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我可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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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課,陸仟已經餓得有點難受了。跟甘明熠前後走出教室,他回頭伸手準備接過她的包,她手機突然響了。

陸仟給甘明熠遞了一個稍等的眼神,接起電話,是她下個月音樂會的演奏員。

“仟仟,你現在在學校嗎?”

“我在啊,怎麽了?”對面的人語氣有點急,陸仟覺得事情不太妙。

“我明天臨時幫我教授演個出,沒空排練了。我剛剛問了一下其他人,他們都說今天下午可以排練。我們能不能今天下午排呀?”

陸仟聽聞有些猶豫,她早幾天就跟甘明熠約好今天吃飯,但排練是正事。

或許是感覺到了陸仟望過來的眼神變得有些為難,甘明熠大約猜到她應該臨時出了什麽事,便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忙。

陸仟抱歉地沖他笑了一下,先跟演奏員商量好:“沒問題,那你們幾點能排,需不需要我約個琴房?”

演奏員已經把排練時間和地點都商量好,陸仟直接過來看排練就可以了。兩人交換了一下信息便掛了電話。

陸仟把手機放下,一言不發,輕輕撅起了嘴,神色有些委屈地看著甘明熠。

甘明熠從陸仟剛剛的只言片語中大概拼湊出發生了什麽事。他也覺得有些遺憾,但她的委屈模樣讓他忍不住發笑:“沒事,你先忙吧,改天再約。”

陸仟本來對接下來的自由時間期待滿滿,現在期望落空,加上肚子餓得要命,心情很差,嘴角都快撇到地上去了。

甘明熠低頭,湊近她的臉:“是不是餓壞了?”

陸仟點點頭,一句話都不想說。

“我先陪你吃個飯,好不好?”甘明熠放柔了聲音,耐心哄著陸仟,“我下午沒什麽事,你排練要是方便的話,我可以陪你。”

排練倒沒有什麽不方便的。雖說她的演奏員一定有認識甘明熠的,她就算是不想公之於眾也沒那麽些個躲躲藏藏的矯情勁。

只是作為寫先鋒新音樂的作曲系,作品都是音樂學院裏公認的“聽不懂”“難聽”;陸仟之前就很少給自己的對象甚至親近的朋友和家人分享自己的作品,況且排練裏呈現的都是需要更正的瑕疵版本,她下意識有點不好意思讓甘明熠坐在旁邊聽。

可能是她在專業上的自尊心作祟了。

但話說回來,排練往往都是兩三個小時起,她還要高度集中註意力顧不上旁人。甘明熠一直陪她估計得挺無聊,她不願意他這樣浪費時間。

而且現在甘明熠在她臭著臉的時候還輕聲細語地哄她,臉上的關心明顯比戳穿賭約那天多了幾分真誠,讓她心情緩和了不少。

陸仟想了想,還是沒讓甘明熠陪她:“排新音樂太枯燥了,我不想你浪費時間。”

甘明熠不勉強,但還是想讓面前撇著嘴的委屈小姑娘開心一點:“那幾點排練?吃飯來不來得及?”

陸仟看了眼時間,吃個飯倒是夠的。

甘明熠得到陸仟肯定的回答,刻意誇張地做了一個“請”的紳士動作,把陸仟逗笑了。

陸仟上前把甘明熠伸出去的胳膊放回原位,雙手推著他往前走:“你好丟人啊,形象去哪了。”

“丟人嗎。”甘明熠回過頭,垂下眼看著笑容重回到臉上的姑娘:

“那你可要開始習慣‘丟人’了。”

到餐館,二人很幸運的不需要等位,直接入了座。

甘明熠常來不需要菜單,便把菜單遞給了陸仟。陸仟擺擺手說不用,她有點糾結,不太喜歡點菜,若是同桌有了解的她便跟著吃就行。

甘明熠見狀則直接報了幾個菜名,詢問陸仟的意見。見陸仟一一說OK後,招手叫老板過來點菜。

餐館不大,攏共就五六桌人,所以上菜上得很快。

甘明熠幫陸仟拆好餐具,擺到她面前,問:“吃得慣嗎,這邊的菜。”

她是南方人,又愛吃辣。本地的特色菜偏甜口,喜歡的人鐘愛,不喜歡的人則特別排斥。

陸仟笑:“吃得慣。我很喜歡這一帶的菜來著。”

“因為喜歡吃甜的?”印象中她好像經常打卡甜品店。

“不是,”陸仟搖頭,“我現在愛吃辣,但是小時候一點辣都吃不了。而且以前要演出嘛,到處跑,所以口味沒有那麽叼。”

突然想起一件事,陸仟的小臉皺起來:“除了一道菜,辣椒炒肉。”

甘明熠疑惑:“那不是你們那兒的招牌菜嗎?”

