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仟推開教授課室門的時候楞了一秒。

課室內坐滿了人，但重點不在這。

——甘明熠也在其中。

男生無論走到哪都是人群中的焦點，此刻他正坐在齊教授旁，微笑聽著他教授和陸仟的教授侃侃而談。

開門的動靜不小，課室內所有人都轉過頭來，包括他。

陸仟一擡頭就對上了他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此時的男生望著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平淡，似乎是有一些她看不太明白的情緒在裏頭。

但她下一秒就移開了視線，且強行忽略她無法控制而加快的心跳。她微微環顧四周，毫不猶豫地在離甘明熠最遠的座位上坐下。感受臉上似乎總有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停留，她只是垂著眼，掏出手機開始胡亂刷了起來，絕不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那個人是否在看著她，她其實也不敢確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情作祟而產生了錯覺。但她現在絕對不要做些舉動再去試圖確認什麽了。無論答案是什麽，她一律按“什麽也沒發生”處理。

——她再也不想被失望又一次擊中了。

走神中陸仟聽見她教授似乎是點了點人數，發現還有幾個他班上的學生沒到，於是說再等幾分鐘，又繼續和齊教授聊起了天，聊天內容她懶得去聽——因為甘明熠也時不時插一句嘴。

她把手機裏的社交平臺翻了個遍，小紅書刷新了一次又一次，跳出來的只有什麽“星座分析”“海都殘疾總裁求伴侶”還有“分手半年前任找我覆合我要不要答應”的內容。

我的號算廢了吧。陸仟深吸一口氣。

關掉紅色圖標軟件，她打開黃色圖片軟件。

為了避免自己總是忍不住要點開姜瑾琳的微博，陸仟已經很久不點開這個黃燦燦的App了。

清脆的刷新聲音在課室中突兀響起。陸仟手忙腳亂地關閉了手機提示聲，下意識擡頭想看馬教授的神情，卻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眸子。

甘明熠單手托腮，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她的神情立馬變得冷淡，與他對視一眼便繼續低頭看手機。

盡管許久不登微博，但自上一次發微博也已經有一段時日，所以她的未讀消息並不多。看了幾條袁詩桃給她轉發的私信，她隨意點開了提示有一個新消息的“讚”那一欄。

然後她的瞳孔不自覺放大。

「@GMYming1G 點讚了這條微博 ：分享歌曲… （九天前）」

陸仟猛地重新擡頭，再一次對上甘明熠的雙眼。

男生依舊平靜地看著她，似乎目光從未移開過。見她又一次擡頭，微微瞪大的眼睛裏充滿著不可置信，而剛剛微博刷新的聲音他當然聽見了，眼下她如此驚訝明顯是看到了什麽，內容他很清楚，但他只是深深地與她對視，並未有其他的動作。

——或者他知道他的舉動已經是落入水中的小石頭，讓平靜水面開始泛起漣漪。

——又或是他必須承認，他並不像表面上的那樣平靜，飛速跳動的心臟證明他的心情此刻也被陸仟的一舉一動而牽動著，他感覺心提到了嗓子眼，內心七上八下，不由自主地猜測起陸仟看到他的點讚會是什麽想法。

他緊張地看著陸仟擡頭，與他對視上後臉上的驚訝神色轉瞬即逝，她沒什麽情緒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又低下了頭，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甘明熠感覺呼吸都停滯了，心跳快得他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緊張和希冀交織在一起。

她會不會在看我的微博？還好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全刪了。他滿懷希望地想，心裏還長舒一口氣。

陸仟確實在看甘明熠的微博。

一邊看，她一邊在心裏冷笑：呵呵，還知道刪了再來點讚。

起碼還給了我一點尊重？她在心裏冷嘲熱諷。

要是沒有一點觸動是假的，但微微心動過後陸仟心中只是一片平靜，還有一些無語。

甘明熠搞了這麽多事情之後，忽然跑來給她的微博點讚，她搞不懂對方究竟想要幹什麽。先不說他是怎麽找到她的微博的，光是他現在還有女朋友卻還給她這個“前任”點讚的事，就讓陸仟覺得怒火中燒，絲毫沒有感動的情緒。

——陸仟還不知道甘明熠已經分手了。

可恐怕就算她知道了，甘明熠這個舉動也絲毫不能挽回些什麽。

陸仟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很覆雜。

她就算再不想承認，這幾個月如行屍走肉一般的狀態也證明了她放不下甘明熠，並且每一次看到對方她還是會有怦然心動的感覺。可她同時又被甘明熠弄得遍體鱗傷，這種心痛的滋味跟以往不同，她不敢確定若是再失望，自己是否還能像以前說的那樣去“享受生活的苦”。

這幾個月的生活，她不想再過第二次了。

面對甘明熠突如其來又毫不掩飾的示好，陸仟心底裏還是不可抗拒地產生了喜悅。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燈，和甘明熠好的像連體嬰時就已經被對方寵得習慣性蹬鼻子上臉，更不要說現在對方主動搖起了白旗。要不要原諒他、想不想原諒他先不提，好好折磨他一下才是陸仟的本性。

