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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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她沒有遵守規則,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現在,懲罰來了。

方若好一遍遍地想: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怎麽才能弄到錢?怎麽才能救媽媽?

對了!

方如優叫的救護車,說是爸爸的資源,那麽,媽媽進院的事爸爸會知道吧?

心中突然升起希望,她搖搖晃晃起身,走到壁掛式電話旁,摘下話筒,用手指按下數字鍵。

1、3、9……

停住。

幹澀的眼眶仿佛要裂開,疼得她渾身戰栗。

深吸口氣,再開始。

1、3、9……

再次停住。

別這樣,若好,想一想媽媽,想一想現在的境遇,除了求那個人,你別無他法。他欠你們的,他應該在這種時候出來承擔責任,履行應盡的義

務。

方若好用手狠狠揉了把自己的臉,咬牙一口氣按下了那串號碼。

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的嘟嘟聲後,終於傳來那個人熟悉又疏遠的聲音:“別再騷擾我了,不是說好了一切都結束了嗎?你……”

“爸爸。”方若好輕輕開口。

對方的聲音戛然而止,沈默了幾秒鐘後,變得磕磕巴巴:“若、若好?有事?”

爸爸……竟然還不知道媽媽出事,方如優沒有告訴他?!

方若好緊緊地握著話筒,鼓足勇氣開了口:“您……能借我點錢嗎?”

兩個小時後,方若好坐著末班車回到市內,坐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堂裏,等著方顯成。

來往的客人非富即貴,連服務生都看起來高人一等。偶爾路過時,他們會打量方若好,她樸素廉價的校服和過於稚嫩的年紀,跟這個地方是如此格格不入。

一名服務生禮貌地給她續了杯水。方若好連忙道謝。

服務生說:“你可以提供要等的客人的姓名,我幫你電話聯系。”

“不用了,他說他很快到。”她只能這麽回答。事實是,方顯成說讓她到這家酒店等著,根本沒約幾點。

電話中,他太慌亂,而她太卑微。

方若好又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擡頭看墻壁上的掛鐘,馬上就零點了。那個人……又說謊了吧?

在自己還小的時候,他就老說謊。說會回來陪她過生日,結果沒回來;說會出席她的家長會,結果沒有來;說

要帶她去迪士尼,結果拖著拖著也拖沒了。他總是那樣,一次次地騙她和媽媽。

所以這一次,肯定也是騙人的。

方若好咬著下唇,握杯的手瑟瑟發抖,因為憤怒,更因為憎恨。

午夜的鐘聲“當當當當”響了起來,她再也等不下去,決定先回醫院。她快要出轉門時,一人夾著個包匆匆跑進來,看見她,眼睛一亮:“若好!”

方若好停步,眼神裏是濃濃的失望。

這個人,當然不是方顯成。而是他的秘書小鐘。

小鐘快步走到她面前,把手裏的包遞給她:“對不起,來遲了。方總說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為什麽不自己來?”璀璨的大堂燈光下,少女的臉看起來很是蒼白,眼神飄忽。

小鐘皺了皺眉:“那個,方總有事來不了。所以,他說這錢你先拿著,一時間也沒太多現金……”

“媽媽、媽媽……生死未蔔。他、他不跟我一起去看看嗎?”方若好終於明白了為何在她明確告知媽媽在醫院後,爸爸仍將她約在這裏見面。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去醫院看媽媽。

因為害怕轉賬會被查到,所以給現金嗎?

方若好看著近在咫尺的帆布包,突然一把抓過,用力朝墻上擲去。

包撞到墻上,鏈子崩開了,裏面鮮紅的錢幣呼啦啦飛出來,飄了一地。

場景幾乎稱得上壯觀。

盡管已是午夜,大堂裏人不多,但值班的前臺和門童,還是震驚地看到了

這一幕。

小鐘十分慌張地看著圍觀的人,瞪著方若好:“你這是幹什麽?!”

