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貝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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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出殯的日子。

秦森將一個瓷盆摔在地上,領頭人發出一聲嘹亮的喊聲,棺起,所有人跟著棺與樂器,慢慢朝著目的地前進。和其他人一樣,秦青今天換上了純白色長袖T恤,戴上黑色毛線帽遮住粉色的頭發,下身穿著一條寬松黑色牛仔褲。秦沐為秦青和秦縹披上粗麻布褂子,將一條細綁在他們的左胳膊上,囑咐秦青照顧好弟弟後,急忙加入哭喪的隊伍當中。

秦青和秦縹走在高秀華的陰影裏,向兩邊看了看,除了金玲靈和秦沐,還有其他正流淚嗚咽的婦人。伴著此起彼伏的哭聲,秦青覺得,她或許也應該為爺爺的離世流下一兩滴淚來,畢竟,只要少不了這位老人家酒喝,他就可以對身邊所有的一切一視同仁,秦青也會因此得到少數的“平等”。

身前的高秀華突然嚎了一嗓子,開始大哭,秦縹嚇得後退一步,兩只手都攀上秦青的右邊胳膊。秦青拍拍秦縹的手,讓他稍微松開自己,秦縹不肯,瞪著眼使勁搖頭,兩只手越攥越緊。秦青摳他的手指,卻控制不住從鼻子裏哼出氣,嘴角翹起一絲弧度。感受到左肩被人用力拍了一下,秦青扭頭看到秦緋皺著眉瞪視著她,予以眼神警告。秦青聳聳肩,抿緊雙唇,也顧不上秦縹如何用力的抓著她的手,擡起頭直視前方。

人死如燈滅,不管是再悲傷的喪樂,再感人的慟哭,對秦青來說都沒有意義。秦青確定這對於躺在裏面的老人來說同樣如此。

身為知識分子,寫得一手好字,卻因為妻子的成分不好,被困在這深山裏,只能借著酒精讓自己暫時得到快樂,之後再假借他人之口宣傳,並不是能力不行,只是喝酒誤事罷了。蓋上最後一抷土,所有的遺憾與不甘,都幻化成最後一縷青煙,徹底的消散在空氣中。

大廳原本因為喪禮被搬空了,又因為喪禮的結束恢覆了原來奢侈的擺設。大伯一家先秦青一步離開,說是著急回去處理工廠的問題。秦青在回來的路上和秦林確認一切都已經結束,吃完晚飯,一刻也沒有耽誤,沖上三樓的臥室收拾行李。

秦林和金靈玲坐在大廳的紅木沙發上,秦縹一個人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專心致志地盯著手裏的平板。秦沐還在旁邊呆坐著,通紅的眼睛還能時不時滲出一兩滴淚來。

金靈玲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只能坐著,看著眼淚要出來了,便遞幾張紙巾過去。金玲靈看到秦青拿著行李出現,有些慶幸卻又面露慍色。秦沐的傷心被金玲靈拋在腦後,她想上前抓著秦青,可她的學識和教養不允許她做出的舉動,她是母親,女兒要主動走到她的跟前才是。

“什麽時候的飛機?”

秦青換了另一身衣服,仍帶著帽子,給自己到了杯水。她咕嘟咕嘟大口喝完水,抹了一把嘴角,才說:“大後天。”

“那你就這麽急著走?”金玲靈說話冷冰冰的,“這個家現在是留不住你了是嗎?”

秦青選擇視而不見,轉頭對秦林說:“不是說好吃完晚飯先送我回羊城的嗎?”

秦林將香煙摁進煙灰缸,擡起頭直視秦青的眼睛。這個家裏的形勢,他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女兒與妻子的矛盾,也知道女兒與自己的矛盾。他不會將別人的矛盾引到自己身上來,面對母女之間的爭吵,他大多數時候都是沈默的,笑瞇瞇的站在一旁,除非需要他站出來扮演該扮演的角色時,他才會站在倆人的中間扮演嚴厲的父親的角色。秦林瞇起眼,勾起嘴角,想拉秦青的手讓她坐下。秦青微微擺動身子,將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桿上。秦林楞了一楞,表情凝固一秒,說:“先聽你媽媽把話說完嘛。”

“好啊。”秦青點點頭,拉過一旁的小椅子,反身坐在椅子上,對面母親,將下巴搭在椅背上,看上去十分的乖巧。

“說吧。”

金靈玲一時錯愕,昨天倆人的對話算不上愉快,不只是昨日,近幾年都是,秦青這樣坐在自己的面前,她竟有些不知所措,把想要說的話都給忘記了。金靈玲嘆了口氣,別過臉,對秦青揮了揮手,說:“沒什麽好說的了,你走吧。”

秦青面帶微笑盯著金玲靈看,她發現金玲靈眼旁又加了幾根細紋,鬢邊開始出現白發,耳邊的珍珠讓金玲靈看上去和藹不少。就這麽盯著看了幾秒,秦青抿了抿嘴,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秦縹看見秦青動了,將平板放在沙發上,跑到她的跟前,抓著她的手,擡頭望著秦青,問:“姐姐,你要走了?”

