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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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說的弟弟,是陳嘉叔叔家的兒子陳馳。

陳馳比陳嘉小2歲,仗著自己是老陳家一根獨苗,從小便目中無人,對陳嘉這個堂姐更是正眼不瞧,陳嘉跟他一點不親。

不過爸爸卻格外喜歡這個侄兒,疼得簡直跟眼珠子一樣。

飯桌上,陳馳跟往常一樣風卷殘雲,十三歲的胖男孩抄著筷子,將所有食物扒拉得不成樣子。爸爸守在一旁給他夾菜,臉上歡喜滿得快溢出來。

陳嘉一口肘子沒吃到,木著臉扒了半碗白飯,起身去拎書包。

蹲玄關穿鞋時,爸爸走過來,滿面笑容,“嘉嘉要去三樓啊?”

陳嘉起身,想起一直放在兜裏的比賽通知單,手剛伸進去,又聽到爸爸說:“嘉嘉你媽媽現在不在,有件事爸爸想跟你單獨商量。”

陳嘉手指縮回,擡頭看著爸爸。

“你弟弟暑假想來我們家過,你做姐姐的能不能發揚下風格,主動把房間讓出來?”

三樓,方羽和江墨在臥室打星際爭霸,江爺爺伏在客廳的大桌上給人寫橫幅,看到陳嘉進來,笑呵呵地說:“嘉嘉來啦,冰淇淋在冰箱自己拿。”

“謝謝爺爺。”

陳嘉拿了盒和路雪香草杯進房間,屈膝在地板上坐下,抱著膝蓋發呆。

方羽回頭見陳嘉怏怏的,冰淇淋也不吃,隨口道:“陳嘉你媽又罵你了?”

陳嘉垂著腦袋,沒吭聲。

江墨感到不對勁,放下手柄,過來擡起陳嘉的臉。

“發生什麽事了?”江墨關切地問。

“陳馳來我家了。”

陳嘉委屈得眼睛都紅了,“他要在我家過暑假。爸爸讓我把房間騰出來給他,我住儲物間。”

“你說什麽你爸讓你住儲物間?”

方羽立馬火了。

陳嘉家的儲物間外壁滲水,白墻上大塊的黴斑,又沒有窗戶通風,根本不適合住人。

“爸爸說我現在大了,在大人房裏打地鋪不合適。”

“那讓陳馳睡那間。”

“不行我爸爸絕對不會同意的。”

“不同意你不會吵啊。”

方羽見她一副受氣包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陳嘉你平時不是很厲害麽,遇到陳馳就慫了?”

陳嘉嘔得想哭,方羽根本不明白她家的情況。

媽媽本來就討厭叔叔一家,騰房間的事自己如果不主動提出來,以媽媽的脾氣,肯定又會和爸爸鬧得天翻地覆。

她真的好怕再看到他們吵。

“我想去姨媽家住。”陳嘉說出自己的打算,“但是媽媽說表嫂剛懷了小寶寶,我怕他們不方便。”

“你搬下來吧。”江墨忽然開口。

陳嘉楞了,方羽皺眉看著江墨,江墨慢慢說:“我爺爺下周去廣州,剛好空出一間臥室。”

陳嘉搖頭,“你要參加奧數集訓,我一個人晚上會怕。”

“今年集訓不安排住宿,下午我就回家了。”

“可是我媽媽那裏……”

陳嘉媽媽性格要強,輕易不肯麻煩別人,女兒借住鄰居家,陳嘉覺得她肯定不能同意。

江墨想了一會,說:“阿姨會同意的,這件事我來辦。”

因為陳馳要來,當天晚上陳嘉爸媽果然又吵了一架。

陳嘉關著房門,煩躁地拿枕頭壓住耳朵,媽媽的怒吼在客廳上方回蕩。

“陳啟明你平時給錢都我睜只眼閉只眼,現在居然要把人弄來,你知道多個孩子多大的責任嗎?她張春麗要去海南旅游沒工夫做飯,我朱安安就賤得慌,非得上趕著給她管孩子?”

