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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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什麽啊。”

陳嘉轉身,琥珀色的大眼睛跟著轉過來,睫毛垂下。

江墨還在講他的解題思路。

他語速不疾不徐,聲音聽著比平時淡些,而且他一開口,周圍的人就都不說話了。

只是他講的內容陳嘉一句不懂。

她忽然意識到,江墨不僅是她從小的玩伴,也是數競隊的中心,他站立的地方,是她全然陌生的領域,只能仰望而無法觸及,這個新認知令她有點無措。

“陳嘉你晚上有空嗎?”方羽拆開一盒薯片遞來,是她最喜歡的意大利紅燴味。

“今天琴臺劇院有《無人生還》,上海人藝演的,你想不想看?”

江墨和白沐雪前後出教室,陳嘉回神,拿了片薯片放進嘴裏。

“明天軍訓,我要去超市買防曬霜。”

方羽皺眉,“非得今天買,明天早上不行麽?”

尹婧在窗外招手,陳嘉背書包起身,“墨墨今天不能去,還是改天吧,阿羽我先走了。”

陳嘉步履輕快,長發蓬松地在腦後一晃一晃,她挽著尹婧胳膊,裙擺帶起一陣風,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兩個外班新生抱著足球在後門探頭,“羽哥附高足球場走一波……”

方羽轉身,怒目而視:“走你妹——”

回家一頭紮進房間,方羽抓起被子蒙住腦袋,飯做好了也不出來吃。

媽媽見他人蔫蔫的,笑著推門進來:“誰又惹我們兒子了,第一天上學就不開心呀。”

方羽趕緊將話劇門票塞枕頭下,轉頭瞥見媽媽腕上閃著鉆光的新手鐲,嘴角一垮:“你別管,我心裏煩。”

“嘖,青春期的煩惱?”

媽媽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善解人意地問:“要不要跟媽媽分享下,媽媽也許能替你出個主意。”

方羽臉驀地漲紅,僵硬道:“分享……什麽?”

“你說呢?”媽媽挑眉盯著枕頭。

方羽一急,拿手捂住,“我沒什麽可分享的,媽你先出去。”

媽媽關上房門,搖頭嘆息。

她這傻兒子從廣州回來她就看出不對勁,可他偏偏又和江墨……

想到從小一起長大的倆男孩,媽媽眉擰起,隨即展開。

他們年輕人的事,只能隨他們自己。

兒子不開竅,當媽的就算急死也沒用。

媽媽不知道的是,方羽的恐慌已經不是一日兩日。

他很早便察覺,從廣州回來後陳嘉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她話比以前少了許多,時常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她開始沈默,不再毫無保留地將全部心事告訴自己。

陳嘉現在變得更像一個女孩子,方羽看在眼裏,卻又感覺她這些變化和自己無關。

他焦慮地想到江墨。

他不知道江墨如今在陳嘉心中是什麽位置,有沒有超過自己的分量。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江墨也喜歡陳嘉。

並且他跟自己一樣,都不可能輕易將陳嘉讓人,即使那個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經歷10天軍訓,年輕的孩子們迅速熟稔起來。