“啊。”秦青掙開他的手,又被秦縹握了上來,追著問:“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嗎?”

秦青低頭端詳著他的臉,對著他笑。秦縹不知道秦青為什麽笑,但他願意對著姐姐笑,只是笑著笑著便覺著害羞,慢慢放開手,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秦青忽然蹲下身,雙手捏著秦縹的臉蛋迫使他擡頭,瞪大眼睛,一字一頓的對他說:“不、 行!”

秦縹剛想鬧,就被秦林恰去了要鬧的苗頭,“行啦,弟弟別鬧了。”秦林握著金靈玲的手捏了捏,低頭在她耳邊小聲說:“我晚上會回來的。”

秦青看著母親捏著眉心輕輕點了點頭。

一上車,秦青就閉眼假寐,她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和父母的關系變得那麽緊張。上大學時,明明還能每周一次視頻電話,講講近期的趣事,慢慢地,視頻通話變成了語音通話,到最後,文字信息都很少了。

手機在包裏震動了幾下,秦青不想接,又怕董程提前到了,他不是做不出這樣的事情。秦青掏出手機一看,竟是唐宋元,她看了眼後視鏡裏的秦林,對方正在專心的開車。秦青帶著疑惑接起了電話:“餵。”

“睡飽啦?誰的電話?男朋友?”

等秦青掛電話,秦林終於抓著機會撬開女兒的口,語氣是那麽的和藹可親,好像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完全不存在似的。從小就這樣,秦青一直都在懷疑父親是不是有健忘癥,要不然怎麽可以在第二天像個沒事人一樣,當所有的沖突不存在呢?

秦林眼睛緊盯著前方,對於開車來說,他是一名十分負責任的司機。

“不是,朋友而已。”秦青不想說太多,她上車裝睡就是因為不想說太多。

“嘖,這有什麽好瞞著我們的?”秦林按下轉向燈,輕輕轉了下方向盤,變道準備駛上天橋,但他的話路沒有變。“真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找個男朋友了,然後再買套房,多好啊,省得每個月交錢給別人,房子還不是自己的。我的意思不是逼你回來啊,我還是覺得你回來發展是利大於弊的。我和你媽媽,都不是重男輕女的人……”

秦青沒有聽進去,她想起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秦緋如何把自己打倒,騎在身上,自己激烈反抗之後,奶奶又如何安慰秦緋,責罵自己的場景。她又想起自己過年時按照父親的指示,拿著試卷展示給喝醉的爺爺時,爺爺睨著秦青,像是分不清人的眼神。秦縹說他很喜歡爺爺奶奶,秦青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麽情緒。

“爸。”秦青打斷父親,眼睛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建築物。“咱家不是有司機嗎?為什麽你要自己開車啊?”

“哦!”秦林沒有想到秦青要問他這個,只能解釋:“我們家也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只是有點錢開了家小公司而已。司機那都是公司的,又不是我們家的,我們回去處理自己家裏的事情,怎麽好公器私用呢,你說對吧?”

“嗯,說得對。”秦青點頭表示讚同,“我還以為你是怕公司裏的人知道你是農村出身,說你鳳凰男,配不上我媽呢”

秦林緊握方向盤,努力維持表面的笑容,“你這孩子,農村出身怎麽了,農村出身也是可以有出息的,我們不能看低自己。”

“也是。”秦青點點頭,沒等秦林順下那口氣,又問:“對了,高三元旦晚會的第二天,你們為什麽把我的琴從三樓扔下去啊?那把貝斯是外婆送我的,挺貴的。”

經過紅綠燈,秦林快速瞄一眼秦青,失笑道:“嘖,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記仇呢?你媽都是為了你好,都高三了,該收收心了,你那個時候那麽不務正業,你的高考怎麽辦?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你看你舅舅,在公司裏多強勢啊,所有人都聽他的,你媽媽更是從小就被他壓一頭。你媽媽也只是希望你能有出息,考個好學校,殺殺你舅舅的傲氣,自家孩子就考了個雙非一本還整天的在別人面前炫耀。知道你不想進公司,那爸爸就把你介紹到咱們市政府裏,那也是鐵飯碗啊。”紅燈轉綠,車子再次啟動,秦林見秦青不回嘴,便繼續勸道:“一切都給你安排好了,可惜你不聽勸啊。唉,爸爸不怪你啊,但你媽的脾氣你也知道的,嘴裏說出的話能把人捅死,我很難不支持的。當然,爸爸知道她的很多做法可能確實是不太好,可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要理解。你現在和家裏這樣作對,把你媽氣個半死,到頭來她還是把氣撒我身上,你說我多冤枉啊。”

等秦林發表完他的演講,秦青還是沒有說話,小區就在眼前,由過了一個紅綠燈,秦林將車熄火停穩。秦青沒有立即下車,她轉過頭,眼裏帶笑看著自己的父親。

“爸,你挺厲害的,你是怎麽做到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呢?你說我媽知不知道你在我面前都這麽說她的,她要是知道了會怎麽樣?哎?要是我外公知道了……”

“閉嘴!”秦林的臉瞬間陰沈了下來,“你他媽在說什麽胡話!”