“陳馳是我親侄兒,你不管我當大伯的管總行了吧。”爸爸去年晉了總工程師,工資大漲,說話比以前硬氣不少。

“你要管是你的事,讓嘉嘉騰房就不行。陳啟明你自己看看儲物間水滲成什麽樣了,現在還沒入梅呢,嘉嘉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兩人吵到後半夜,陳嘉也陪著熬,天亮才睡著。

等她中午一覺醒來,爸爸媽媽居然奇跡般和好了,並且主動提出讓她搬到三樓去住。

陳嘉這才知道,原來江爺爺方才上來,說自己馬上要去廣州,江墨又查出了胃潰瘍,獨自在家他不放心,因此拜托他們多加照顧。

因為陳嘉爸媽平時上班忙,江爺爺提議不如讓陳嘉搬下去暫住,兩個孩子可以互相照應,江墨也能抽空給陳嘉補下數學。

老領導的事爸爸自然不敢怠慢,況且江墨是他看著長大的。媽媽也感念老爺子的好,她千叮萬囑讓陳嘉收斂點,不準在下面瘋鬧,影響江墨學習。

這下陳馳住處有了著落,爸爸承諾兩月做飯家務全包,媽媽樂得清閑,便沒再反對陳馳過來。

“嘉嘉,江墨的胃病吃藥要定時,你每天看時間盯著他吃,也不能讓他學太晚了,要勞逸結合。江爺爺說他現在是沖杯關鍵期,一點馬虎不得。”爸爸說。

“江墨布置的數學題你用點心做,不懂要問不能過夜,外面花錢的家教都沒這麽好的。”媽媽叮囑。

江爺爺離開當日,江墨上樓將陳嘉的東西收拾好,裝在他的深藍色拉桿箱裏拖下來。

陳嘉抱著娃娃跟在他身後,驚喜地看到江墨鋪了粉色床單煥然一新的床,脫了鞋爬上去。

枕套上有好聞的茉莉香,陳嘉臉蛋貼上去,兩條纖細的腿曲起,後腰下方隆起柔美的弧度。

“墨墨你讓我睡這裏哪?”陳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江墨沒答,陳嘉叫他:“江墨?”

少年這才回神,點頭,“你睡我這裏,我睡隔壁。”

“你的DVD我能搬進來嗎?”陳嘉環顧四周。

“可以。”

“電視機呢?”

“房間現在是你的,你可以任意使用。”

“哇,那我明天就去租碟片。”陳嘉歡快地在床上打了個滾,這種隨心所欲的日子對她來說就像做夢一樣。

看著她開心的模樣,江墨也跟著笑。

晚上9點陳嘉洗完澡,小玉被她趕進貓窩,江墨還在做題。

陳嘉記起江爺爺的囑托,過來盯江墨吃藥。

書桌前,柔和的燈光勾勒出一方天地,陳嘉捧著玻璃杯站在門邊,望著江墨坐姿端正的後背。

江墨從小就特別安靜,如今長大了,安靜變成了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陳嘉默默看著,忽然起了玩心。

她脫掉拖鞋,踮起腳尖走進來,離他不到一尺時,少年忽然回頭,溫柔的眸光帶著笑意。

“又被發現了。”

陳嘉氣悶收回手,“你後面長眼睛了哪?”

她俯身,手臂越過江墨肩膀,把玻璃杯壓在他寫滿公式的演算紙上。

然後拿起藥,從鋁箔裏摳出白色的藥片,放在掌心,認真地一粒粒數好,湊到他跟前,“來,張嘴——”

濕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陳嘉睫毛顫了一下。

江墨含著藥片不作聲,陳嘉將玻璃杯壓到他唇邊,裏面是滿滿的褐色藥汁,散發著濃郁的苦味。

她摸了下他後腦勺,用哄小孩的溫柔語氣說:“要全部喝完哦。”

藥汁咽下,江墨滿嘴苦澀,舌尖卻嘗到了一絲甜。

陳嘉將一顆巧克力豆塞進他嘴裏,給自己也含了一顆。

“這是獎勵,是不是很甜?”

