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明熠從未覺得自己的臉部肌肉如此難控制過。

一開始還沒有那麽難。

從咖啡廳出來後他直奔停車場，趴在方向盤上呆了好一會才讓胸口的抽痛沒有那麽明顯。他自我感覺憤怒和譏諷占上風後，才給袁詩桃打了電話。

陸仟上車後，他有那麽一瞬間是真的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在意了，臉上的平靜不是刻意擺弄出來而是他內心的真實反應。

在家樓下停車場走的那一段路，他甚至還在想恢覆單身——不對，他一直是單身——暫且說沒了目標吧；他一邊悠閑走著，一邊思考著“沒了目標”之後可以幹些什麽，要不要換下一個試試，樂團裏有好幾個長得還不錯的姑娘就算是知道他跟陸仟有點關系也依舊頻繁對他暗送秋波，既然陸仟這個目標被他從計劃表裏刪除了，那他就可以全心全意迎接新的對象了，他不介意試試看哪個姑娘會跟他更合拍。

想到這，他還若有似無的心痛仿佛是消失的一幹二凈，看著女生在前頭小步走著的背影都有些陌生起來。

過段時間就會更加陌生了。他想。

一直到進家門之前他都再未去關註有關於陸仟的任何細節。

他的目光倒是一直放在她的背影上——他也不想刻意逃避現實，只是眼神一直淡淡的，心裏並未有什麽波瀾。

去拿箱子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陸仟正看著自己，他心中覺得有些莫名：你以為回來幹什麽？難不成要我再一次當無事發生？背對著女孩的他輕輕哼了一聲，但再走出來時，看到往常意氣風發的女孩臉上遮掩不住的局促，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想要譏笑的欲望，甚至很友好地——至少是他覺得很友好地告知對方：“我可以幫你一起收。”

這還不友好？這不就是她應該會想要的好聚好散嗎？他心想。

陸仟是可以隨意進出他家的，他大可以一個微信發給陸仟；不對，發給袁詩桃；也不對，發給沅安和要他轉達給他女朋友，再要他女朋友轉達給她的閨蜜就行了。告訴對方挑一個他不在家的日子，把東西收拾好，然後倆人此生不覆相見。

也可以相見的，以陸仟這個身經百戰的經歷，恐怕不出半個月兩個人就可以愉快的在某一個局上碰到，或許雙方一開始還有些尷尬，但喝了點酒又玩了幾把游戲後就各自釋懷，甚至還能在目光不小心對視之後笑一笑吧？

可能不要半個月。他又想。因為他又不是她的前男友，一個關系還不錯的炮友罷了，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就應該是他的準則。而一個能隨意使喚的工具人，她又何嘗會在乎？

可是她現在看上去好像有點傷心。

甘明熠漠然地看著眼前這張曾經讓他心動無比的臉龐。

他見過這張臉笑，還有幸見過這張臉哭，並且還是為他而哭；見過這張臉上有著各種各樣的神情，她破口大罵的樣子都曾讓他覺得奇異的好看；他自覺應該也算是見過不少陸仟私底下一般人絕對看不到的模樣，但對方現在的表情卻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她雖說是有些局促，不過看上去還是挺平靜的。也似乎是有過一絲變化，在他推著箱子走出去時，對方的嘴角好像顫動了一下，但他離她有點距離，看太不清，不過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她問話的語氣也平平和和，只是內容他不理解。“什麽意思”？還能什麽意思？難不成她還以為他拿出這個箱子，是為了從裏面掏出999朵玫瑰花，問她要不要談戀愛？

他差點就要嘲諷出聲，但看在他倆度過那麽一段愉快的時光的面子上，他還是禮貌又委婉地告訴她“可以幫她一起收”。

說完之後對方沈默了一會兒，他耐心等待著她的答案，目光不自覺在她臉上慢慢移動著，感受到內心還是一片風平浪靜，他覺得很滿意。於是更加明目張膽地看著她，目光絲毫不躲閃，仿佛眼前這個人跟他毫無關系。

然後他看見陸仟的瞳孔微微失焦，不知道盯著他家地板哪處看了一會，臉上愈發出奇的平靜。他的話就像是按下了Option + Control +mand，為了關閉她身體裏的情緒程序而強制讓她關了機。

女生整個人看上去木木的，沒有怒氣，也沒有喜悅，沒有任何情感。

——就像是沒有了生機。

對，沒有生機。他終於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個陌生的表情。陸仟一直朝氣勃勃，就算沒有靈感時也未曾流露出如此真切的死了心一般的神情。

稀奇。他暗暗心想。我主動要她離開，對她殺傷力這麽大？非要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舍不得她求她不要走，她才覺得如了她的願，不會傷了她的自尊心？

還沒等甘明熠繼續猜想，陸仟重新開機了。

她好似剛緩過神，不僅重新開機，還恢覆了出廠設置。她看上去平常的不能再平常，泰然自若地往他的臥室裏走，還要他幫忙攤一下箱子，其餘的她自己來收。

他也利落照辦，絕不多幹一丁點事。箱子放好他就往廚房走，起床就著急忙慌出門，他還沒來得及吃飯。既然陸仟能自己弄好，那他得趕緊把胃填滿。

一直到這個時候，他的面部肌肉都還是正常運作的。

而現在整張臉都控制不住地抽搐著的甘明熠心想：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受控制的？

好像是陸仟在門口皺著眉頭，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說“不必了吧”的下一秒，他的耳邊猛地出現一聲鐘鳴巨響，震得他大腦開始產生劇烈的頭痛，震得他視線模糊，陸仟走出他家門的背影都變得隱隱綽綽，震得他感覺一陣暈眩，身子搖搖欲墜無法在原地站穩。

