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周開始。

周一本是沒課的，但陸仟被通知要去系裏參加一個會。

剛開學時她報名參加了一個項目，隔壁省要在江都市舉辦省級活動，聯系他們音樂學院希望可以合作，於是音樂學院在作曲系公開招募大型交響樂作品，所有學生都可以報名。

陸仟之前只寫過獨奏和室內樂，最多到大型室內樂。交響樂按理來說是她大四準備畢業作品時才要寫的配置，可機會難得，並且選不上也能當為畢業作品先試試水，所以在上個學期她的教授告訴她可能有這麽一回事時，她就已經開始動筆寫作品了。

整個暑假她都沒寫別的，就專註於眼前這個交響樂。還好是官方對民眾舉辦的活動，並不要求作品有多新穎或技巧多高超，只需要有專業作曲學生該有的水平即可；時長要求也不過五分鐘左右，她寫起來不是很困難，在截止日期之前按時提交了作品。

或許是交響樂本就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寫得出的，且很多學生得到消息的時間晚，這次能成功報名的人並不是很多。陸仟今天去學校正是因為收到了通知，說她的作品進入了篩選的最後一輪，負責活動的老師希望她能再改一改，說不定有可能被選上。

具體的細節老師希望跟她當面溝通，於是她趕忙與對方敲定了時間，準備動身去學校。

梳洗打扮時順便跟甘明熠說了一嘴，對方自然地說要來接她，他今天也要去學校練琴。

陸仟暗自發笑。法租界這個路，她從家走去學校跟甘明熠彎彎繞繞開過去的時間其實是一樣的，更何況他開車還要找停車位，比她走路麻煩多了。

但她沒有任何要拒絕對方的意思——分開不過一個晚上，她就迫不及待想見到對方。

出門之前提前一個半小時梳妝打扮已經變成了陸仟最近的日常流程。

她對此樂此不疲，甚至興致勃勃。對著衣櫃，她的腦子裏閃過千萬種可能的搭配，想到接下來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精心準備的裝扮都會有一個人來分享和欣賞，就覺得每天出門都變得有意思了。

其實這個想法再正常不過了，不然那麽多穿搭博主哪來的。

陸仟覺得太有趣了。

因為荷爾蒙，一個人的穿衣打扮可以讓另一個人產生如此多不同的想法。她想到今天選擇一套中性覆古一點的，或是一套看上去溫柔恬靜的，又或是完全不同風格例如“辣妹風”的——甘明熠都會有怎樣的想法呢。

對未知的試探，她最喜歡了。

當然，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現在就是只開屏的孔雀，恨不得把所有羽毛都送到對方面前，展現不同的自己。

最後選了一套白色的羊絨大衣，羊絨吊帶和米色的長褲。頭發微微弄卷，蹬上六厘米高的短靴。瞬間拔高的陸仟整個人看上去更加修長了。

“再高點就好了…”陸仟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手機震動，是甘明熠告訴她到樓下了。陸仟對鏡子轉了一圈，滿意出門。

甘明熠的車這次直接停在單元門的中間，陸仟一出門就正對著副駕駛的門。她打開車門，勾起唇看眼前淡淡微笑的人：“你好呀。”

“副駕駛讓坐嗎？”她歪頭，不急著上車。

甘明熠聞言挑眉：“當然可以。但我也不介意當你的司機。”

陸仟也只是開個玩笑，笑著坐上副駕駛，轉身把包放到後座上，還沒來得及坐回到位置上就被甘明熠抓著親了一口。

“我可舍不得你當司機。”陸仟坐好，一邊挑音樂一邊說。

“還舍不得什麽？”甘明熠嘴角始終掛著笑。

車內響起音樂，陸仟放下手機，側頭看甘明熠：“你要是追我的話，我可舍不得你追太久。”

感覺握著方向盤的人瞥了她一眼，她聳聳肩，笑瞇瞇：“你追我幾天我肯定就答應啦。”

機靈鬼。甘明熠聽出了陸仟的言外之意。

他沈默了一會，又瞥了一眼陸仟：“那我現在沒在追你。”

陸仟還是笑瞇瞇的：“我知道。”

甘明熠再次感覺到昨晚莫名其妙失落的心情。

說實話，他很享受甚至說是極其享受與陸仟之間的拉扯與暧昧，他也非常樂意把這個時間拉得長一點、再長一點，等雙方都覺得時機對了再好好地確定關系。但陸仟如此明確又主動地告訴他，目前還不想談戀愛，他又覺得有點落差感。

