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明熠沈著臉坐了一會，面色不善地拿起了手機。

他當然不會蠢到直接去問翟盧是誰。他先直接在頂端的白框裏打上了翟盧兩個字，在跳出的音樂學院大群裏找到了正主，確定了是什麽樂器之後，在好友列表裏找出同專業朋友的微信，點進對方的朋友圈尋找師門合照。

大合照確實有幾張，高矮胖瘦一眾男學生之中，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KTV那天明顯對陸仟有意思的男孩。

既然是他，那同為男性的甘明熠幾乎可以確定來者不善了。

以那天的情形，陸仟跟這個什麽翟盧應該是不熟的。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陸仟都沒有表現出有其他人在追她的狀態，所以甘明熠根本沒把這麽一號人放心上。至於這個人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陸仟的微信裏，他思來想去只有可能是因為陸仟正在寫的新作品了。

他不覺得每天被他哄得開開心心的陸仟還有心思發展備胎，斷定是對方借著合作的機會主動找上了門。有高群的例子在先，陸仟面對理想型和追求者明顯的不同態度，讓甘明熠向來沒太把傾慕陸仟的人放在眼裏，他一直理所應當的覺得那些人說不定光陸仟的那一關都過不去，更不要說來跟他競爭了。

可眼下這個翟盧，明顯就是這幾天一直在給陸仟發微信的人。並且陸仟還會回覆，兩個人應該還聊的不錯，甚至還匯報日常，否則翟盧怎麽會問陸仟是否吃完了飯。

“吃完飯了嗎”這句話，可以很單純，也可以很暧昧。

甘明熠想來想去也找不到如何在陸仟和翟盧之間單純的出現這句話。若是陸仟確實是在找翟盧問作品上的問題，他可以理解，但是問問題就問問題，聊什麽吃飯不吃飯的幹什麽？

只有喜歡你的人，才會關心你吃沒吃飯。且若不是陸仟告訴了他她要去吃飯了，對方怎麽會問出是否吃完的問題？況且陸仟為什麽要對一個剛認識幾天的、甚至她可能知道對方對她有意思的男性，時刻匯報她的日常？

想到這，他攥緊了手機，頭微微向後靠在沙發背上，緩慢地換著氣。

他又回想了一下這幾天陸仟盯著手機的表情，印象中面色如常。他剛想安慰自己放寬一下心，卻不知怎的腦海裏閃過那次在KTV，陸仟看到他走進包廂時的神情，包括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對方都維持著一副平靜的面容，裝不熟裝得非常嫻熟。

甘明熠感覺心又緊了起來，空著的那只手握成了拳。電視裏在播什麽他已經全然不知，只看得見畫面裏黑乎乎的部分反光出他冷若冰霜的臉。

逐漸上升的怒氣讓他再一次想到了那個親密稱呼陸仟的神秘男人，此刻又出現一個說不清楚的翟盧，嫉妒盤旋在他的腦海裏，猜想著各種可能又不可能的事讓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了起來，有種沖動現在立馬就沖進書房找陸仟對峙。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腦海裏就出現了一句話：不行，她在寫曲子，萬一打擾到她的思緒就不好了。

楞怔一秒，甘明熠氣笑出聲。他從沒覺得自己有一天會卑微至此，可眼下的情況就是他的大腦一半在叫囂別管那麽多問清楚才能爽，一半在拼命壓制自己蠢蠢欲動的身體，而就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狀態來看，拼命壓制的那一方大腦贏了。

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陸仟的舔狗一般，甘明熠立刻為自己的僵持找到了理由：對質也沒用，你又不是她的男朋友，何必浪費時間做無用功。

想到這，他似乎是坐得心安理得了一點，開始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

跟陸仟確定關系？這個法子也不是不行，他把她哄回家住的目的就是想24小時展現自己的魅力，好讓主動要求不談戀愛的姑娘趕緊繳械，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女朋友，但對方剛在他家住了不過一周多，急吼吼地就要定下關系不是他的風格——他更喜歡水到渠成，最好是勾得雙方都脫口而出非要談戀愛才最是暢快；而且先不談陸仟現在會不會答應他，就算是答應了，只要她想，手機裏有多少個神秘男人，他能管得住嗎？

對於忠誠這件事，甘明熠的理解一直都是：跟名分不名分毫無關系，靠的是強大的責任心和對三心二意的由衷不屑。這也是他從不關心對象手機的原因——想藏住秘密有千百種方法，查手機有什麽用？

他不覺得立刻成為陸仟的正牌男友，就能解決他的這個心結，該猜忌的還是會繼續猜忌，該不安的事情依舊會讓他不安。他和陸仟始終在互相試探，雙方都只亮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真心，而另一部分究竟是真心還是虛情假意，他們都不敢多加猜測。

這樣的情形，只有誰先真心實意地把底牌全部攤開，另一方才有可能、甚至是很小心地、先試圖去相信對方亮的就是真的底牌，再又是一陣拉鋸，不斷確認之下才有可能勉強相信對方的真心，最後才敢一張張地把自己的牌也交出去。

