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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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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和自己一樣體貼他的心思?是指什麽?

他所煩心的,無非是怎麽樣處置江陵王罷了。

顧蓮把蛛絲馬跡聯系在一起,漸漸成線,漸漸清晰起來,——總算明白,方才他繃著臉,端了半天的架子,就是為了引出自己的那些話吧?然後才能水到渠成的接下文,暗示自己這一番深意。

不免一陣心情覆雜。

原來一個人做了皇帝以後,不論親情、愛情、手足之情,都得統統可以靠後,都比不過皇帝的體面和尊嚴,比不過他的帝王之名。

本來就懷著孕,再經過這麽一兜千回百轉的心思,不免覺得疲倦,因而合了眼睛淡淡道:“皇上放心,天下人都是你的臣子臣民,一定都會體諒你的。”

“蓮娘。”徐離知道她心裏不高興,可是自己心裏也不痛快,一想著葉東海在眼前晃來晃去,就煩不勝煩。又不想提起此事,於是在旁邊坐下,輕聲道:“只有你,全心全意為我著想、為我分憂,……只有你了。”——

希望她懂,希望她明白,並且也是這樣做的。

顧蓮深深的看著他,如果說方才還有所猜疑的話,這下已經確定,皇帝的確意有所指,自己沒有錯會他的意思。可是明白歸明白了,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有什麽事不能和風細雨的談?夾槍帶棒、冷言厲語是為了耍皇帝威風嗎?

對別人用帝王心術還罷了,不曾想,現今對自己也這樣。

大約是懷孕心浮氣躁,忍不住推開了他的手,“皇上錯了。”頓了頓,“你還有江山社稷、萬裏山河,排著號也輪不到我!”

“朕說了,朕只有你。”徐離微微蹙眉,說道:“朕的江山社稷、萬裏山河,也只和你一起並肩攜手共賞,百年之後,終歸要傳給你和我的孩子。”

顧蓮一怔,繼而勾起嘴角嘲諷,“現在就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是不是早了些?”

這幾年,徐離大概是皇帝做得久了,越發透著帝王的那檔子屬性,——他早就不是那個英姿出塵的少年將軍了。

此刻對自己愛寵還在,誰知道將來……

“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徐離淡淡打斷了她的思緒,聲音卻是篤定,“朕再應你一件事,有生之年,除了你,絕不與他人再有異姓之子!”

顧蓮心頭一跳,滿腔火氣不免消了幾分。

皇帝的後宮十分簡單,薛皇後、公孫柔、曾經的瑛嬪都已故去,而管氏姐妹又一直“病”著,剩下沈傾華和鄧襄嬪,皇帝雖然偶爾過去,但彤史上面從來沒有過記錄,不過看看女兒,兼之做做面上情罷了。

隨便挑一個古代男人,甚至現代男人,能做到這一步都算難得。

更不用說他是皇帝,為著後宮空虛,隔三差五就有人想塞美人兒進來,還有建議大舉選秀的,——自己一句口舌都沒有話費,全部被他一一擋了回去。

要說皇帝心裏不夠愛重自己,那的確是昧良心。

可是……

這份深恩,還真不是那麽好消受的。

顧蓮原本硬邦邦的心,經過這麽反覆揉搓,不由湧起一股子委屈,“數你能耐!現如今,也學會把那些伎倆用到我身上了。”忍不住憤懣瞪他,“我還懷著孕呢!”

徐離眼裏閃過一絲歉意,“朕這幾天心煩。”

“心煩?煩什麽?”顧蓮覺得莫名其妙,又氣惱,“你心煩,那也不是我招惹你的,做什麽這般疑神疑鬼?我竟不知道哪裏做錯了!”

“葉東海回京了。”

徐離清楚,自己若是再捂著這件事情,兩個人的誤會怕是就解不開了。

顧蓮先是一怔,喃喃道:“他……”又覺得這個稱謂有些親熱,改口道:“安順侯回來做什麽?”頓了頓,“不論如何,我根本就不知情,你自己胡思亂想,怎地也要找我發脾氣?還講不講道理?”