陸仟對他的喜愛他是看在眼裏的，這段時間跟對方的相處也讓他堅信對方並不是為了騎驢找馬才不肯確定關系——她應該也是跟他一樣，很享受這個暧昧的過程所以暫時不想談戀愛罷了。

可他就是莫名有些不舒服。

甘明熠只能暫且覺得，因為以前遇到的女孩都是要趕緊確定是“男女朋友關系”才好正大光明履行一些權力，而陸仟完全反其道而行之讓他產生了逆反心理吧。

他以前不會這麽妥協的。若是他想談戀愛了，那就一定會把這個戀愛談成，且確實次次都能成功。若是真談不到——例如張清逸，他就立馬轉頭走人換下一個。

可如今他卻只有一個想法：那就先這樣吧，難不成還換，自己挑的對象，誰叫你那麽中意她。

——是了。“難不成還換嗎”，這是他從沒有過的想法。

他不想換。他寧願乖乖被陸仟牽著鼻子走，被她由著性子誘惑然後自己憋得難受，被她一個眼神就看得內心蕩漾，就算被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也不想換。

想到這，他突然覺得開心又無奈。

算了，由著她折騰吧，她開心就行。甘明熠無可奈何地笑了，輕嘆一口氣。

陸仟得到滿意的答案，本來輕輕哼著歌，聽見旁邊開車的人嘆氣，有些驚訝不解：“你幹嘛？”

——因為我剛剛說的話嗎？有什麽問題嗎？難不成他還想立刻馬上談戀愛？不是吧？

甘明熠斜著眼睛看了這個讓他苦惱又甜蜜的罪魁禍首一眼，哼了一聲：“我幹嘛？”

“我能幹嘛。我的祖宗。”

看這樣子應該不是在生她的氣。陸仟輕舒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她其實往常也不會說的這麽明確，她確實享受暧昧，但有時候遇上對方非要談戀愛，她覺得能談也就談了。但甘明熠經歷多且經驗足，她覺得跟對方說的明白一點，肯定是可以被理解的。

——聰明人嘛，就是好溝通一點。

倘若甘明熠現在不同意，非要談戀愛，她也會答應。

可是這樣，跟甘明熠相處的樂趣就少了一半了。

三分之一吧。陸仟想。不對，四分之一吧。

…不重要，反正就是老話，如果可以的話，游戲當然要慢慢通關啦。

甘明熠把陸仟送到了開會的辦公室門口，拍拍她的腦袋準備走人，卻被陸仟輕輕抓住了衣角。

他有些疑惑地回頭，看到她踮起腳，湊近他，撲扇著杏眼輕輕說：“你今天好帥。”

甘明熠是陸仟“百分之九十（準確說現在是九十五了）”理想型還真不是誇張。就連穿衣的品味這一塊，都從未踩過陸仟的雷區。

陸仟有“潮男恐懼癥”，最怕盲目堆積品牌和穿大LOGO的男生。甘明熠跟她穿衣很相似，都是走簡單的路線，以質感為主。顏色主要是冷色調，但偶爾穿插一些特別的顏色——例如今天穿的淡黃色開衫，讓人眼前一亮。

他今天外面套著灰藍色的大衣，裏面是淡黃色開衫和白T，配上灰色的闊腿褲和灰棕色的麂皮勃肯鞋。並不是常規的單品和顏色的搭配，因為甘明熠隨意松弛的氣質反而特別又時髦。

陸仟平時不覺得，今天突然發現他的皮膚還挺白的，尤其在衣服的映襯下。加上他個子高，肩膀又寬，往那一站，回頭率百分之兩百。

陸仟跟不少帥哥並肩走在一起過，今天是第一次對那些對旁邊人投來的目光產生了危機感，甚至有些小小的吃醋。

甘明熠看著陸仟亮晶晶的眼睛，心裏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按她的意思，估計她會覺得沒必要在學校大範圍公開他倆之間的事，自然也不會說要什麽大白天的卿卿我我，所以才直接轉身走人——當然也有剛剛的情緒作祟而賭氣的成分在。

先前還點著他“不要太快談戀愛”的女生，現在又大大方方地想與他親近，她是否想用“打一棒子再給一甜棗”的弄得甘明熠的心又愛又恨，他不清楚。他只清楚心裏隱約憋著的那口氣一下子就洩了，只想捧住她的小臉，親吻她柔軟的嘴唇。

他也確實這麽做了。他俯下身，輕啄了一下對方的唇瓣，又親吻了一下額頭，輕聲說：“那是為了跟你相配。”

然後揉揉她的頭發：“快去吧，時間快到了。”