而目前的狀況就是，因為都在藏著自己的另一部分真心，反而讓對方猜想真情會不會只是假意。

雙方的糾結造成了不夠坦誠，而不夠坦誠又加深了猜忌，猜忌則更讓他們糾結，循環下去，場面變成了無解的死局。

就算某個人願意在局面不穩定的狀態下就貿貿然攤牌，等另一個人終是也相信並全盤托出的過程裏，會出多少幺蛾子還說不好。

甘明熠思緒千轉百回，各種法子似乎都沒有用。蝴蝶翅膀刮起的風沒有回轉的餘地，把他推到了如今寸步難行的路口。

他難得茫然，不知道要怎麽辦。

甘明熠在客廳已經被妒意燒紅了眼，書房裏陸仟全然不知。

她主動去找翟盧問了一些問題，對方都盡心盡力回答，態度異常熱情。她也不傻，猜出翟盧多少對她有點意思，所以除了專業方面的事，其他一概四兩撥千斤地略過不答。

翟盧沒有高群那麽莽撞，見狀也只是跟陸仟聊專業，見縫插針地用讓她無法拒絕的理由往上湊。她很清楚對方的目的，她的態度冷淡但並未完全拒絕。

說她是有意的，可她真心對翟盧不感冒也不想養備胎——都好幾天了，她還是沒想起翟盧到底長什麽樣；說她是無心的，她又必須承認自己有那麽一絲絲的報覆心態。

姜瑾琳的事，說過去了又沒完全過去。對方的微博賬號已經在她微博小號的最近常看中變成了第一位，她人呆在甘明熠身邊好似與對方心意相通蜜裏調油，閑暇時刻拿起手機總會克制不住地換成小號，點進姜瑾琳的頭像，篩選五年前的微博，自虐般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麽仔細地偷窺，自然又被她找出不少姜瑾琳與甘明熠過往的蛛絲馬跡：合照、禮物、出游……每找到一個之前未發現的細節，她加倍痛苦之餘又渾身充滿著變態的興奮，心裏恨得牙癢癢，下一秒望向甘明熠的神情又柔情似水。

她有時候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如同袁詩桃所說，天生受不了順遂的戀愛，非要作得自己難受然後折磨對方才開心。

翟盧沒出現之前，她就在極致的痛苦和開心之間不斷拉扯著自己。當確定了翟盧對她有意思之後，她下意識地沒像之前那般幹脆拒絕，她也沒準備告訴甘明熠這件事，就是自己搗鼓著，抱著一絲僥幸心態覺得對方若是不發現就當緩解難受，偶爾又暗暗期待對方能在意她到發現蛛絲馬跡，然後最好也能像她一般獨自掙紮。

——也沒什麽好匯報的，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陸仟撇嘴，淡淡地哼了一聲，手機屏幕裏正放大一張照片，她又發現姜瑾琳過去的某張自拍裏有著甘明熠穿著校服的身影。

對於翟盧，陸仟是一點暧昧的話都沒說過，她在“同學距離”的界限裏站得穩穩當當的。

因為她知道她根本不需要做什麽舉動，只要她問問題，翟盧就必然會往下接。而每在甘明熠身邊跟翟盧多聊一句，她作祟的報覆心就能讓她暫時緩解一點因為姜瑾琳產生的醋意。

她一邊懷揣著自己還算單身的念頭，一邊又扯著自己對翟盧一分都未越界的大旗，獨自玩得快樂。

可遠水止不了近渴，陸仟說到底還是對翟盧毫無興趣，跟不喜歡的人聊天根本解決不了跟心上人之間的矛盾，還只讓她暗中生厭。

翟盧一有要換到其他話題上的跡象，或是試圖借著聊專業的幌子想跟她更親近一點，她就厭煩不已，絲毫不心動只覺得麻煩。

準備吃飯之前，翟盧正因為一個問題提出要給她打語音解釋的請求，被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回絕得幹脆，根本沒過腦子，消息發出去才發覺有些生硬，秉著還想多利用對方解決作品的問題外加緩解一陣情緒的想法，她難得補充了一句說她要吃飯了，見狀對方回覆要她先吃，她都懶得回覆直接放下了手機。

再次拿起手機的時候，翟盧居然又給她發來了消息。她此刻是真有些嫌對方越界了——我吃沒吃完關你什麽事。

陸仟內心煩躁，覺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不能再獨自憋著了。她換到與袁詩桃的對話框開始打字，把最近她千轉百回的心路歷程跟對方說了一遍。

至於翟盧的微信，她壓根就沒管，直截了當地忽視掉且毫無要解釋的打算，即使對方真的還是有幫到她。

幫了又怎麽樣，一點屁事兒，他自己湊上來的，她又沒強迫他。

她才不在乎她不喜歡的人怎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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