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關燈
方若好站在昭華傳媒集團的大門前,仰望直入雲霄的摩天大廈。在早晨煦暖的陽光下,銀藍色玻璃墻面流光溢彩,宛如一面鏡子,照耀著這個紙醉金迷的大都市。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市一中的情形。

在十餘丈寬的柵欄前,她帶著委屈、帶著無助、帶著抑郁擡起頭,卻看見太陽從雲層裏鉆出來,明亮的光一點點爬上校門,映得眼前的世界萬木蔥蘢、生機盎然。

——那個早上於她而言,像是一場重生。

因為擅自報考了一中,媽媽為此大怒,不肯給學費,最後她不得不打電話向陌北老師求助。老師給她匯了一筆錢,資助她上學。

收拾行囊離家的那天,媽媽攔在便利店前,說如果她敢走出去就斷絕母女關系。她望著披頭散發、儀容不整的母親,很想問一句——難道你要我的人生跟你一樣嗎?

但最終沒有問出來。

她不是那種叛逆傲慢的孩子,會用言語反擊傷害大人。她只是低頭,拉緊書包,沒有理會媽媽的歇斯底裏,沒有聽見媽媽的口不擇言,默默地走了出去。

從縣城到B市,要坐兩個小時的汽車。車上有人抽煙,於是她一個勁地流眼淚。那人最後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把煙掐掉了,但她的眼淚還是沒有停。

到B市後,聯系不到老師,她只能在車站等。天漸漸暗了下去,廣場上行人來去匆忙。有黑車司機過來招攬,問她去哪

裏,她不敢說話,怕被欺騙。就這樣一直等到晚十點。她隱約覺得老師不會來了,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就去公交站牌前查看地圖,尋找能到一中的公車。

地圖錯綜覆雜,正在仔細辨認,身後一人撞上來,撞得她向前栽倒,鼻子撞上櫥窗,疼得她眼冒金星。

方若好回過身去,只見十幾個不良少年正朝站牌圍攏。而那個撞了她的人,“砰”地倒在她腳邊。

方若好嚇得臉色蒼白。

這種事情並不是初見,初中時,班裏的男生就有出去跟鄰校壞男生們打架的。以往見到,她都遠遠避開,這一次,卻是身在圈中無處可退。

再看地上躺著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紅毛衣,依稀有血從他衣服下流出來,似乎受了傷。

圍上來的不良少年們冷笑起來。已經很晚了,這個站臺又比較偏僻,遠遠地有行人路過,也忙不疊地避開了。

“你,跟他一夥的?”一個黃頭發戴鼻釘的少年問方若好。

方若好搖頭。

“那閃開!”不良少年們很有原則地讓出一個小口來。

方若好一邊膽戰心驚,一邊卻又猶豫不定。就這麽走掉嗎?任由這個人躺在地上?他……會被打死的吧?這些人,當街行兇,不怕嗎?她是不是應該去報警呢?

思緒紊亂,她捏緊書包,剛想離開,地上的紅毛衣裏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腳。

光裸的腳踝被溫熱血紅的液體碰觸到,方若好終於忍不住

放聲尖叫。

不良少年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跳腳。

這時公交車駛進站,售票員推開車窗大聲喊,不良少年們不得不退散避讓。而紅毛衣少年趁這個空當突然跳起來,一把抓住方若好的手沖上車。

不良少年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等他們有反應時,車門已經合上,開出站臺。

他們在後面拼命追趕,拍打車窗。

司機壓根沒理會,吹了一記響亮的口哨後,回頭瞥了二人一眼:“去醫院嗎?”