“沒什麽,只是突然不想要了。”方若好輕輕回答,徑自從他身旁走過,推開轉門走了出去。

“餵,你等等!那個……”小鐘著急。

方若好走出轉門後回頭看了一眼,小鐘在手忙腳亂地蹲著撿錢。

從某方面來說,那些錢比她重要。所以,對方不急著出來拖住她,而是先把地上的錢撿起來。

是啊,錢明明那麽重要。

可以讓她舒舒服服地完成學業,可以救媽媽的命,還能讓一個女人心甘情願成為別人的情婦,生下沒名沒分的孩子。

錢那麽那麽重要。

可是——

十五歲的方若好咬緊牙關,雙目赤紅地擡頭看向外面街道上的燈。

有多重要,就有多屈辱。

太屈辱了。

根本無法承受。

十年後的方若好,坐在病床前,想起當年的一幕,感慨萬千。

年輕真好。那麽那麽驕傲。

又也許,是因為有老師和顏蘇的存在,所以她無所畏懼。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師長,有朋友,還有少年倔強的傲骨和勇氣。

於是她朝命運發起沖擊,想力挽狂瀾,想做個英雄,頂天立地。

可是……後來呢?

方若好深吸口氣,按下心頭萬千思緒,然後將書翻過去,繼續念《阿繡》。所有的聊齋故事裏,羅娟最喜歡的就是《阿繡》。故事講的是一只狐女愛慕書生,假扮書生的意中人阿繡與之歡好

,書生後來知道了真相,嚇得夠嗆,狐女便悄然離去,施展神力把真正的阿繡從困境中救出,送回到書生身旁,笑著祝福了他們,並一直暗中庇護著書生和阿繡。

方若好覺得這真是無比諷刺。不過,也許人類喜歡的往往是自己缺失和做不到的。羅娟身為第三者,無法成全方顯成和沈如嫣,所以只能在虛幻的故事中尋找慰藉。

“我感汝兩人誠,故時覆一至,今去矣……三年後,絕不覆來。”方若好合上書,望著病床上神態安詳得仿佛只是睡著了的羅娟,眼瞳深深,“狐女最終走了,離開了書生和阿繡,所以,你也離開了,是嗎?”

病房內安安靜靜,悄寂無聲。

方若好自嘲地笑笑,起身收拾背包準備走人。

有些事情無論多麽悲痛,一旦習慣,就會發現沒什麽大不了的。更何況現在的她,已不再是軟弱無力的十五歲少女。

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主治醫生李鳴東走進來對她說:“方小姐,你來得正好,關於羅女士的病情,有新進展,請跟我到辦公室詳談。”

一語如鐘,敲得她心扉一陣震蕩。

很難描述這一瞬,是歡喜多一些,還是忐忑多一些。

方若好連忙跟著李醫生去辦公室。李鳴東大致介紹了一下,說國外有一種新型腦部微創技術,可以取出羅娟腦部的碎片,並通過正電子發射斷層成像技術幫助大腦恢覆意識。但因為是新進技

術,所以風險很高,如果失敗,會造成病人提前死亡。

“成功率有多少?”方若好問。

李鳴東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回答:“百分之十。”

果然,她的人生中就沒有過真正的好消息,伴隨著好運來的,總是巨大的風險。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考慮好了給我打電話。”李鳴東起身送客。

方若好有些僵硬地起身,雙腳猶如走在棉花上,感覺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實。手剛觸及門把,有人正好由外往內進來,視線相對,不真實的世界立刻又虛幻了幾分。

站在門外的,竟是一身白大褂的顏蘇!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方若好木然地想著。

雖然她知道顏蘇後來在國外學的醫科成了醫生,也知道他回來了,但會在這所郊區的私立醫院撞見,還是讓她非常意外。

她看一眼對方胸口的吊牌,證實無誤,確實隸屬於這家醫院。

如果是回國就業的話,以他家的背景,不是應該去公立三級甲等醫院嗎?

李鳴東看到顏蘇,立刻出來迎接:“顏醫生,你來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從國外聘請回來的神經外科專家,就是他來為羅女士進行那個覆創手術。”

視線中,顏蘇的目光既熟悉又陌生,望著她,望定她,最後,伸出手來:“雖然概率很低,但我覺得值得一試。”停一停,又補充,“如果你信任我的話。”

信任他嗎?

方若好於此刻想起十年前他

陪自己在校門外坐了一夜,演講前夕借給她的那臺筆記本電腦,送羅娟進手術室後長椅上的牛奶和肩膀,還有後來那塊碎裂的紅水鬼手表……

那是她在青春期收到的來自他人最溫暖的賜予。

這份溫暖在她骨子裏紮了根,以至雖然過去了這麽久,都不曾忘記。

而此刻,這個人又站在了她面前,再次朝她伸出了援助之手……滄海桑田,水去雲回,時光仿佛回溯到她的十五歲——

她站在一無所知的世界裏,遇見穿紅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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