那句話,徐離還是問不出口。

靜了一瞬,依舊選擇避而不答,“葉東海回來做什麽,朕不知道。”淡淡道:“不過倒是正巧抓住了曲奎,朕讓他的腦袋搬了家。”

顧蓮微微吃驚,末了道:“也罷,算是了了一樁恩怨仇恨。”

但有關葉東海的事,顯然不是一個好話題,接下來,因為彼此忌諱,誰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兩個人都是一陣沈默。

外頭傳來宮人的腳步聲,“娘娘,惠嬪娘娘求見。”

這可給徐離找到好的話題了。

當即厲聲道:“叫她滾!”

顧蓮見他這副樣子,分明是把邪火算在了沈傾華頭上。

他說得不錯,他對別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決絕無情,——自己跟他有齟齬,好歹還能或嗔、或撒嬌的對證,把彼此的芥蒂抹平,別人連這個機會都沒有。

不能忘了,他本身其實一個很無情的人——

更何況做了皇帝。

顧蓮不無自嘲,俗話說“幹一行愛一行”,總不能不叫人家做好本職工作吧?把情愛放在江山前面的皇帝,只怕位置也做不牢靠。

這麽阿q似的自我安慰一番,感覺好了不少。

而站在殿外被拒絕,還被皇帝一頓喝斥的沈傾華,心情實在是糟透了,——江陵王擅自離開定州,兄長沈湛絕對脫不了幹系,還有妹妹沈瑤華也……,真是越想越擔心,越想越害怕,心肝脾肺都快要給嚇破了。

現今又被皇帝雷霆震怒喝斥,可見有多厭惡自己——

不禁神魂皆亂。

一夜翻來覆去的沒有睡好,且驚且醒、噩夢連連,人都熬摳了一圈兒。

次日一早,沈傾華便急匆匆的趕往玉粹宮。

怕她還沒起來,只在外面候著,好在顧蓮今兒起的不算晚,不一會兒,就有竇媽媽出來傳話,“請惠嬪娘娘進去說話。”

沈傾華一進門,顧不上許多便跪下,“求公主救一救妾身兄長……”

“你起來罷。”顧蓮正在抿著鬢角碎發,對鏡看了她一眼,“可是急得迷糊了?此處哪裏還有什麽公主?再說了,我又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你拜我也沒用。”

“是,都怪妾身失言。”沈傾華滿腔的苦澀和懼怕,——哥哥的事只怕難以善終,而江陵王若是獲罪而死,妹妹沒準也要跟著被清算!就算僥幸不死,江陵王的側妃又還能再嫁給誰?可憐她今年才十八歲,最好的結局也就是孤獨終老罷了——

竟然比自己還命苦。

一想到此,眼淚就忍不住“簌簌”的掉下來。

竇媽媽看得不樂意了,皺眉道:“惠嬪娘娘便是有心事,好歹顧及一下瑛嬪娘娘的身孕,這麽一大早的……,哭天喊地的是存心叫人難受麽?便是瑛嬪娘娘好性兒,肚裏孩子還有三分脾氣呢。”

一席話說得沈傾華臉色蒼白,趕忙拭了淚。

“你別哭了。”顧蓮開口道:“等下再給太後和姝兒見著,她們誰不煩?可是沒我這麽好說話的。”又道:“你什麽都別說了,也別哭,先過去給母後請安罷。”

“是。”沈傾華強忍了情緒,見她起身,問道:“你也去?”

“嗯。”顧蓮有孕,眼下又近年關天氣寒冷,原本太後是許了不用早上過去的,不過今兒是非去不可,還替那個天魔星擔著一兜子事兒呢!雖然不痛快,到底不會在大事上面跟他慪氣,要撒嬌賣癡,也得挑個適當的時候不是?