陸仟彎著眼睛輕輕擺手，敲了兩下門走了進去。甘明熠則是在門旁的玻璃縫隙裏看著她在老師面前坐下，才轉身走人。

“陸仟同學是吧？坐。”辦公室內的女老師招呼陸仟坐下。

“老師您好。”

“是這樣…”女老師似乎是還有不少工作，並不拖沓，開門見山地跟陸仟說明了一下情況。

這次投稿交響樂的學生確實不多，可是碩士、博士學生中有不少人手上是有合適作品的，甚至他們直接拿過往的作品改一改也能報名。並且相較於本科學生，他們的作品肯定是成熟不少。

但作曲系參與這次選稿的教授們一致都認為，能有本科生的參與非常難得，並且陸仟的作品雖說明顯的有些青澀，但是還是有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所以還是特意向組委會反應了一下這個情況。而組委會的老師們看了陸仟的樂譜之後，也覺得不錯，甚至有了一個新想法。

“…陸仟同學，這個作品是你第一次寫交響樂吧？”女老師說話利索，見陸仟點點頭，繼續說，“看得出來，有些青澀，譜面還有一些記譜方面的小錯誤。你看，像管樂共用一行譜的部分，是Solo（獨奏）還是Tutti（合奏）你都要寫清楚的。”

陸仟寫得急，沒有仔細檢查，而且確實也沒太註意這些，聽到這一臉受教連連點頭。

“當然，每個人都有第一次的。我不是批評你，我覺得你非常棒，能短時間內下決心動筆寫交響樂本來就不容易。”

陸仟輕輕點頭道謝，不卑不亢，認真等著女老師接下來的話。

女老師翻了翻樂譜，轉為看向陸仟：“組委會對你的作品還是感覺不錯的，尤其是我，我大概想象了一下音響，現場效果應該還是不錯的，而且到時候活動是面對普通聽眾，不需要說作曲家非要寫的多炫技，音響效果好就足夠。”

“你的譜子確實有些青澀，但反而給了我一個想法。讓咱們學校的學生去演你這首作品，這樣算是校內學生互相合作，意義非凡；並且你的作品演奏難度不高，這樣也不會給那些本來就有排練任務的學生增加太多負擔。況且原定的江都愛樂樂團最近演出挺多的，他們那邊也跟我們反饋了一下希望作品不要太多太難。”

聽到這，陸仟連忙點頭讚同。其實她對於誰演真的無所謂，學作曲的，作品能有演出機會就是非常難得的了，尤其是交響樂作品。室內樂或者獨奏作品需要的演奏員少，她還能出得起那個演出費。可是交響樂作品動則幾十號人，加上排練，就算是她負擔得起，也不是說找就能找得到的。

況且這次活動已經是省級的了，級別本來就足夠放在未來的簡歷上。就算只是學生給她演，那也是他們頂級音樂學院的學生，差不到哪裏去。

看陸仟表示讚同，女老師點點頭，話鋒一轉：“但是，這個目前還只是我的想法。因為你知道的，活動在隔壁市舉辦，若是讓我們學校的學生演，前期是可以借學校的排練廳，但演出前肯定是要一起拉到那邊去排練的。食宿、路費、甚至給予學生一些適當的補貼，都是需要向上頭申請的。若是能批下來，那麽你的作品就一定可以演出。但是批不下來…”女老師抿抿嘴。

陸仟神情有些遺憾，明白她的意思。

錢，在哪都是項目的基礎。陸仟也很理解，他們找演奏員也要用合適的報酬來打動對方。

“所以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就投你的交響樂，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向學校申請。二是你有沒有合適的室內樂作品，江都愛樂樂團的老師們可以看看難度如何然後決定演不演。當然這兩種情況你也可以同時進行，只是我現在沒有辦法跟你保證都能成功。”

陸仟聞言思索片刻，回答女老師：“老師，謝謝您為我想了這麽多解決辦法。我想還是麻煩您幫我跟學校申請一下，可能要增加一些您的工作，但我還是想試試，畢竟機會難得，下一次說不定連交響樂團的邊我都摸不著啦。”

況且她剛快速回憶了一下，她還真沒有什麽合適的、現成的室內樂作品。

反正就賭一把。

女老師和顏悅色地擺擺手：“不辛苦。OK，那就這麽定了。你先回去改改譜子上的小錯誤，然後把分譜都弄好。雖然不一定能確定演，但是提前做好工作就當有備無患。”

“行，麻煩您啦，謝謝老師。有問題辛苦您再告知我一聲。”陸仟看女老師已經翻開其他文件，起身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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