紅毛衣少年將鮮血淋漓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紅色液體一下子就被擦掉了。他的手幹幹凈凈、整潔白皙,手腕上還戴了一塊很好看的表。“謝謝師傅,我沒有受傷,是毛衣褪的色。”頓一頓,他看向方若好,又微微一笑,“嚇到你了,對不起,對不起。”

晚十點半,五彩斑斕的街燈一盞盞劃過車窗,投影在他臉上。少年的眉眼在絢麗夜景中,宛如流光裏的一塊白玉,素白溫靜。

那是方若好,第一次,遇到顏蘇。

他被不良少年們圍堵,逃往站臺,撞到了她,故意裝暈,最後還把她一起拖上車,給予她這個初來乍到的外鄉客一次驚心動魄的體驗。

當顏蘇聽說她的目的地是一中後,為了表達歉意,非要親自帶她去一中。

就這樣,午夜十二點,方若好站在了市一中的校門前。

黑色柵欄鐵門緊閉,花崗巖門柱上有一盞燈,照著“B市第一中學

”的招牌。她看得目不轉睛。

“你是這屆高一的新生?”顏蘇問道。

方若好點點頭。

“現在才來報道?軍訓都過了。”

她知道。因為媽媽的阻撓,她足足來晚了兩個星期。

顏蘇打量了她幾眼,展顏一笑:“我走了。再見。”

方若好下意識想要叫住他,但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叫。作為陌生的路人,送她來此已經仁至義盡,她又何必給他增添麻煩?

顏蘇的紅毛衣消失在長街盡頭。方若好去拍警衛室的門,因為沒有學生證,門衛不肯放行。她取出錄取通知書,卻被對方質問:“這麽晚還在外頭溜達是想做什麽?你家長在哪裏?電話多少,我要通知你的家長!”

方若好匆匆逃出警衛室,一口氣跑到百米開外,才停下來。

進不去學校,又不知道能去哪裏。全然陌生的城市,在晚上像個巨大的怪獸,正張開嘴巴,等著將她一口吞噬。

她抱緊書包,往圍墻根處縮了縮。

初秋的夜,晚風寒冷。她出來得匆忙,又被媽媽阻撓,只來得及往書包裏匆匆塞了幾件內衣。如今,連個禦寒的外套都沒有。

捫心自問,如此孤註一擲,連回頭路都沒有,真的是對的嗎?卻久久沒有答案。

這時,一道影子覆在了她腳上。

方若好順著影子擡起頭,又看見了紅毛衣。

顏蘇去而覆返,在她面前蹲下來,用兩只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太

過專註,令她極為不安。

“離家出走?”她聽見他這樣問。

算是吧……方若好訥訥點頭。

顏蘇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真巧。我也是。”

方若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於是顏蘇又問:“無處可去?”

方若好再次點頭。

顏蘇又笑了:“真巧。我也是。”然後他便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他就那麽靠著圍墻,坐在地上,朝她眨了眨眼睛:“一起露宿街頭吧。”

方若好呆住。她是情勢特殊,怎麽這個人也無家可歸?

“其實這個位置不錯,明天正好可以看日出。”

顏蘇沒有騙她。

迷迷糊糊地熬過五個小時後,天邊泛出灰白色的光,雲層本是黑色的,一點點薄下去,旭日帶著暖意來到人間,照到哪裏,哪裏就有了色彩。

她從膝蓋上擡起頭,望著百米外的校門,看著它一點點變亮,看著它一點點熱鬧,展現出友好歡迎的姿態。

昨夜的拒人千裏仿佛只是一場錯覺。噩夢過去了,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學校開門了!”她欣喜地向共患難者傳遞消息。

一扭頭,身邊哪裏還有顏蘇的身影。

只是背上,有樣東西隨著她的扭動落下來。

——那是一件鮮紅的毛衣。

方若好收回思緒,走進昭華大廈。

創立於一九九一年的昭華傳媒原本只是賀氏用來洗錢的,由於賀老爺子眼光獨到,投資影片《萬萬不可》而一舉成名,此後《風聲消逝》《驚》《借名》等一系

列電影的票房成功更是穩固了它在電影領域的王者地位。賀老爺子身體不佳退休後,將公司交由長子賀新醅打理。賀新醅本人雖然平庸,但在父親的指點下,一鼓作氣將投資運營領域擴展到了電影、電視劇、藝人經紀和娛樂營銷等多個領域。

人們總說時勢造英雄。在方若好看來,卻不過是富人更富,窮人更窮。

那樣傲人的出身,雄厚的財力,廣闊的人脈,豐富的資源,只要別太昏庸,成功概率很高。

可惜——

方若好走進寬敞明亮的一樓大堂,迎面是一幅與墻等高的巨幅油畫。老爺子坐在中間的太師椅上,周圍圍了一圈子孫,看起來其樂融融,卻引得她眼神嘲弄。

可惜,賀豫的身體每況愈下,撐不了多久了。他在時,是枚定海神針,讓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他一走,內憂外患遲早爆發。