況且徐策的事若是處理不好,對自己亦是麻煩。

見沈傾華亂了分寸,毫無素日冷靜,不想再添別的亂子出來,免得不慎壞了徐離的大事,因而提醒道:“眼下母後正在為江陵王的事擔心,別的都暫且往後靠,但只要江陵王沒有大罪,那麽你的兄長獲罪亦是有限。”加重語氣,“可明白?”

沈傾華心思明敏,把她的話在肚子裏嚼了嚼,轉瞬便明白過來。

只是聽她口中說起江陵王時,十分疏離,倒是覺得稍稍怪異,——不過轉念一想,她和皇帝有了茍且之事,只怕為江陵王不喜,所以反過來,她也不太喜歡這個哥哥吧。

但不論如何,總歸還是有幾分手足情分的。

想來今兒過去給太後請安,就是去給江陵王謀劃的,正如她所說,只要江陵王的沒有大罪,那麽兄長也就能夠喘一口氣了。

因而滿心期盼和希望,上前扶她出門,“辛苦瑛嬪你了。”

如今這位已經不是公主,亂叫不得。可是論位分大家又是一樣,尊不上娘娘,以前自己喊過幾次“姐姐”,但她似乎十分厭惡,便只能以位分來稱呼了。

想來也是,後宮嬪妃哪裏配跟公主做姐妹了?

那一位跋扈難纏的樂寧長公主,才是人家嫡親的姐妹呢。

不過樂寧長公主雖然麻煩,到底一樣是江陵王的親妹子,人也清白,——想來如同自己擔心哥哥一樣,比起這位,肯定更加不希望江陵王出事。

可惜……,自己跟她說不上話。

沈傾華一番胡思亂想,和顧蓮坐著肩輿一前一後到了懿慈宮,鄧襄嬪正在大門口轉悠著,像是來早了,又不敢獨自一人進去領晦氣。

見了她們,趕緊迎了上來,“瑛嬪、惠嬪。”

此時天剛亮沒多久,諸如麒麟、大公主、玲瓏姐妹這些小孩子,都還在睡覺,平日都是日頭升上來才過來,眼下太後心煩意亂,今兒就不用過來湊熱鬧了。

顧蓮打頭,三個人一起入了內殿。

皇太後為兒子的生死擔心懸掛,看誰都不順眼,扭頭見她,不知道哪裏湧出來一股子怨氣,冷聲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又來做什麽?”

見她都挨罵了,沈傾華和鄧襄嬪越發低了頭。

顧蓮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果然兒子才是自己親生的,媳婦都是外姓人。

不過也怨不得皇太後,換做要是自己再生一個兒子,麒麟要殺了他,只怕心裏也是亂得一巢麻似的,哪裏還會有個理智?

好歹徐姝還冷靜一點,打岔問道:“姐姐可是有話要說?”她叫姐姐習慣了,一時改不了口,除了外人前,私下還是這般稱呼,“若是無事,早些回去歇著便是。”

已經夠亂的了。

若是因為和母親慪氣,再讓她肚子裏的孩子有個閃失,豈不是亂上添亂?只怕倒時候,又給二哥多添上一出罪名,反倒更麻煩了。

顧蓮略作欠身,出門前,認真的看了徐姝一眼。

******

“姐姐可是想到了好法子?”沒多會兒,徐姝便找了借口溜了過來。

“我哪有什麽法子。”顧蓮聲音平常,伸手替她撣了撣發絲上面的雪花,“不過既然你過來了,好歹坐下喝一杯熱茶,暖和暖和再走。”

徐姝先是微微著惱,眼下這十萬火急的關口上,她不說跟著著急,還這般悠閑的叫自己來喝茶?繼而見對方面色平靜,心頭一動,倒是自己急糊塗了,她何嘗是那等不分輕重的人?只怕,是有什麽話不方便說吧。

“昨兒我便說了。”顧蓮一面細細的斟茶,一面說道:“我能力有限,有些大事上頭實在是說不上話。”將那透明的淡紅茶水遞了過去,“但我想,說破了天也都是一家子骨肉,從前如何相待,現今依舊怎麽對待便是了。”

這話太過委婉,徐姝一時理解不過來。

兩位兄長是至親骨肉手足不假,但現在他們分了君臣,哪裏還講骨肉親情?三哥心中若是念著手足之情,又怎麽會這般狠心狠意?竟然連自己和母後都不願意見,連求個情的機會都不給!

