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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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從醫理上做證……”

“好的。”李秘書拿著資料離開了醫院咖啡廳。

方若好看表,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她來不及回賀宅煎藥,便給賀豫打電話說明情況。

賀豫聽完後問:“需要幫助嗎?”

方若好心中一暖:“暫時還不用。謝謝您,老師。”

“那麽我給你個忠告?”

方若好一怔:“請說。”

賀豫沈思片刻,才緩緩開口:“這個事件雖然表面看是招惹了難纏的愛慕者,但本質上,是一起醫患事件。顏蘇作為你的男朋友來說,在此事件中無可指責,他沒有跟別的女人暧昧不清,也有責任有擔當地第一時間維護了你,並在事後沒有責怪你,而是安撫你……但是作為醫生,他真的問心無愧嗎?這是

他職業生涯中非常大的一個坎。”

方若好的心顫了幾下。

“你需要看到更多他內心的東西,排除愛情後的其他一些問題。正如你選擇獨自面對困難,他也是。這當然意味著對你的保護,但也意味著對你的保留。”賀豫說到這裏,輕輕一笑,恍如嘆息,“你還沒真正走到他心裏。因為,他連對你發脾氣,都不會。”

方若好如遭重擊。

賀豫的話,一針見血。

從某種角度來說,顏蘇其實是個心思挺深沈的人。他的社交網絡呈現的永遠是快樂風趣,從沒有悲傷、難過、抑郁等負面情緒。就像他讓馮靜秀去簽字後朝她走過來的那幾步,如他自己所說,當時他的情緒快要崩潰了,可還是沒有選擇爆發,而是睡醒後再談。

他更像她的高級進化版,把所有情緒都調整到陽光狀態,讓人只能看見他的美好。至於脆弱陰暗的一面,被藏起來了,至今沒有讓她看見。

作為偶像,作為信仰,這當然是最佳狀態。但作為戀人呢?

迄今為止,她見到的顏蘇宛如薩爾茨堡的樹枝,把樹枝埋在鹽礦中兩三個月後拿出來,上面綴滿了鉆石般閃亮的結晶。戀愛中的人陷入虛假幻想,看見的全是優點,而發現不了結晶下的樹枝。

但樹枝的結晶會掉落,兩個人相處,也總會有紛爭、有爭吵、有磨合、有取舍。一味寵溺、愛慕和縱容,不足以構成完整的愛情,或者

說,不足以支撐戀人們長時間同行。

如果我只滿足於顏蘇的溫柔保護,那麽,我永遠發現不了他脆弱的那一面,等於沒有走進他的心。

方若好輕輕放下了電話,然後起身,她決定去找顏蘇。

如此關鍵時刻,她起碼要陪在距離他最近的地方。

示教室的投影屏亮了五六個,有連接高清術野攝像機的,有全景的手術室情形,還有雙人顯微鏡的。

方若好找了半天,才在裏面找到顏蘇。他站在主刀醫生旁,負責協助手術,口罩外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嚴肅。

饒是方若好不懂醫術,也看得出手術情況不樂觀。

因為主刀醫生半句閑話不說,擦汗的頻率也很高,整個手術室的氣氛都很壓抑。

大概是晚上的緣故,示教室裏的人不多,只有一個實習醫生和一個小護士。

小護士感慨說:“這個病人的家長特別難纏,手術可千萬要成功啊!”

“怎麽個難纏?”

“尋常病人能有一個陪同的就不錯了,她有二十多個!這會兒全擱外邊等著呢!聽說病人的爸爸開工廠,親戚們全是工廠職工,一號召就都奔這兒來了。”

“李主任真倒黴……”實習醫生感同身受地哆嗦了一下。

“李主任還好,顏醫生才慘呢,聽說病人是他前女友,被他的現女友氣成這樣的。”

莫名被點名了的“現女友”聞言轉頭看了那名小護士一眼。小護士卻不認識她,繼續八卦:“所以

病人媽媽發話了,要治不好就讓他現女友償命。”

“長太帥也是煩惱啊。”容貌平平的實習醫生很慶幸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就在這時,手術室裏起了一陣抽氣聲。

主刀醫生停下了動作,擡頭看向顏蘇:“你覺得?”

“血腫已大部破入三腦室,網狀上行激活系統損傷很重……”顏蘇的聲音通過攝像機收錄再播放出來,幹澀得可怕。

他的話方若好雖然完全聽不懂,但看小護士和實習醫生的反應就知道,情況很不妙。

“我想再試試。”顏蘇忽然說。

主刀醫生沈吟了兩秒鐘,讓出位置。

顏蘇對護士說了句“擦汗”,拿起了吸引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示教室裏的兩人沒再說話,全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方若好也不好發聲咨詢,只好繼續等待。

這是她第一次看顏蘇做手術。

上一次,他給媽媽做手術時,她等在門外,沒有目睹過程。而這一次,通過全方位各角度的屏幕,她終於看見了他工作時的模樣。

醫生是個容錯率很低的職業,任何一個細小的疏忽和判斷錯誤都會導致失敗,而付出的代價是最最珍貴的生命。尤其是外科手術醫生,從進消毒室時起,他們就必須調整到最佳狀態,並且一直保持高度集中的註意力,不但費體力還費腦力,堪稱世界上最苦的工作之一。