在更新換代比手機還頻繁的娛樂領域,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昭華又能持續威風多久呢?一如她走過的走廊,兩邊墻壁上懸掛的都是旗下最當紅藝人的照片。上周還在的明星,這周已被替換了好幾個。

所以,日本有句經典名言:“漫畫家都是消耗品,編輯才是常青樹。”換諸傳媒,便是“藝人都是消耗品,經紀人才是常青樹”。

方若好握緊自己的右手,眼神由感慨轉為堅毅。

走廊盡頭有八部電梯。其中兩部是專梯。專梯前站了兩個人,看見她,

主動打招呼。

“妹妹來得好早。”打招呼的正是方如優,她穿著簡單的V領毛衣和牛仔褲,紮了個高高的馬尾,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休閑隨意。

相比之下,一絲不茍地盤著頭發、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方若好,像個不折不扣的上班族——還是地位低下的那種。

因此,跟方如優站在一起的賀小笙只看了她一眼,便把目光轉回了電梯上,神色淡漠。昨夜之後,假面撕毀,以前人前還會裝一裝親昵,如今連普通禮節都懶得給。

也不能怪他。

賀小笙身為賀新醅的獨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偏偏在婚事上被祖父強加指定,少年心高氣傲,怎肯屈服。

所以才虛與蛇委,假意妥協,卻在最關鍵時刻,偷天換日,公告天下真命天女另有其人。

這是方如優的勝利,也是他的勝利。

方若好心底泛起一絲苦笑。對賀小笙,她是真心想嫁,只不過,誰都不會相信。

這時電梯到了。方如優歪頭而笑:“妹妹,一起?”

“不用了,謝謝。”方若好走到一旁的普梯前,劃出界線。

方如優沒再說什麽,挽著賀小笙進了專梯。電梯門合上的一瞬,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方若好心頭一緊。

這樣的眼神,她絲毫不陌生。

在她與方如優十年的交集中,屢屢出現,宛如嘲諷,又恰似警告——偏偏,以一種憐憫的表達方式。一如十年前沈如嫣出現在羅娟面

前時,也是這樣優雅從容,兵不血刃。

幸好這時普梯到了,方若好低頭走進去,剛要按鍵,一堆人飛奔而來,呼啦啦湧進電梯,將她擠到了最裏頭。

與此同時,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跳地鐵,作孽啊,害咱們生生遲到半小時!”

“是啊,十點還得開會,還有三分鐘,都不夠時間打印資料的!”

“你們聽說了嗎?昨天賀總公布未婚妻了,居然不是方若好呢!”

“早知道啦,群裏大夥兒都在說呢!之前老爺子帶方若好過來時,一副準太子妃的模樣。”

“爺爺喜歡的,孫子未必喜歡呀。要是我,也選方如優,門當戶對,美貌過人。相比之下方若好算什麽呀,刻薄冷血又陰險,小老婆生的就是小老婆生的,風度氣質差了人家正牌大小姐一大截……”

該同事正說得興起,一個扭頭,就看見自己口中刻薄冷血陰險的人站在身旁,頓時臉色一白。

其他人紛紛留意到了角落裏的方若好。

頃刻間,電梯內安靜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怯怯開口:“方、方小姐……”

方若好淡淡地“嗯”了一聲。

眾人忐忑之際,電梯到了,大家忙不疊地湧出去。原本熙熙攘攘的空間一下子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方若好按下頂層的按鍵,將背抵靠在墻壁上,仰起頭。

頭頂的燈光渲染出橘黃色的光圈,溫暖而溫柔。

有人說過:“當你害怕的時候,就看看燈

光。一圈圈的光暈,其實是天使頭上的光環。你的一切,人們看不見,但天使都知道。他們在默默地守護你。”