待他好不容易奪回身體的控制權，臉部肌肉卻再也不聽他的指揮了。他的五官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竄，他以為自己要哭——他甚至在想：哭就哭吧，就當是為陸仟哭一次扯平了。可眨了半天眼睛也不見淚水掉下來。

那是怎麽一回事？我現在是想幹什麽？他雙手捂住臉，不明白自己現在這個狀態究竟是要如何。

甘明熠跌跌撞撞進了臥室，倒進床上的幾秒裏腦海突然閃過幾張陸仟的臉。不是曾經的陸仟的臉，而是剛剛幾分鐘前——或者十幾分鐘前吧，又或者半個小時，他頭痛欲裂，早就記不住陸仟從他家離開了多久——反正是剛剛的陸仟的臉，她臉上的表情他此刻似乎看懂了一些，但又不是完全懂，只是回想起來覺得胸口格外疼痛。

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一邊心臟抽疼，一邊想：應該是淚水全積在我的肺裏了，所以我才不能呼吸。

於是他開始思考肺裏進水應該如何自救。

沒有氧氣我會死的吧？他感覺自己似乎是因為這個想法更加缺氧了。可他明明沒有溺水。

胸悶之餘，他想：奇了怪了。我真是奇怪。

甘明熠的大腦一片混亂，一開始他還能分辨那些閃回的片段都發生在哪天，陸仟的五官也異常清晰，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她的眼角只剩下了血紅，而她的身體因為他混亂的記憶變得支離破碎，他顧不上那麽多，一邊放任腦海裏蹦出一個又一個陸仟，一邊不停大口喘氣，試圖讓心臟不要跳得過於快。

不知過了多久，他逐漸沒有了意識。醒來時是晚上十點。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甘明熠還以為自己在夢裏。

因為家裏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發出刺耳的聲響，而諾大的床熟悉又陌生。

他想：他一個人在這個床上睡了好久了，為什麽會覺得陌生？

…好像是因為前段時間醒來的時候懷裏一直摟了個人。

他坐起來，意識還是不太清醒。他環顧四周，感覺一切都讓他覺得既熟悉又陌生。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家，在視線落過的地方卻總隱約出現一個人影，而那個人影也不過一兩秒就煙消雲散，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呆楞坐了好一會兒，甘明熠忽然發現自己渾身發燙。他爬起來吃了感冒藥，因為藥效發作又昏昏沈沈睡了過去。淩晨兩點再次醒來，而這次他覺得渾身舒暢，他猜想之前的頭疼多半是因為感冒發作而產生的。

或許也有一些傷心吧。他不否認。

但也就是一些。因為他現在感覺整個人精神奕奕，若不是怕鄰居投訴，他甚至都想拿起小提琴拉一會兒。

於是生活就這樣翻了個篇。

與陸仟從認識到產生興趣、再到分道揚鑣攏共三個多月，多少個數不清的日夜，在短短十二個小時過去後就變成了過去式，被他歸進了“人生中過去且不再會出現的時光”那一格中。

睡了兩次覺的淩晨已經很難再入睡，他打打游戲，和夜貓子兄弟扯了會閑談就過去了。第二天正常去上課，第三天、第四天也如此。

他不是那種會刻意宣示自己單身狀態的人，但身邊敢給他遞信號的女孩都是人精，在排練時他不過是微微接了幾句暧昧的話茬，對方就立刻掛上了明了的笑容，行為舉止越發大膽，還有一位吹長笛的姑娘直接問他下了排練要不要一起吃飯。

他當然欣然同意。不過去飯店的時候他不知怎的說自己沒開車來，掏出手機打了車。

“而且喝酒也不能開車。”他勾唇笑著，語氣輕佻。

“我有說要跟你喝酒嗎？”面前的姑娘一臉嗔怪，嘴角卻上揚。

“你沒說。”他漫不經心地看著手機，隨意卻又自信，不在意對方會說什麽，因為他心裏對答案再清楚不過。

兩次樂團排練後他都收到了邀約，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他一一應下，毫不在意兩個姑娘都是同一個樂團的，對方心裏會怎麽想又或是樂團裏的其他人看到會怎麽想。大家也確實不是很意外，畢竟甘明熠從前就花名在外。

至於那兩個姑娘什麽想法，他也不太在乎。

他追別人的時候也從不管對方的騎士有幾個，泡姑娘麽，都是各憑本事。

日子就這麽繼續過著，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從前，或是從來沒有變過。

有時甘明熠的腦海裏會突然出現陸仟的名字，但他只感覺陌生。

這個人關上他家的門後就徹底在他的世界裏消失不見，不僅是線上還是線下。就連袁詩桃的朋友圈下也看不到她的任何身影，仿佛她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陸仟這兩個字每出現一次，甘明熠對她的陌生就更甚一些。反反覆覆下來，陸仟就像是徹底變成了一個和他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所以當她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微微側臉，視線中忽然出現了一張有些熟悉的面容，但他倍感陌生。

他看到那張臉上的杏眼跟他對上視線，他的心臟忽然猛跳了一下，心想為什麽一個陌生人好像是要跟他打招呼，他們很熟嗎？

於是他只是輕瞥一眼，就挪開了眼睛，若無其事地跟旁邊的教授說著話，步伐不停往前走。

跟陌生人擦肩而過，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鉆進他的鼻孔。

他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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