陳嘉特別喜歡她的學校,也喜歡她的班級。

師大附高天賦型選手居多,因此整體氛圍偏寬松,特別是他們實驗班,大部分學生都有自己的學習節奏,老師不再像初中那樣耳提面命,更多的是充當答疑解惑的角色。

一年級沒有自習,每天下午5點40放學,課業比初三還輕,全憑學生們自覺。

學校課外社團也豐富,方羽加入了足球社,尹婧是高水平樂團,後來又多參加一個話劇社。

陳嘉什麽都想嘗試,興致勃勃試了一圈。

樂器她沒有基礎,跳舞唱歌不會,後來想去文學社,發現學長學姐們在做陀思妥耶夫斯基和雨果的宗教性賞析,陳嘉覺得那些東西太深奧了,完全不適合她。

她看的最多的是童話,還是一個人坐樹下發呆比較好。

不過她還是在班上交到了幾個新朋友,但其中不包括競賽生。

競賽生是他們學校每年清北的主力,向來自成一派,他們的學習時間也不跟其他人同步。

陳嘉沮喪地發現自開學以來,江墨和他們一起回家的次數明顯減少,每天不是小測就是集訓,有時下午課也會移到另外的教室去上。

陳嘉時常向方羽抱怨,覺得數競隊太不人道,每天不停寫卷子,就連周末也沒有休息。

方羽告訴陳嘉,江墨要參加省隊選拔,湖北這麽多高中,最後只選不到三十人。

而且之後還有國家隊冬令營和國際奧林匹克競賽,只有全國最頂尖的學生,天才中的天才,才能為國出征,最後拿到清北保送資格。

江墨攀登的難度遠超陳嘉想象,她心驚膽戰,“阿羽,如果墨墨當時去北京了,壓力會不會小點啊?”

“或許吧,那邊的教練更厲害些。”方羽說。

“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攔著不讓他去北京?”陳嘉想起自己在江墨家抽屜裏看到的胃藥和安眠藥,特別自責。

方羽安慰道:“跟你沒關系,就算去了國家隊,最後還得重新排名。江墨是數學天才,肯定沒問題的。”

從這以後,陳嘉經常盯著江墨的空位走神,猜他今天學得怎麽樣,晚上會不會又要到很晚。

不過就算江墨不在,陳嘉還是會待在三樓寫完作業再上去,這是她一直保持的習慣,小玉需要她餵食,窗臺上的綠植也要澆水。

陳嘉心裏還有個秘密,那就是她一直覺得,自己在三樓哪怕只待一小會,留下一點點的痕跡,等江墨回家時,都能感覺到他並不是一個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不過她是這樣想的,也就這麽做了。

半學期很快過去,期中考來臨。

這是陳嘉高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考試,沒有江墨和方羽的輔導,也沒人給她捉題,她的數學和物理感覺考得不太理想。

不過有文科撐著,總分應該不至於太難看。

陳嘉交完最後一門地理試卷,將準考證放進筆袋,拎著出校門。

門口的奶茶店旁,她看到尹婧背著小提琴背光站著,被坐在花壇上的李銘洋拉住了手。

“尹婧。”陳嘉上去喚她,看到她轉過來的眼睛泛紅,似乎剛哭過。

陳嘉楞了:“你怎麽了……”

“沒什麽。”尹婧用力從李銘洋掌中將手抽回,李銘洋臉色煞白,低聲說了句什麽話,尹婧咬牙,轉身拉走陳嘉。

“你們兩個怎麽了啊?”陳嘉將她被淚水浸濕的長發挽到耳後,回頭看了眼李銘洋。

尹婧吸下鼻子,“沒什麽,吵架而已。”

“好好的吵什麽呢?”陳嘉不理解。

他們這麽喜歡彼此,尹婧為了李銘洋甚至都放棄了出國念書。

這樣的一對情侶應當是天底下最快樂的人,為什麽還要鬧矛盾。

不過尹婧正傷心著,陳嘉不好多問。尹婧比她有主見多了,陳嘉覺得她一定能處理好自己的事。

晚上9點,數競班夜課結束,天驟變,下起暴雨。

江墨拎著書包,擡頭看連成一片的雨幕,燈箱映得他皮膚冰白,眉眼越發顯得烏黑。

夜色中雨傘朵朵浮現,開出七彩的顏色,接學生的家長陸續來了。

等同學差不多走完,廊下除了江墨自己,只剩下和同班的白沐雪和鄭天舒。

雨勢轉弱,白沐雪轉頭望著江墨,“一起走吧,我的傘應該可以擠下三個人。”

鄭天舒笑著擺手,“你們兩個先走,我爸一會開車過來接我。”

白沐雪撐開傘,將自己和江墨一起遮住。

下一秒,她看到江墨眸中陰翳盡散,順著視線,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子踏著夜雨走來,透明的卡通傘下,露出一張純稚美麗的臉。