二十五歲的女人,其實已經不相信什麽天使了。只是,這句安慰太美好,美好到她時不時就會想起來,美好到她此刻看著那些光圈,所有情緒慢慢消散,歸覆平靜。

電梯在頂層停下。方若好直接去了會議室。

最頂層的大會議室設計得獨具匠心,全玻璃天頂讓空間格外明亮。賀老爺子說過,開會的時候一定要敞亮,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面,人們不容易消沈。

此刻會議室內已經坐滿了人。方若好進去時,很多人表情古怪。她掃了一眼就知道原因何在——以往屬於她的那個位置,被方如優坐了。

那些目光隱含期待,等待一場鉤心鬥角的好戲上演。

然而,方若好只是走過去,隨意選了一個空位坐下,於是那些期待紛紛變成了失落。

方如優“嘩啦嘩啦”翻著桌上的資料,最後將文件夾在桌子上頓了一下,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後,起身嫣然一笑:“既然人到齊了,咱們就開會吧。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方如優,二十六歲,獅子座,偏愛亮閃閃的物件,不喝咖啡會死,樂盲,人生格言是……”

方若好在心中默默接了後半句:“辛巴,你看,陽光照到的地方,都是我們的王國。”

和十年前校會上的開場白一模一樣。

這樣的自我介紹

無疑是有趣且平易近人的,因此,一番話說完,在場眾人都笑了。

“從今天起我將接手镕裁基金,和你們一起努力。第一期擬定投資五十億,預計二〇二五年累計收益率達到百分之五百二十三。”方如優說著,打開投影屏,開始了她的具體陳述。

方若好看出她是有備而來,這麽詳盡的方案,絕非兩三天就能做出來的,而镕裁計劃在一周前才通過股東會簽批,也就是說,在那之前,方如優就看準了這個項目,決定從她手上搶過去了。

“……我們在首批計劃中要制作二十七部電影,買斷這些影片的發行權,其中十部直接制作成藍光影片。這是巨大的工作量,希望大家本月內每人給我三個以上的可實施項目。有問題嗎?”方如優環視眾人,受到一連串高回報數字的激勵,眾人被調動起了積極性,紛紛雀躍地回應沒問題。

方如優將目光最後轉向方若好:“若好,你呢?有問題嗎?”

方若好搖頭。方如優的方案確實沒有任何問題,她挑不出毛病來。

“那好,散會。”方如優合上文件夾。

眾人紛紛退場。方如優一邊整理資料一邊吩咐路過的秘書:“李秘書,請幫我把辦公室安排在賀總辦公室旁邊,好嗎?”

李秘書停步,為難地看了方若好一眼。昭華總裁的辦公室在次頂層,占據了整整一樓,之前賀老爺子為了帶方若好,特別隔出一

個小間給她。因此,方如優的這個請求,明顯別有深意——要不,也給她隔出一間;要不,讓方若好讓位。

“有問題嗎?”方如優仰頭。被她明亮的目光一盯,四旬出頭的李秘書不由得一慌,連忙搖頭:“沒、沒問題。我這就安排人給你布置房間……”

一聲椅子劃過地板的尖銳聲音打斷兩人。李秘書回頭,看見方若好起身,抱著資料開口:“把我的給她。我換到三十樓去。”

“啊?這……可是……”

“沒事。反正我暫時也不需要跟賀總即時溝通。我去整理一下,十分鐘後你搬進來。”

方如優笑得明媚:“妹妹,你真好!”

方若好點點頭,不再說話,徑自離開了會議室。

當眾人都離開後,方如優的臉沈了下來。

“不哭不鬧,很難對付呀。”坐在主席座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宛若旁觀者的賀小笙,輕笑著說。

方如優冷笑:“她有個外號叫摩羯,你知道為什麽嗎?”

“她是摩羯座的?”

“西方神話中,摩羯是既可陸生又可水生的‘魔鬼’,適應性極強。方若好也是,平日裏不聲不響,但給她一絲機會,她就能緊緊抓住。”

賀小笙嘆息:“當年她只不過是在爺爺為孤兒院剪彩時遞了把剪刀,就變成了他的特別助理。”

“所以我一直奇怪,”方如優說到這裏,笑得狡黠,“她為什麽不幹脆嫁給賀老爺子算了?”