——而這些想法，陸仟甚至都沒有過腦，她的本性促使她下意識知道要如何行動。

她臉上慢慢浮起嘲諷的微笑，隨即擡眼，對上甘明熠明顯變得緊張的眼神，她臉上的嘲諷逐漸褪去，面無表情的與對方對視著，看著他臉上的神色越來越慌張，她才挪開視線，面上恢覆一片平靜。

就像是一切都不重要一般。

先前還抱著僥幸心理暗自慶幸的甘明熠瞬間就慌了神。

他大腦飛速轉動，開始分析起陸仟露出如此神情的原因：是因為我主動的太晚了嗎？或者是她還不知道我已經分手了？

…或者是，她之前就看過我的微博？

甘明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但是她怎麽會搜到我的微博？我的微博裏沒有提及任何自己的名字啊，連跟小提琴有關的內容都沒有。甘明熠百思不得其解。

他就算比不上那些名偵探前女友，也大概知道女生們如何搜人。不外乎就是在微博打上大名，音樂學院的甚至可以加上樂器，因為許多學生都會在外面接活甚至參加比賽，而在微博宣傳都是如今生活在網絡時代再正常不過的事，只要加上這兩個條件，基本可以精準定位搜索。

這邊甘明熠還在冥思苦想，那邊馬教授的學生們終於到齊。

馬教授用眼神表達了對幾個遲到的學生的不滿後，開口介紹今天研討會的主題。

“我身旁的這位，是齊教授。是我在海都、美國上學時就認識的學長兼好友。相信你們都聽說過他，他是我們海都第一批出國留學的學生…”

甘明熠絞盡腦汁想著，陸仟則強壓怒火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

“…齊教授對我們海都音樂學院的新音樂發展也做出了不少貢獻，我們海都當代音樂節很多大師作品都是由齊教授來演奏的。所以今天的討論會也是齊教授提議，讓我們學作曲的同學，和拉小提琴的同學們一起合作，共同探討新音樂在弦樂方面的可能性。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棒，畢竟大家都知道，如今作曲系想找個演奏員有多難，有教授強迫他們來，就好多了…”

課室裏一陣笑聲。

齊教授也笑，老頭看上去樂呵呵的很好說話，等大家笑完，他慢慢悠悠開口：“其實這個討論會，還真不是我強迫他們來的。”

他轉頭，笑著拍了拍身旁還在走神的甘明熠，說道：“這是我的學生，甘明熠，目前正在讀大三。這次研討會就是他啟發了我，他對新音樂也非常感興趣，說演那麽多大師的作品確實很有意思，但若是能直接跟現在最新一批的年輕作曲家們討論，說不定會有更多的靈感碰撞出來，對吧。”

說完他又轉頭，問著甘明熠。

聽到自己被點名，甘明熠趕緊露出自然的微笑，順從地點頭稱是，目光忍不住往陸仟身上移，想看看她聽到這一番目的明顯不純的話後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這次是陸仟先看著他。

或是陸仟在聽到齊教授說到一半時，就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她在心裏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嫌棄的表情都放在了面上。此刻正斜睨著甘明熠，看對方小心翼翼望過來，立刻明目張膽地翻了翻眼皮，就差把“無語”兩個字刻在腦門上。

終於是跟陸仟有一些除了故作平靜之外的眼神交流，可甘明熠此刻一點都笑不出來。

若是幾個月前，剛跟陸仟開始冷戰時，她如此對他，他可能還會覺得有趣，覺得這是對方在乎他的表現。

但如今他被陸仟冷冷一眼望過來，只覺立刻全身發麻，心裏七上八下，要不是他還有著一絲“對方可能還不太想理我”“現在並不是好時機”的理智存在，他很難說自己下一秒是不是就要不受控制地掏出手機給陸仟發微信說“老婆我錯了”。

甘明熠此刻終於明白他爸每次在他媽生氣時是什麽樣的心態了。

他恨不得現在立刻就跪在陸仟面前，把他的狗腦袋伸過去給對方掌嘴。

研討會順利進行著，甘明熠從一開始的意氣風發變成了瑟瑟發抖，時不時就要瞟一眼陸仟的神色，看她已經恢覆了正常，只是專心聽著每個人的發言，有一次他偷瞄不小心被對方發現，對方又是一個白眼翻過去，他感覺自己雙腿一瞬間打起了顫。

思念和愧疚燒的甘明熠全身發燙，心裏的心思壓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他掏出手機給早已置頂的熟悉頭像發去了微信。

「甘明熠：老婆，我錯了。」

「甘明熠：我們好好聊聊可以嗎。」

甘明熠發完，緊張地盯著對面的陸仟，看她感受到震動而掏出手機解鎖，看到消息後並未擡眼看他，而是面無表情地用手指劃拉了幾下，隨後又將手機放回了衣兜，接著擡頭，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模樣繼續聽著研討會。

“……”

甘明熠已經顧不上在外人面前維持風度翩翩的模樣，心急地掏出手機，想再給陸仟發點什麽。

然後他就被聊天界面上巨大的紅色嘆號梗住。

「Qian 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好友。請先發送好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

甘明熠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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