“墨墨。”女孩看到江墨,揚起天真明亮的笑容。

江墨唇角彎了彎,大步朝她走去,雨珠瞬間落了滿身。

陳嘉快跑了幾步,奔到跟前,墊腳將傘舉過他頭頂,仰起臉看他,“你等我過來再出來呀,頭發都淋濕了。”

傘被他接過,江墨自然地攬住她的肩,回頭看了眼他的同學。

“我先回家了。”

陳嘉覺得他說“回家”兩個字時發音有點可愛,高興地說:“有人接你了是不是很開心?”

“恩。”

雨滴敲打傘面,噠噠噠地響,如落了滿天的星,陳嘉的大眼睛在江墨面前一閃一閃,照得他整顆心都是亮的。

她柔嫩的臉頰靠著他手臂,認真向他保證:“你放心,以後下雨我都會接你。”

江墨望著她笑,他們被攔在了通往公交站的巷口前。

陳嘉看著不淺的水窪,提議回頭走另外一條路。

江墨看她一眼,忽然俯身,右臂穿過她肋下,左手抄起她柔軟的膝彎,直接將人抱起。

“墨墨……”陳嘉有點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睜大了眼睛。

“攬住我脖子。”他低聲命令:“如果你不想掉下來。”

陳嘉乖順地摟住他脖子,手指發顫,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如此聽話。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江墨的唇貼住她柔軟的發旋,輕吻了一下,手臂將她抱得更緊,“嘉嘉,我們要過去了。”

陳嘉安靜望著前方,四周的嘈雜奇怪地變小了。

她忽然想起在一本童話書裏看過,夜晚的雨有種特殊的魔法。

江墨在車站將她放下,有等車的學生朝他們看,她被江墨牽著上公交,江墨白皙的手握住她的美樂蒂卡通小傘,雨珠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晶瑩的一團,他蹲下,拿紙巾給她擦膝蓋上的雨水。

陳嘉想到從小到大無數次的,她被江墨牽住手,她跟著他的步伐,高高興興往前走。

因為她知道不管他們身處何方,江墨總能帶她找到回家的路。

但此刻她茫然了。

或許因為雨太大,大到她什麽都看不清,她的心在雨中飄搖,不知將被他帶往何處。

直到回到設計院小區,上到三樓,看見杵在燈下的那道孤單的人影,魔法消失,陳嘉忽然回到現實。

“阿羽。”她濕漉漉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覺得氣氛有點緊張,方羽的眼神好可怕。

方羽盯住他們緊握在一起的手,半晌開口:“今天晚上……有球賽。”

陳嘉悄悄抽回手,她看到方羽手中的塑料袋,裏面有罐裝啤酒跟鴨脖。

“你們看球吧,我先上去了。”

她輕聲告別,快到四樓時終於回頭,“墨墨你衣服淋濕了,記得要換啊。”

江墨微笑,目送她的背影,方羽已經打開他家的門,直接走進去。

“江墨,我們談談。”

曾經親密的夥伴相對而立,客廳沒有開燈,一道深長的樹影將他們劈開。

“你和陳嘉……”

方羽理了下情緒,咬牙說:“你應該知道陳嘉多麽容易受情緒影響,而且她……什麽也不懂,這個時候你不該打擾她……”

“嘉嘉並沒有什麽都不懂。”

江墨靜靜看著他,“她已經16歲了。”

“但她跟你不一樣。她還要參加高考,你如今連你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你敢說你不會影響到她?”