賀小笙低頭,聲音古

怪:“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餵餵,我只是說笑的。”

“萬一是真的呢?”賀小笙擡起頭,盯著她,“萬一老爺子真的犯糊塗娶她呢?”

方如優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那麽,我會放低底線,做一些我本不想做的事情。”

賀小笙面色微變:“如優!”

方如優的眼底風起雲湧,那是許多許多厭惡,還有深入骨髓的憎恨:“小三都不許有好下場。不許。”

方若好整理完私人物品,用時不多不少,正好十分鐘。

她抱著筆記本電腦和一盆細辛草下樓。由於方如優的空降,她的職務變得十分尷尬。賀豫給她的臨時頭銜是總裁助理,本想借著镕裁基金起來後正式任命她為項目經理,但現在賀小笙擺明了想用方如優把她擠走。

方若好慢慢地走著,邊走邊思考該如何應對,不期然聽見三十樓的茶水間內傳出說話聲,而內容又跟她有關——

“新老勢力要打架,眼看就要變天啰。我比較看好方如優,你們呢?”

“當然是方如優了。學歷、資歷、身價、美貌度,統統超過方若好不知多少倍!方若好怎麽跟人家比啊?雖然老爺子喜歡她,但老爺子畢竟年紀大了,還能分多少精力給公司?以後還是得看小賀總的。方若好千算萬算,把什麽都安排好了,獨獨沒算好愛情,呵呵。”

“好可惜,其實我還蠻想看她贏的。比起門當戶對來說,灰姑娘的

發家更令人期待啊。”

“別逗了。灰姑娘可是正牌大小姐,被後媽和繼姐們迫害才落魄的。方若好算什麽?二奶生的女兒……”

方若好聽到這裏,伸手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走進茶水間。

裏面的同事面面相覷。

方若好徑自走到水龍頭前,一邊給細辛草澆了點水,一邊慢條斯理地開口:“辦公室生存守則一,隔墻有耳,不要公開說會得罪人的話。”

幾個說她壞話的同事立刻煞白了臉。

“二,得到上司遞過來的橄欖枝後再站隊。”

眾人眼神閃爍。

“三——”方若好關上水龍頭,朝眾人淡淡一笑,“要給別人臺階下。所以,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聽到。”

眾人臉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方若好走出去,輕輕將門帶上。門後傳來紛亂的嘆息。

其實這些人沒有真正的惡意,此刻的八卦不過是局外人的閑聊。可一旦她和方如優的戰爭真正打響,一旦明確了利害、敵我,這些人的立場就會顯得重要和可怕,到時候會有多少人肯站在她這邊呢?

仿若大戰前夕,陣前點兵,卻悵然發現,身後空空,孑然一身。

十年後如是。十年前,亦如是。

雖然在學校外露天坐了一夜,但由於年輕,她並未覺得有多疲憊。方若好在校園裏按著路標指引找到了陌北老師的辦公室。一位好心的女老師幫她聯系了賀陌北,半個小時後,雙目赤紅、一臉憔悴的陌北老師匆匆

趕來,看見她,松了口氣。

原來昨晚他正要去車站接她時,兒子賀源西突然高燒。等將兒子送到醫院打好針再去車站,方若好已經走了。

“真是對不起,幸好你沒出什麽事,否則……”賀陌北連聲道歉,眼神中滿是愧疚。

老師真的是個好人。方若好淡淡地想。然而,當兒子和學生有沖突時,老師還是會選擇優先考慮兒子。這是人之常情,沒法指責什麽。只是,對年僅十五歲的她而言,還是處理不當了。他本可以開著手機,或者另派人去接她。昨夜若非遇到那個紅毛衣男孩,自己會怎樣,方若好沒有勇氣想象。

然而,這些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她默默低頭,沒說話。

“我帶你去你所在的班級。”賀陌北轉身帶路。方若好跟上去。

名聲斐然的市一中,因為建校較早,都是老式建築,四四方方的青磚墻面和郁郁蔥蔥的樹木,令這所百年名校顯得古樸素雅。早七點,剛好是早讀時間,沿著灑滿陽光的紫藤架走過長廊時,耳中全是瑯瑯讀書聲。

長廊的盡頭,是教學樓入口,從門洞進去,迎面一堵公告墻,東西兩側是教室。A班在西側的第一間,方若好經過公告墻時第一眼就看到了方如優的名字,排在年級成績排行榜的第一名——一千零四十五分,比滿分只少了五分,想必是扣在了語文上。

賀陌北留意到她的異樣,也朝榜單上看了

一眼,點頭說:“一中學霸很多的,你要努力。”

方若好沒說話,她的目光被最後一名吸引了過去。這張榜單太神奇,有個一千零四十五分的學霸不算,還有個一百四十五分的學渣。九門功課加起來才一百四十五分,此人是怎麽進一中的?