“喝茶罷。”顧蓮微微一笑,細聲道:“兄長們之間的齟齬,哪裏是我們這些做妹妹的可以插手?要管教他們,也輪不到做妹妹的啊。”

徐姝著惱道:“你以為我願意管啊?現如今,母後的話三哥也不聽了。”

顧蓮卻道:“姝兒你這麽說,豈不是給三哥扣了一頂大不孝的帽子?母後的話,三哥自然是什麽都聽的。”

言畢,一陣抿嘴沈默。

徐姝的心智,遠比她表現出來的天真莽撞要深得多,——做妹妹的別管,誰來管?大不孝……,三哥都聽……,她漸漸地悟了過來。

上前握住了顧蓮的手,“姐姐,多謝你。”

“姝兒!”顧蓮當即搖了搖頭,一臉苦色,“千萬別給我戴高帽子。”她道:“今兒你過來喝了一碗茶,咱們只說了一會兒閑話。”

徐姝的心思轉了轉,手上一緊,“姐姐你放心,若有岔子都是我胡鬧出來的,總之不與你相幹。”以對方的立場,以二哥對她的厭惡之心,的確是不便摻和進來,——只是不知道,這些是她自己想出來幫忙的呢?還是,皇帝哥哥的授意?

不過,那都是次要的,此刻更是沒有功夫去細細分辨——

先保住二哥的性命要緊。

出了玉粹宮,徐姝被淩冽的冷風狠狠一吹,刀刮一般的疼,碎發在她的眼前胡亂飛舞飄打,擡手抿了抿,繼而上了烏漆的流雲肩輿,淡淡吩咐,“去禦花園。”耐著性子讓宮人掐了幾株紅梅,方才折回了懿慈宮。

“大雪天,公主又去哪兒了?”洪媽媽見她披風上面盡是雪花,嗔怨了一句,忽地瞥見後面的小宮女抱著紅梅,不由嘆氣,“這會子,太後娘娘哪有心情賞梅?”

徐姝淡淡道:“我知道,隨便插起來罷。”

進了屋,只見母親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雖然皺紋沒有變多,白發沒有增添,但她眼中那種頹敗的氣息,叫人看著心疼。

“去哪兒了?”皇太後問了一句,聲音無力。

“母後你也真是的。”徐姝假意嗔怪,“姐姐挺著大肚子過來看你,原是好意,咱們都想不出辦法來,又怎能怪她?你卻劈頭蓋臉把人罵了一頓,所以我過去瞧了瞧。”瞎編好了借口,說得像模像樣的,“還好她素來沒什麽性子,只說母後你在氣頭之上,平日不是這樣,倒叫我勸你好生保重身體。”

皇太後這會兒為兒子愁斷了腸,哪裏管得了顧蓮的情緒?只是問道:“她還是不肯去皇上跟前說話嗎?”

“說了。”徐姝扯謊道:“可是一樣,三哥一句話都不聽的。”

皇太後目光閃爍,懷疑道:“誰知道她說沒說?隨口敷衍你也未可知。”

徐姝心中不免一哂,這便是自己不願意嫁人的原因,總而言之,媳婦怎麽樣都是難做的,好不好都是你的錯便是了。

眼下她心裏有了底兒,自然不像母親那般著急上火。

倒有功夫先把顧蓮給摘了出去,然後才道:“母後你別急,我想著,但凡三哥是一個氣性大的,又怎麽讓二哥安穩了這麽些年?便是昨兒事情鬧了出來,二哥不也好好的在江陵王府嗎?你別急,咱們再慢慢的想一想法子。”

