末作業被豬吃了嗎?他至於燉我的豬嗎?他這是想拉我一起下補考深淵啊!殺人誅心——咦?你們兩個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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