看了看名字,顏蘇,倒是很別致。

賀陌北打開A班的門,裏面很快安靜了下來。二人走進去,無數目光轉向方若好,帶著好奇與打量。

賀陌北示意她自我介紹。方若好走到講臺旁,剛要開口,目光掃到最後一排角落裏的少年,頓時睜大了眼睛。

少年大大咧咧地靠著椅背睡得不省人事,身上還蓋了張試卷。

方若好對他久久凝望,令周遭同學開始好奇,有好事者上前推了少年一把:“三哥,醒醒!”

少年順勢從椅子上一頭栽下去,眼看就要掉地上,身體一個奇異的扭曲,又坐回了椅子上,晃晃腦袋,茫然睜眼。

旁邊幾個女生“撲哧”笑出聲。

少年迷離地看著推他之人:“有事?”

該男生無奈,小聲提示:“自我介紹了!”

少年怔了怔,忽地起身,大步走到講臺前,清清嗓子開口:“在下顏蘇,顏真卿的顏,蘇東坡的蘇。本是你們的學長,那個,眾所周知的原因,現在是你們的同學。總之,要打架找我,要逃課帶我,有好吃的想著我,考試記得丟小抄給我。以上。”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鐘,然

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顏蘇眨眨眼睛,顯得很自得。

叫醒他的男孩拍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誰叫你自我介紹了,是新來的同學要自我介紹,哈哈哈哈哈……”

同學們笑得更大聲,方若好也忍俊不禁。

顏蘇扭頭看見她,眼睛一亮。方若好上前一步剛想幫他化解尷尬,顏蘇卻伸過手,哥倆好地攬住她的肩膀,笑瞇瞇地說:“方若好,本市中考狀元,你們強有力的競爭對手,身體原因沒能跟大家一起參加軍訓,所以現在才來報道。好了,認識完畢,咱們回座位吧,你坐我旁邊。”

方若好還沒反應過來,顏蘇已拉起她走向教室後排,賀陌北出人意料地沒有阻止。

坐定後,顏蘇朝她凝眸一笑:“又見面了,流浪的小孩。”

方若好從書包裏取出紅毛衣遞還給他:“你不是也一樣?”

兩人目光交集,因為有了共同的秘密,而變得與眾不同起來。

“未來三年請多多指教。”顏蘇說,停一停,補充,“尤其是考試,就靠你了。”

方若好汗顏。

高一生涯就在顏蘇這個非同尋常的要求下開始了。

跟同學們相處一段時間後,再加上住宿生之間的八卦,方若好對顏蘇有了更多的了解。顏蘇本是二年A班的,因為打架受傷,曠了小半年的課,剛病好就趕上了考試,考了個華麗麗的一百五十分,校方既惋惜又痛心,開會討論後讓他留一級,就這樣留

到了她這班。

“聽說他家很有背景,爺爺是大官。”

“這樣的,誰敢打他?還把他打得住院?”

“之前不知道啦,就是因為搞出這個事情來,才爆出來原來他家這麽厲害。動不得。”

“家裏厲害有什麽用,自己不上進,也不過是個紈絝子弟。對吧,若好?”宿舍女生討論著,把話題轉到正在做練習卷的方若好身上。

方若好擡起頭,“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繼續做。這些八卦聽一耳朵就可以了,深談的話,她沒有時間。一中跟她以前的初中完全不一樣,所有人都是百裏挑一的尖子生,她雖頂著中考狀元的頭銜進來,但這段時間上課,感覺還是很吃力。

這就是市重點跟縣重點的差距嗎?每當方若好想到這一點,就感到難言地焦慮。她沒有忘記是向老師借錢才得以入學的,更沒有忘記母親在她上車前氣急敗壞地說:“我等著,我等你哭著回來找我認錯的一天!”