“我明白了。”

江墨臉上沒什麽表情,“這三年,我可以等。”

方羽堅定與他對視,“我也可以等,而且我不會再讓著你。”

洗完澡,江墨打開電視,球員們在球場上無聲跑動,熒光印著他的臉,是斑駁的青灰色。

方羽帶過來的啤酒和鴨脖放在茶幾上,一點沒動。

黑暗中,江墨拿起啤酒罐打開,仰頭灌了一大口,忽然嗆得咳出了眼淚。

第二天天放晴,陳嘉覺得雨的魔法失效了,方羽和江墨一起站在樓下等她,昨晚的劍拔弩張一定是她的錯覺。

尹婧和李銘洋也和好了,兩人每天悄悄在西門的小樹林裏牽著手轉圈,陳嘉沒有人陪,連續幾天和方羽一起去食堂吃午飯。

方羽之前覺得女生們喜歡結伴吃飯特別愚蠢,而現在中午打鈴第一個往食堂沖。他拿自己的運動背包給陳嘉占座,然後飛速去窗口排隊買她喜歡吃的菜,一人當成兩個人用,不過幾天就掌握了打飯的精髓。

期中考試成績很快出來,陳嘉自認分數還算過得去,但當她看到排名,不禁開始懷疑人生。

大家分數咬得很緊,有時一分能拉下兩三名。

她明明只比第一名總分低了不到30分,班級排名卻悲催地比中考進來時跌了二十五位,從原先的第九到現在的三十四,年級排名更是掉到八十名以外。

而且她原本以為就算數學物理不好,至少語文和歷史可以幫她提分。

沒想到她那些同學一個比一個厲害,理科拔尖的男生語文也能輕松考過一百三,這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她都不知道他們腦子到底怎麽長的。

自己那點所謂的天賦在絕對智商面前根本就不夠看。

陳嘉將成績單夾進英語詞典,發愁回去怎麽跟媽媽講。

媽媽可能更年期到了,最近脾氣格外差,一點小事都能讓她暴跳如雷。

她真的好怕惹她生氣。

方羽向她保證:“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我媽我們班上的排名。”

想到方羽天天踢球,這次居然也考到她前面,陳嘉委屈地說:“你不告訴又有什麽用,她可以自己去問老師。”

她崩潰地抱住腦袋:“怎麽辦我媽媽今天一定會打死我的。”

方羽忙說:“那我晚上去你家吃飯,你媽媽看到家裏有人,就肯定不好意思動手了。”

傍晚,陳嘉家的飯桌上無端多出兩個人來。

方羽看著對面不請自來的江墨,嘴角扯了下。

陳嘉媽媽見兩個少年吃得香甜,覺得菜做少了,怕他們不夠,臨時出去買鹵味。

陳嘉咬著筷子從碗裏擡頭,方羽想起她在她媽媽面前一直悶頭扒白飯,心疼又好笑:“行了你媽媽都走了,不用裝了。”

“還好走了。”陳嘉呼出一小口氣,喝了兩勺藕湯,江墨將自己碗裏剔了骨頭的雞塊餵到她嘴邊。

剛吃幾口,鎖芯一響,媽媽提著牛肉跟鴨脖回來。

陳嘉筷子一抖,方羽起身迎上去, “安安姨,陳嘉這回只是……發揮有點失常,期末考試肯定會趕上的。”

江墨也說:“我近期會幫嘉嘉補習數學,您不用擔心。”

話既然說破,媽媽索性不再掩飾,她早就知道他們兩個是來當救兵的。

她越過方羽,嚴厲瞪著陳嘉,“陳嘉你心裏有沒有點數,你是全市前五十名進的實驗班,下次再考這個分我看你們班主任都得讓你滾蛋。”

“媽媽對不起。”陳嘉不敢擡頭。

“對不起有什麽用,你倒是給我多考幾分啊。陳嘉我問你,你每天都在學校做什麽,你爸當年高考物理滿分,你給我考83,你還有腦子嗎,你知道丟人嗎?”

陳嘉帶了哭音:“媽媽你別這麽說我,我真的有在學。”

媽媽見她敢犟嘴,心頭更怒:“你學了還能考成這樣,你難道是豬?”

鑰匙一下摔得老遠,江墨方羽都被驚到,“你知不知道你姑媽你叔叔,你奶奶家的所有親戚都盼著看我們笑話,你是不是要你媽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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