皇太後一心盼著救下二兒子,自然願意聽好話,連連點頭,“你說的不錯,三郎從小就不是那樣狠心的人,他一直都很仰慕兩位哥哥的,怎麽會做那種狠心的事?都怪我們被外面的風言風語嚇著,一時想偏了。”

“是啊。”徐姝挽了母親的胳膊,說道:“方才我去禦花園折紅梅,倒是想起一件小時候的舊事來。”怕母親不耐煩聽,盡量言簡意賅,“那時候三哥年紀也不大,領了我和姐姐,說是要去給母後你摘紅梅回來。為了樹梢一支好看的,爬了上去,結果反倒不小心摔斷了腿,連過年都在床上躺著。”

沒有哪個母親不喜歡兒子孝順,皇太後自然也喜歡,只不過此刻還真沒多少耐心聽這些,搖了搖頭,“他大了,做了皇帝,哀家是管不了他了。”

“母後這麽說,可就讓三哥冤屈死了。”徐姝接著道:“三哥便是做了皇帝,可有哪一日是無故不來請安的?可有哪一樣不是先緊著母後吃用的?平時母後有什麽想頭,可有哪一樁是不依的?”她道:“我看三哥是一個至純至孝的人。”

把皇太後說得一怔一怔的,嘆氣道:“我那是氣話,你分辨這一堆做什麽?”

“母後且聽我說完。”徐姝接著道:“反倒是二哥,這麽些年在定州沒有對母親盡孝不說,一年裏也難得有封書信回來,可見是個沒心沒肺的。”

“姝兒,你可不是瘋魔了吧?”

“我沒瘋!”徐姝緊緊的抓住母親的手,切入正題,“不管二哥是好是歹,他都是母親你的嫡親兒子,可是他不義不孝,早已不配再做江陵王!母後,三哥顧念手足情分不知如何處置,你可不能心軟吶。”

皇帝不論以什麽罪名處置兄長,不論這個兄長有多不堪,到底失了手足之情,為天下臣工百姓所詬病,同時也少不了各種風言風語。

假如是太後責罰兒子,只需擡出“不孝”這一條便足夠了——

誰也說不得什麽。

而一個失去孝道的人,品格都有了問題,還有何臉面再談江山大業?!還有什麽資本再扯旗高呼?這座大山壓下,便就永世不得翻身。

至少……,對於沒有任何兵權的二哥來說,是如此——

也斷了其他有心人的春秋大夢!

徐姝看著母親的目光,先是震驚,繼而了悟,再接著是深深無奈,——心裏忍不住湧起一陣悲涼,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當天下午,皇太後便召見了江陵王進宮。

原本是勸誡江陵王不該隨便離開屬地,哪知道他不僅不聽,還出言頂撞母親,說她偏心做了皇帝的小兒子,眼裏只認得富貴權勢,全不念親情。

把太後氣得當場暈了過去。

等到醒來,便下懿旨廢黜江陵王的王爵,貶為庶人,命其常年駐守尚未完工的太後陵思過,以懺悔自己不孝忤逆的罪行——

塵埃落定。

顧蓮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卻提起了另外一塊。

當她摸著肚子,看著旁邊樂呵呵玩耍的麒麟時,忍不住會想,如果自己這一胎也是兒子,將來的他們……,也會走到這一步嗎?而自己,也會和皇太後一樣煎熬傷心嗎?結局會不會比這個更糟糕?

皇太後至少還過了幾十年清凈日子,自己卻從這一刻開始,就要一直懸心,而且很大可能要懸心一輩子。

繼而又是自嘲一笑,——這層擔憂,現在還輪不到自己呢。

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保全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才是眼下應該擔心的,除了期望徐離心意不變以外,自己也要提早未雨綢繆。

“鄧恭什麽時候大軍出征?”

“快了。”徐離回道:“後天朕親自出城,為他和三十萬大軍送行助威。”

顧蓮算了算日子,“那豈不是年都過不成了?”