這條路,已經沒法回頭。所以,必須要更努力、更刻苦地走下去。

方若好“唰唰唰”飛快地解著方程式,同寢室的幾個人見狀彼此交換了眼神,不再深談。這時寢室的電話響了,一人接起來,聽了幾句後轉向方若好:“若好,賀老師叫你去辦公室一趟。”

方若好連忙放下筆,起身出門。

她一離開,室友們就議論起來——

“方若好好像很窮,你們發現沒有,她一共就兩

套衣服,去食堂吃飯也都打最便宜的菜。”

“應該吧。但她挺用功的,宿舍裏有這樣一個人,大家壓力都很大呀。”

“是呀是呀……”

議論聲依稀隨風飄進耳中,方若好沒理會,匆匆下樓,趕往教學樓。

一進辦公室,就見幾個老師圍在一起議論什麽,賀陌北見她來了,招手說:“若好,過來。”

其他幾名老師打量她。

“這位就是方若好同學?”

“還不錯,你們覺得呢?”

方若好一頭霧水地走過去。賀陌北將一份文件遞給她。方若好一看,是全市高中英文演講比賽的通知單。這個比賽歷史悠久,已經舉辦了四十九屆,今年是第五十屆,因此上頭很重視。每所中學派一名學生代表參賽,得獎者可去美國做一年的交流生,食宿費用全免,還能得到一大筆獎學金。

方若好的心“怦怦”狂跳起來,明白了賀老師叫她來的目的。

賀陌北說:“我覺得這個機會很適合你,要不要試試看?當然,你得先通過校內的選拔賽……”

“我要參加!”未等他說完,方若好已擡頭做出了決定,眼睛閃閃發亮。

“那麽,加油。”賀陌北說到這裏,臉上閃過些許擔憂,“對了,剛得知這個比賽方如優也參加。她很厲害,你要多下點功夫在演講稿上……”

老師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還說了些什麽,但方若好已聽不清了。

一中很大,不同年級在不同的教學

樓上課,方若好入學近一個月,卻一次都沒遇到過那位擁有傳奇歷史的學霸“姐姐”。只不過,該來的終究會來,而且,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

一時間,她仿佛再次聽見母親在那個女人面前唯唯諾諾、敬畏又諂媚的聲音:“我知道你也有個女兒,她念書很好,在一中上學。為了避嫌,不給你們添堵,我都不讓我家若好報考一中……”

眼中依稀有淚。不明原因,莫名委屈。

最終,化成了不服氣。

——來吧。

“寫什麽呢,這麽認真?”

午休時間,方若好在修改她的演講稿時,身旁的顏蘇睡醒了,忽然伸過手來,搶走她的筆記。

“別搗亂。”方若好忙搶回來。

顏蘇湊到她身旁看了幾眼演講稿,哈哈一笑:“Very、very、very(意為“非常”)!一眼看去好多very!”

方若好臉上一紅。她的演講稿主題是《高中三年,我們學什麽》,通篇措辭激昂,積極奮進,最適合演講時的狀態,也因此導致修飾詞頻繁出現。她現有的單詞量,明顯匱乏。

“用extraordinary,比very拉風一百倍。”

方若好將信將疑地拿出字典查“extraordinary”的意思。顏蘇在她身旁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悠閑地將兩條長腿伸到前排靠背上,雙手環胸向後靠,一邊調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一邊說:“演講比

賽辦了那麽多屆,什麽題材論點都已不新鮮了。想要拔得頭籌,就得令人耳目一新。不僅是立意,還有組詞。把important換成significant,set換成establish,此外什麽better  and  better、good、great能不用就不用吧……”

不得不說,方若好有點被驚到。

顏蘇以前成績如何,她並不得知。光從這一個月的同桌相處看,這家夥基本從第一節 課睡到最後一節課,要不就索性缺課,怎麽看都是一副不良學生的作風。但他只掃了她的演講稿一眼,就說出了這樣的指點,頓時讓她萌生出“此人深藏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