橘色光線下,陳嘉的眼睛變成溫暖的茶色,形狀如初五的彎月,可愛的牙齒露出一點,閃爍著純真的亮澤。

他目光下移,掃過她細嫩的頸脖,垂到肘彎的柔軟發絲,還有睡裙上的小兔子,再次回到她臉上。

她什麽都不明白。

江墨想。

她對他的心思一無所知,也不明白對他而言,她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卻把他的世界弄得一團糟。

江墨無奈地伸出手指,將女孩垂下來的額發輕輕挽在耳後,“嘉嘉你去睡吧,我一會也要休息。”

“墨墨晚安。”

陳嘉回房,將自己埋進軟軟的被子,很快便睡著。

第二天醒來時,江墨已經去了集訓隊,小玉坐在她枕邊舔爪子。

陳嘉一把薅住小玉,抱著它從床中央滾到床沿。然後坐起,兩只腳伸進粉色的拖鞋,踏踏地跑去客廳。

餐桌上放著早餐,是她心心念念的豆皮和豬肝粉絲湯,不知道江墨是幾點出去買的。

一陣風過,送來鳳凰花微甜的香氣。

陳嘉瞇著眼睛,胳膊撐上窗臺,半邊身子探出去。然後拿發圈胡亂將頭發一綁,坐下吃早飯。

挑了幾根粉絲,傳來敲門聲。

陳嘉含著湯匙去開門。

方羽提著塑料袋杵在樓道,逆光下,俊美的五官越發地深邃。

“地墊下有鑰匙啊,你怎麽不自己開?”

“你在這裏,江墨把鑰匙收起來了。”

方羽蹲下換鞋,陳嘉拎起他手裏的塑料袋,吃驚道:“你們兩個是約好的嗎,居然買一樣的早點,兩份我吃不完呢。”

方羽看了眼餐桌,臉一僵,又佯裝鎮定坐下。

“我給自己買的,我早飯還沒吃。”方羽從紙碗夾了塊豆皮,塞進嘴裏。

“可是你從小就不喜歡吃豆皮啊,你嫌糯米噎喉嚨。”陳嘉疑惑。

方羽咽下一坨糯米飯,“以前是以前,現在我喜歡了。”

吃完,陳嘉收拾餐盒,方羽望著陳嘉纖細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當陳嘉琥珀色的大眼睛轉過來,他又不敢開口。

“阿羽你怎麽啦?”陳嘉感覺他今天怪怪的。

“你昨天……睡得好麽?”少年撓撓腦袋。

“睡得很好啊,墨墨把他的床讓給我了。”

“江墨去集訓隊了?”

“是啊,很早就去了。”

陳嘉有點不痛快,方羽居然問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肯定是因為江墨不在,覺得跟自己一起玩很無聊。

陳嘉打開電視,中央六臺在放安吉麗娜朱莉主演的《古墓麗影》。

看電影通常需要吃點東西,盡管剛吃過早飯,肚子有點撐,陳嘉還是習慣性拆了幾袋零食,攤茶幾上,兩人邊看邊吃。

電影到了尾聲,袋子裏還剩最後一條牛肉幹,陳嘉伸手去摸,忽然按到方羽的手指。

陳嘉蹙眉,正要與他爭辯,方羽卻先她一步,掏出牛肉幹塞她嘴裏。

“給你吧,我吃不下了。”

陳嘉滿嘴五香味,不解地看著他。

方羽忽然起身,“陳嘉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去哪裏啊?”這麽熱的天又是中午,她不太想出門。

方羽摸了下鼻尖,“到了你就知道了。”

陳嘉撐著傘,站在一幢簡陋的紅房子前,仰頭看著上方“無極武道特技館”的招牌。

“阿羽,這就是你說的好玩的地方?”

看起來也沒什麽特別啊。

方羽點頭,在門口的簽名簿上潦草簽上自己名字,帶陳嘉進去。

練功房有點簡陋,地上一半鋪了黑色的海綿軟墊,一半是裸露的水泥,墻上鑲了面生銹的大鏡子,可以照出室內全景。

現在是休息時間,教練吃飯去了,幾個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學員喝著冰可樂,湊大風扇底下吹風。

隔著老遠,陳嘉都能聞到他們身上熱熱的汗味。

一個紮雙馬尾的尖臉女孩看見方羽,起身助跑幾步,輕盈躍起,一連6個空翻瀟灑地落到軟墊上,陳嘉眼睛都瞪直了。

這不就是武俠小說裏的武功嗎?