徐離哈哈一笑,意味深刻而綿長,“對於鄧恭這種人來說,只要能把平蜀侯變成平蜀伯、平蜀公,過不過年又有什麽要緊?”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呀,婦人短見。”

顧蓮當即把手一甩,“我是頭發長見識短,往後但凡有好事別找我便是!”說完也等回答,便自己轉身進了暖閣。

徐離知道前幾日惹惱了她,那口氣還沒有順過來呢。

隨即追了進去。

顧蓮卻上了床躺著,面朝墻,背朝外面,一副不打算交談的態度,任憑徐離在旁邊好話說了一籮筐,總是不吱聲兒。

“罷了。”徐離說得口幹舌燥,笑道:“你氣性大,朕明兒再來看你。”出了門,又在花架子後頭無聲藏了半晌,總算逮到她翻身過來,“別扭了,再扭,該折騰的孩子們不樂意了。”

顧蓮白了他一眼,“這會兒才想起我懷著孩子呢。”

太醫診過脈,說是這一胎很可能會是雙生。

“前幾日是我撞了邪。”徐離有心賠罪,但卻不願多提葉東海這茬兒,只道:“好嬌嬌你別惱,再說你還為朕立了大功、幫了大忙,怎麽著也得好好謝謝才是,不管端茶倒水,還是穿衣服侍,只要你吩咐了,朕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罷了。”顧蓮撇嘴,“等你穿衣我先凍著,等你倒茶水都涼了。”又不是剛談戀愛的小姑娘,對這些花槍的興趣不大,只是問道:“穆世騏和沈澈可安排好了?還有沈湛那邊,也快該回來了吧?”

徐離笑道:“才說你是婦人,忽地又關心這些來了。”

顧蓮“哧”的一笑,嘲諷道:“用人的時候只管當漢子使,用完又嫌不夠婦人,這一天三變的要求,未免也太快了些。”見他湊過來,便伸了手在他心口上戳了戳,“簡直跟一只小瘋狗似的,逮著誰咬誰。”——

他不跟自己演皇帝的時候,樂得隨便踐踏。

除了自己,還有誰敢在他面前說這般放肆的話?特別一些的,總是叫人難以忘懷一些;這般刻薄話都教他領教過了,以後不小心說錯什麽,也少幾分擔心。

徐離沈了臉,“什麽話你都敢說!”

顧蓮要是吃不準他,拿捏不住他,該軟的時候軟,該刺頭兒的時候刺頭兒,——那也就不是陪了他好幾年的顧蓮了。

聞言只是一笑,“等我去找根骨頭。”

徐離原本是繃著的,現在幾乎是被她逗得氣笑了,“真是瘋了你!”但卻無奈,她從來都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裏,從不踏錯,即便她那會兒氣得不行,也能拎得清先去辦正經大事,且辦得漂漂亮亮的。

這會兒麽,自然是要把帳跟自己算一算了。

如此聰慧、美貌,又知情識趣的女人,且能襄助大業,叫自己如何不愛?便是被她打趣一回又何妨?不過是閨中情趣罷了。

總有那麽一個人,像是命中註定的克星,把自己每一個毛孔都安撫通泰,每一次都撓到最解癢的地方,這輩子都離開不得。

徐離的心忽然柔軟下來。

“那天是我不好,不該那樣對你。”這一次,他沒有再說那些玩笑趣話,而是情真意切說道:“可是……,你不喜歡我和別的女人接近,我便不理會她們;你說我只是想占有了你,是病,我便努力的為你鋪平道路,再重新給你一個正正經經的名分。”

“所有努力,都只是盼著你能高興一點兒。”

“二哥說,我便是殺了葉東海,殺了七七和宥哥兒,你也不能奈我何?我心裏當然清楚這一點,但是怎麽些年,我再生氣、再惱火,也沒有動過他們一根頭發絲兒。”

“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你罷了。”

“我全心全意待你,當然也盼著你一心一意待我。”

“所以……”

“每次我一想到,你的心被葉家的人分走了一部分,就控制不住,好像自己再怎麽拼命努力,都掙不過這一道坎兒。”

“蓮娘。”他聲音無奈,“我……,真的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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