她痛苦面具:“你吃過加澱粉的辣椒炒肉嗎,還是肉眼可見的那種。”

甘明熠了然:“打擾了。”

陸仟接著給他描述了一下。

小陸仟曾經有次在首都參加演出,見住的酒店裏供應家鄉菜,她便毫不猶豫的點了。

上菜的時候卻要憑服務員報菜名才認出來:本該有著濃重色澤的菜在首都的酒店大廚手下裹上了一層厚重的澱粉,吃進嘴裏的口感更是難以言喻。至此之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太敢在外地吃家鄉菜。

“你能想象我當時那個表情嗎,簡直是童年陰影,”陸仟說得繪聲繪色,“後來我只要去首都,絕對不碰家鄉菜。一直到去年,我首都的朋友帶我去了一家她發誓好吃的飯店,我才打破誓言。”

甘明熠一直淡笑著認真聽她說,等她停下來,插了一嘴:“你經常去首都?”

“嗯,小時候老要去那兒演出。”

“那怎麽沒考央都音樂學院?”

首都的央都音樂學院和海都音樂學院一直號稱國內一南一北最強兩大音樂院校,頗有競爭關系,可以說是音樂界的“清華與北大”。就連校考時間都刻意安排的很近,讓考生只能選擇一所來考。

陸仟似乎猜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因為首都對於我來說太熟悉了,想換個環境。”事實證明,海都也更適合她的性格。

如果她去了首都,那她的人生軌跡就會完全不一樣。陸仟的思維突然發散,短暫陷入了個人世界。

她不會再跟袁詩桃繼續做同學,只能跟她通過網絡聯系;她中學的好朋友都來了海都,她可能要重新尋找朋友——甚至不找;她可能會遇上很多男生,但不知道是否能遇上另一個她的完美理想型——就像現在坐在她面前的這位,Mr.百分之九十。

陸仟莫名覺得有些惆悵。

把她目前人生中一些重要的人事物假設一般地剔除出她的生活,光是想象就讓她戀戀難舍。再想象了一下從沒遇到過甘明熠的人生,她竟然產生了不甘心的心情。

如果她在首都讀書,通過某種方式知道海都有這麽一個男生,她可能會翻山越嶺過來認識他,不然會遺憾好久。

她不敢、也不想說“遺憾終生”,她始終覺得未來說不好。但以當下的心情,她可以肯定——若是不能與甘明熠產生任何的交集,她真的會覺得難過。

甘明熠一直看著陸仟,等待著她的下文。但對面的女孩好像想到什麽,突然一下心情低沈了下去。

他不知道陸仟是不是想到了什麽與首都有關的傷心事,有些疑惑卻不想過問對方的隱私,於是轉移了話題:“小時候演出,你以前不是學作曲的?”

陸仟從淡淡的傷感裏回過神來:“嗯呢,很少有從小學作曲的吧,哈哈哈哈。”那長大頭發豈不是都掉光光。

“以前是學表演的?唱歌?”她的嗓音很適合唱歌。

“對,”陸仟點頭,已經恢覆了正常,笑著掰手指頭,“唱歌,跳舞,鋼琴,都要會。小時候可都是全開麥唱跳。”

甘明熠單手托腮,也笑:“那怎麽會想不開,改學作曲?”

作曲專業是出了名的難學和難考。

首先對於樂器的要求就不低,再者學作曲並不只是單單為一門樂器創作,需要了解所有的現存樂器,光是配器法這一門課就能擊退很多人。

作曲也不僅僅是譜曲子這麽簡單,需要有大量的理論知識作為基礎。音樂生需要學習的“小三門”——樂理、視唱、練耳(重要程度相當於語數英),作曲系都考的最高難度;作曲系還有必修“四大件”——和聲、曲式分析、配器法和覆調,不但這些課都同樣需要學習最高難度,還需再學習額外的中西音史、當代音樂分析、電子音樂等等很多必修的理論課或實踐課。

現在的主流音樂界,已經從古典浪漫發展到了當代音樂(新音樂、先鋒音樂),作曲界如今的大趨勢是創作一些新音樂作品。

新音樂不單限於是旋律的編排,更需要去從以往的樂器上挖掘新的聲音,或是直接開發新的樂器,這對想象力又有很高的要求,並不是死磕理論就能學好作曲。

作曲系有時看上去很輕松,好像不需要練琴也不需要背著樂器到處跑,一臺電腦或是一本譜子就可以走天下。但真正坐下來寫曲子又是整夜整夜的熬,沒有靈感又必須出作品的時候更是艱難。有些作曲學生,甚至會因為無法寫出心目中的完美作品而得抑郁癥退學。

總的來說,作曲是一門需要有宏觀思維、刻苦意志的學科。除非你是天才中的天才,否則光有一腔創作的熱血,還真學不了。

陸仟決定換專業時,甚至有老師勸她:“女孩不要學作曲,太苦了。”

但是陸仟改學作曲時沒想那麽多。一是她天生適應能力很強;二是許是從小在音樂裏長大,加上她樂感非常好,小學就有嘗試過自己寫作歌曲,效果還不錯。

最重要的是高中改專業時哪知道未來會這麽苦啊,後悔也來不及了。

陸仟簡單地給甘明熠說了一下她改學作曲的全部過程,甘明熠聽完微微睜大了眼:“你小學就寫曲子了?很厲害。”他能理解為什麽陸仟對於自己的專業很自信,這不是一天兩天的積累。

被他誇獎,陸仟有點不好意思,她不是想要刻意炫耀,便轉移了話題:“那你是為什麽學小提琴?”