簡直太酷了!

“方羽,敢不敢比一場?”女孩仰著下巴,挑釁地看著方羽,聲音又脆又亮。

少年們見有好戲看,敲著可樂瓶起哄。

方羽揚起眉毛,笑著說:“比就比,怕你不成?”

側空翻、前手翻、倒腰側手翻、摸地後旋……

陳嘉聽著這些陌生的詞,視線緊緊跟著方羽。

少年表情冷峻,動作利落舒展,充滿淩厲的美感。

陳嘉還沒看清楚他的手是怎樣發力,他已經高高躍起,身體在空中翻騰,劃過一道弧線。

接著落地,彈起,淩空轉體旋轉……

陳嘉看得心臟狂跳。

最後一個側空翻,少年穩穩落到軟墊上,胸口劇烈起伏著,漆黑的發絲已經汗透。

陳嘉咬緊了唇,直到方羽漆黑的眼睛朝她看過來,她才發現自己手指攥疼了。

“厲害啊羽哥。”

少年們將他圍住,七手八腳遞來可樂,“你兩月沒練了,我們都以為你會栽跟頭。”

方羽喝口可樂,緩了緩,輕描淡寫道:“還行吧,是挺久沒練了。”

雙馬尾女孩走過來,伸出手掌,與他對擊,“這回我認輸,咱們下次再比。”

“哦哦,蓉蓉姐認輸了。”

少年們哇哇亂叫,有人看到站在後面的陳嘉,吹了聲口哨:“這是哪來的妹妹,長得真水靈,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方羽扔掉塑料瓶,將陳嘉擋在身後,一臉不爽,“問什麽問,練你們的功去。”

大家笑著散了,開始一對一糾正動作,只有蓉蓉時不時朝方羽他們這邊望。

陳嘉想學前手翻,方羽找了個角落,扶著陳嘉後腰,開始教她倒立。

陳嘉胳膊沒有力氣,試了幾次,憋得臉通紅,始終撐不起來。方羽手一松她就栽跟頭。

“阿羽我不行了。” 陳嘉喘得接不上氣,汗水流進眼睛裏。

“嘖,不中用。”

在女孩看不見的地方,方羽嘴角偷偷彎起。左手環著她柔軟的腰,右手挽著膝彎,輕輕放她在軟墊上。

陳嘉朝他伸出手臂,“酸死了,幫我揉揉。”

方羽悶頭蹲下,捧著女孩白白軟軟的胳膊,手指發軟。

“你沒吃早飯啊。”陳嘉嘟囔。

方羽一顫,手驀地加重,疼得陳嘉尖叫。

“怎麽是不是弄疼了?”他嚇得不輕。

陳嘉抽回手臂,狠狠擰他一下,“你幹嘛那麽用力,我不要你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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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山東區一間教室裏,空調滋滋吹著冷氣,黑板上畫著沒來得及擦掉的曲線公式,十來個學生正埋頭做題。

江墨寫完最後一個字,蓋上鋼筆筆蓋,起身交卷。盡管聲音很輕,還是引來幾人回頭。

收拾好書包,江墨走到門口,被徐教練叫住:“江墨,晚上的課你能不能想辦法克服下?”

開學就要參加華羅庚杯,江墨卻拒絕住校,連帶著晚上的課也不上了。

江墨是徐教練這幾年帶過天賦最好的學生,腦子聰明,心態也穩定,整個數學組對他寄以厚望。

徐教練私下找他談了幾次,希望他封閉訓練全力備戰,可都被他拒絕了。

“對不起教練,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回去。”江墨語帶歉意。

徐教練知道江墨訓練向來刻苦,他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孩子,因此更加無法理解。

“現在有什麽事比你的訓練還重要,你爺爺不是已經去廣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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