而且在國內,他們的收入還很低——尤其對比娛樂圈。

所以,最近很流

行的一句網絡用語是“勸人學醫,天打雷劈”。

可是,此刻的方若好站在示教室裏,看著一個個屏幕投遞出的畫面,卻想,娛樂圈號稱“造夢大工廠”,然而,比起醫院真是差遠了。醫院才是真正造夢的地方啊。

生病了,只要進醫院,就獲得了“會康覆”的做夢的底氣。

絕大多數時候,醫生只能陪著病人做夢,給他們開藥,給他們做手術,讓他們繼續擁有“活下去”的希望,只要病人不肯放棄,他們就沒有拒絕醫治的權利。

等在手術室外的江唯唯的親友們,都在夢想這場手術能夠治好她,讓她重新清醒。

等在示教室的她,在夢想江唯唯的蘇醒能夠解決她的危機。

手術室裏奮戰的顏蘇,在夢想出現奇跡,憑借自己的努力挽回一切。

所有人都在做夢。

可人怎麽可能不死呢?

又怎麽可能不生病呢?

萬物皆有盡頭。

方若好剛想到這兒,手術室裏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滴——”

實習醫生面色頓變:“病人心跳停止了!”

護士下意識地踮起了腳尖。

屏幕裏的醫護人員迅速開始搶救,拆頭架,變換體位,顏蘇親自上手心臟按壓,最終還上了電除顫。

一下、兩下……

方若好捏緊手心,冷汗一點點地從她脊背處往下滑。

小護士雙手合十,開始祈禱。實習醫生也握拳叫了起來:“加油啊!繼續!加油啊!”

一分鐘後,顏蘇沒有放棄。

五分

鐘後,顏蘇還是沒有放棄。

十分鐘時,主刀醫生抓住了他的手。

小護士突然哭了出來,實習醫生遲疑著不知該不該去拍她的肩。

方若好站在一旁,定定地望著這一幕,很好。

夢果然是會破滅的。

現實給了她最壞的答案。

她慢慢地蹲了下去。

可就在這時,手術室裏起了一陣歡呼聲。

實習醫生一把抱住小護士:“恢覆心跳了!”

方若好呆滯地擡起頭,看見屏幕裏的心電圖恢覆了波紋。

顏蘇慢慢地放下電極,目光似有一瞬的恍惚,然後用幹澀的聲音說:“繼續手術。”

手術燈在顏蘇頭頂上投下了光。

“當你害怕的時候,就看看燈光。一圈圈的光暈,其實是天使頭上的光環。你的一切,人們看不見,但天使都知道。他們在默默地守護你。”

方若好不知為何想起了這句話,然後慢慢地、輕輕地笑了起來。

一旁的小護士和實習醫生突然註意到了她:“你是哪科的同事?”

她連忙站起來,扯了扯身上為了混進示教室而從顏蘇的值班室順來的白大褂,一邊擡腕看表,一邊推門走出示教室:“啊,這個點了,該查房了……”

方若好脫掉白大褂放回值班室,走向等在大廳裏的人群。

晚十一點半,大家在椅上睡得東倒西歪,只有馮靜秀拿著手機在翻看江唯唯的照片,一邊看,一邊露出些許溫柔笑意。

方若好遠遠地看著她,對他們來說,馮靜秀

是難纏的麻煩,但對江唯唯來說,她是個好媽媽吧。

這時手術室的燈滅了,馮靜秀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連忙起身沖到門前。

主刀醫生李主任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十分覆雜:“對不起……病人腦反射消失,無自主呼吸,我們判斷為……腦死亡。”

馮靜秀重重一震,目光下意識去找顏蘇:“小顏呢?讓他出來跟我說……”

顏蘇從李主任身後擠出來,摘下口罩,問道:“要撤呼吸機嗎?”

“你渾蛋!說什麽呢!”馮靜秀大叫著撲了上去,把那些睡著的家屬全都驚醒了。

李主任一邊拉開馮靜秀一邊對顏蘇說:“我來應付,你走。”

“不……”顏蘇輕輕將他推開,握住馮靜秀的雙臂,“阿姨,要撤掉呼吸機嗎?”

“你這個騙子!你說能把她救好的!你騙我!”

顏蘇沒有理會她的哭號,繼續沈聲說道:“如果撤掉,她就真的死了。如果不撤,可以用儀器繼續維持生命。但是,跟植物人不同的是,她的腦幹功能不可逆。也就是說,不會有蘇醒的一天。”

馮靜秀哭得天昏地暗,根本沒聽他說話。

一旁的七大姑八大姨們紛紛指責起來。

顏蘇站在旋渦中心,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一遍遍地問:“撤,還是不撤?”

遠處的方若好看到這裏,擡步走了過去。

她一出現,江唯唯的家屬們宛如找到新魚食的魚群,立刻分流朝她湧過去,將她圍住

了。

“你這個殺人兇手!還有臉出現!”

“快報警,報警!要她給我們唯唯償命!”

方若好頂著劈頭蓋臉的唾罵,與同樣被包圍的顏蘇目光相對,她微微一笑。

總是獨自面對問題……對情侶而言,是錯誤的方式。

我已經犯過這樣的錯誤。

所以,這一次,該由我們一起來承擔、來面對、來解決了。

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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