秦青閉上了嘴,像一個搗亂成功的小孩,努力將笑意封印在嘴裏,獨自下車取自己的行李。秦青目送父親離開,一轉身,看到唐宋元拉著一個黑色行李箱站在路邊,對她揮了揮手,咧著嘴,有些僵硬地笑著。

秦青瞧著他,是真的覺得好笑。

半小時後,兩人站在唐宋元訂的酒店前臺。

唐宋元驚訝地問:“你……也住酒店?”秦青作為羊城本地人,為什麽要跟著他一起住酒店呢?唐宋元想。

“對啊,住酒店,怎麽了?”秦青把身份證遞給前臺。

前臺的女生微笑著接過秦青的身份證,表面冷靜專業,實則內心已經激起一片水花,全都是因為站在她面前的兩個人長得著實好看。

“你不是回家嗎?”唐宋元手裏拿到房卡,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回了啊,你不是看到了嗎?”秦青扯謊的功力已經是爐火純青,鬼話張口就來,眼睛都不帶眨的。“哦!我下車,車走了,才記起忘帶家裏鑰匙了。”

“您好,這是您的房卡,歡迎您的入住。”

“謝謝。”秦青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伸手接過前臺遞回來的身份證和房卡。

“呃,真幸運啊,剩下的最後一間房剛好在您身邊這位先生的對面。”秦青笑得很好看,前臺的女生臉上帶著紅暈,還想再多說兩句。秦青朝樓梯的方向指了指,“走吧,先生?”說完也不等人,自己拉著行李箱走在了前頭。

唐宋元輕咳一聲,拉著自己的行李箱跟著秦青進了電梯。

身後的女生看著緩緩關上的電梯門,興奮地拍打著桌面,在心裏尖叫:啊!這兩個人長得也太好看啦!今天上班值了!

“你計劃在羊城玩多久?”秦青擡著頭盯著顯示屏,上面顯示的數字在緩慢的增加。

唐宋元在飛機上一直在想,他來羊城的理由到底是什麽,如果秦青問起,他該如何回答。是說自己聽說了她的事,特地跑來安慰她的?還是說自己是為了報答她之前對自己外婆的照顧,順便把之前說要請她吃的那頓飯補上?又或者說自己就是來羊城旅游的,知道秦青回了羊城,所以想找她一起玩?

思來想去,好像什麽理由都不合適。唐宋元又開始想,下飛機見到秦青,自己要說些什麽。直接打招呼,上前說“嗨”,還是上前給她一個擁抱?飛機離地面越近,唐宋元覺得自己越焦慮,恨不得飛機在空中再多盤旋幾天,再給自己多一些考慮的時間。

時間就是風,攥不緊,握不住,當唐宋元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走出了那具鐵架子。

“兩……兩三天吧。”唐宋元不敢扭頭看秦青,整個人站得直直的,躲在鏡框後的眼珠子悄悄挪了過去,瞄了一眼站在右邊的秦青。

“我待不了多久,大後天淩晨的飛機,要盡量趕上周六的演出。”秦青一直仰著頭,她的側臉也很流暢,眼睫一撲一撲的,說話時一張一合。秦青倏地轉過來,看向唐宋元,“回來的時候沒有辦法,再貴的機票都得買,回去就只能挑最便宜的班機了。”

“那我和你一起吧!”唐宋元微微側目望向他她,“我也不知道來羊城要玩什麽,就打算隨便逛逛而已,況且銀海酒吧真挺有意思的,那裏的酒也真不錯,我也還想再去一次。”

“嗯?”秦青向右一步和他拉開一步的距離,“你還要喝?”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12樓到了,秦青趕緊拉著行李箱往外走,唐宋元跟在後面,他以為這事過了三四天,不會再被提起,只能帶著十分地歉意再次道歉:“不是不是。哎呀,對不起,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秦青在1208的門口停下,回頭對他笑了笑,“我開玩笑的啦,你還當真啊?”

“啊?呵呵。”唐宋元抓抓頭發,尷尬地笑了下,好像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秦青刷開自己這邊的房門,對著對面的門口揚了揚下巴,“行啦,你也先休息一下吧。”

在1208的門關上的前一秒,唐宋元叫住了她。“對了,你餓嗎?”

門縫被扯開,秦青露出半張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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