甘明熠也三言兩語地給她說了一下自己學琴的故事,跟陸仟想的差不多。

在他父母的心裏,學一門樂器是理所當然的事,待他年紀差不多,便托關系直接為他找了音樂學院的教授。一開始只是為了培養藝術情操,但教授發現他在這一方面確實有天分,便逐漸開始往專業的方向走。

他自己挺喜歡小提琴,練琴也算刻苦,最後進音樂學院而不是以藝術特長生進普通大學,也是他自己的決定。

說到這,甘明熠想起了一件事:“我考校考之前,教授還給我準備過一首新音樂。”

陸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假的?哪個作曲家的呀。”

目前新音樂雖說是大趨勢,但主要還是在國際上比較流行。國內的音樂學院除了作曲系以外,依舊主攻古典音樂。

很多國內的教授都不喜歡新音樂,覺得“太過先鋒”,甚至有一些近十幾年的新音樂技巧,大部分教授都不了解,更不要說給自己的學生教授新音樂作品了。

甘明熠說了一個名字。陸仟知道這位意大利的作曲家和這首新音樂作品,非常出名,是一個系列,作曲家專門為一些樂器創作了不同的獨奏作品,將超前的先鋒音樂概念和炫技結合在一起,被很多當今國際著名音樂家演奏過。

“《Sequenza》?會不會太難了?”陸仟覺得驚喜又驚奇。能主動讓學生接觸新音樂的教授可不多,不過這個作品對於校考的學生絕對太難了。

“確實很難,”甘明熠笑,“不過他也不是認真的,借著介紹新音樂讓我練練手罷了。”

陸仟好奇,還有點興奮,手撐著桌子,微微向甘明熠靠近:“怎麽樣?第一次正兒八經接觸新音樂。”

甘明熠給陸仟夾了一口菜,回想當時的感受:“很難說。看譜子就像是藝術品,很多技巧見都沒有見過,還是教授帶著我一點點研究那些技術。”說到這,他把筷子放下,比了一個拉琴的手勢,“好多奇奇怪怪的把位。”

陸仟莫名覺得對面人“奇奇怪怪”這個用詞有點可愛,笑了。

甘明熠繼續說:“第一次聽音頻的時候覺得‘這是什麽東西’,也太難聽了。”

陸仟使勁點了點頭,她進了音樂學院才知道新音樂具體是什麽。作為中國的音樂生,從小接觸的音樂系統本就跟歐洲的學生不一樣,古典音樂都還沒學明白,直接跳到當代音樂,讓她適應了好一陣子。甘明熠的話,她太感同身受了。

“...不過真正自己上手拉過之後,就不太一樣了。搞明白某個技巧怎麽拉,然後到樂器上實現它,再聽到這個音響最後呈現的效果,感覺很奇妙。”

陸仟覺得自己被“奇妙”這個詞再一次擊中。

她聽到過很多形容新音樂的詞:不好演、難以理解、奇特、奇異...甚至更難聽的詞都有。

但很少會有人在演奏過新音樂後告訴她,新音樂很奇妙。

說實話,陸仟是在中國五聲音樂系統的熏陶中長大的,在她小的時候,古典音樂僅存在於鋼琴曲和一些西方音樂史的課程中,在她的生活中占比並不大。

所以一開始要她寫不再以調性和和弦音律為主的新音樂,她很難接受。

但正如甘明熠所說,作為旁觀者聽,和真正自己動手去創造,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現在也不能說她自己很享受、很喜歡新音樂,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排斥它。新音樂的先鋒容許創造者發揮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恰好也給了她無限的創作空間,她很享受這種自由。

所以對於新音樂,她的感受跟甘明熠一模一樣:奇妙。

難以言喻,卻又讓人忍不住去嘗試更多。

甘明熠沒有等到陸仟的回答,擡眼看了看她,發現女孩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他也笑:“怎麽了?對於居然有不排斥新音樂的演奏專業這麽驚訝?”說罷又給陸仟夾了一筷子菜。

陸仟眼裏還是充滿了興奮,不過她沒再多說。她用手撐著臉,笑瞇瞇地吃了一口菜。

甘明熠邊吃菜邊擡眼看著對面似乎心情很好的女孩,打趣她:“下次找我演?”

陸仟笑嘻嘻,想了一會還是說了實話:“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跟這麽優秀還願意演新音樂的演奏員合作啦,但是我的作品...跟大師可比不了。”

甘明熠瞬間明白了前面陸仟不讓他去陪著排練,估計是有點不好意思。

每一次陸仟在他面前展現害羞的一面,都讓他覺得心情大好,更想逗她。

“沒事,我保證不在背後罵你寫的太難,”甘明熠還作發誓狀,“我一定拿到譜子就開始練,不在排練的前一天才試奏。”

陸仟噴笑:“您這個發誓太真誠了,我覺得我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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