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何日是歸年? 酒後馬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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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賣湯的生意已經兩天沒開門了,托她的福,十安客棧裏這些天生意好得很。大堂裏座無虛席,人來鬼往,喝掉的酒足夠再填滿一個忘川河。

青竹方才講到堯棠女君下凡歷劫,一語未了,只聽門外傳來那道眾鬼皆熟悉的潑辣音色,“唉!你這狠心的女人呦!” 孟婆搖著頭進來,方才到門口,不見窈娘,只看到青竹坐在不遠處的桌子後面給眾鬼怪講故事。

孟婆忽得收住了話音,臉色變成青白,又漸漸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雙頰,本就艷若桃李的好容貌,此時紅艷艷的,碰上去就要燙手似的。眼裏夾著不知所措的光,竭力避開青竹的視線,張惶得似乎要破窗飛去。

青竹見她如此情態,只是輕咳了一聲,便移開目光接著書歸正傳。只是那紅得滴血般的耳夾和不大流利的口條,出賣了他此時的心神不定。

“呦,這是怎麽了?” 窈娘說笑著從樓上下來,挽住孟婆的手臂,斜眼看向一旁的青竹,調侃道:“方才不是還嚷著我狠心,這麽一會兒,怎麽就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

孟婆不答話,只是低著頭一味地拉著窈娘往樓上走去。

窈娘裝作未覺這古怪氣氛,又說:“可是奇怪,外面飄著雪,怎麽給你二人熱成這樣?” 隨即喚那掛在窗上的鬼魂道:“勞煩!將窗打開些,給你們的說書先生透透氣。”

偏偏那鬼魂是個不解風情的,只是老實應道:“老板娘,這寒冬臘月裏,開什麽窗呢?”

大堂裏的眾鬼怪聽了這你來我往,一時間都笑作一團。再看青竹,不知什麽時候沒了蹤影。

孟婆的臉比剛剛還要紅了,回頭,對著那鬼羞怒道:“呆子!” 說完便急匆匆拉著窈娘上了樓。

窈娘坐在沈青閣的矮幾旁,看著因方才的插曲羞得滿面紅霞的孟婆,正推站在窗前吹冷風的孟婆,笑問道: “你與青竹這般別別扭扭的樣子要到什麽時候?”

孟婆名為夜思,是萬年前開天辟地時,母神在忘川河畔播種下的第一簇彼岸花。修煉千年成精後,便長留在忘川河畔,擔了專司凡人輪回進出的孟婆之職。

青竹本是靈山之上的一株苦竹,受靈氣滋養,化作人形,是三界之中,醫術第一卓絕之人。

彼岸花質熱,千年前那次神魔大戰,孟婆被天上水神冰刃所傷。青竹本元性涼,耗了七百年修為,將人救了回來。自此,她便芳心暗屬。

“你看他次次見我還沒有對那惡鬼親近,” 孟婆伸手到窗外接著雪花,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念叨著,“跑得比兔子還快!”

五百年前,她喝了十安酒酩酊大醉後,一時荒唐,竟對青竹用了彼岸花一族特有的媚術,二人春風一度。第二日起來,孟婆羞愧,竟遠遠逃了出去。青竹偏又是個傲嬌性子,見孟婆如此,便也只當作無事發生。

五百年來,二人見面便是如此情狀,讓人哭笑不得。

“好在你們不是凡人,不然這般別扭,一輩子就此空耗了去。” 窈娘想起了千年以前在凡間的過往,感嘆道。

“你呀!” 孟婆見她如此,便知又是觸動了情腸。“我雖不曾見過那凡人郎君,但如今瞧著魔尊便極好,三界五荒也再找不出這般癡情又俊俏的男子。”

凡間裏短短風花雪月的情意,早已被忘川千年來的淒風苦雨吹得不剩幾何。自己的執念,是為他以身相救恩情,想還他個善果;亦是想通過他,查出如亂麻般纏住她千年之久的前塵種種。

而萇元…是她千年萬年來的心頭血淚,在天地混沌之時便守著她,為她擋了九道天雷,又為她殺業累累。窈娘不答話,只是自是自顧自看著窗外的飄雪出神。

便是如今,她行善積德,何嘗不是想為他消了千年前天魔大戰的殺業。她作為五荒君主,有父神靈力護體,亦經歷前塵種種,深感天意不可抗拒,知天道輪回皆有定數,是以怕極了萇元因她不得善終。

“他今日喚我去渚澤,同我說棠樹昨夜開花了,問我有沒有見過你。” 孟婆看她眼睫微微顫抖,“想是你昨日回來,露了靈氣,那棠樹受你的氣息滋養,才開了花。”

窈娘似是被驚動了般,回過神來,問:“你可知十安何意?”

不待孟婆深究,解釋道:“是十方之地皆得平安之意,” 又說:“千年前那場三界浩劫,生靈塗炭皆是由我而起。如今這方客棧,庇護孤魂野鬼,算是我的贖罪。”

孟婆看著兩滴清淚自她眼角落下,痛心不已。恍然間又看到天魔大戰後,她一人滿身傷痕向她討孟婆湯喝的樣子。安撫道:“千年前…不是你的錯,本無需如此自苦。”

“華羲素有執念,我不與萇元相認,天族便再無借口與魔界五荒發生沖突。” 窈娘見孟婆一臉疼惜的樣子,匆忙拭去眼淚,展顏道:“這裏很好,有你、芳苓與青竹陪我,這般自在的日子比過去萬年還要開心。”

孟婆見她如此,也不欲再說,萬般皆是天命,哪有半點由人。

孟婆離開前,絮絮叨叨和她說了許多心事,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如何讓青竹心悅於她。窈娘見她醉醺醺的樣子,只是覺得好笑。果然是當局者迷,她只顧著滿臉羞紅,卻錯過了青竹見她時那紅得滴血的耳尖。如今像孟婆與青竹這般,能日日相見,便是許多人羨慕不來的福氣。

入夜,窈娘在衣櫃裏尋了一件白色羽毛大氅,學著凡人過冬的樣子,戴上帽兜,走了出去。

這場突如其來的雪,磨磨蹭蹭地下了有三個時辰。此時的忘川河兩岸,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墮仙這千年,她為了掩飾蹤跡,鮮少使用靈力,當真生活得如同凡人一般。

撤去了護體的靈氣,鼻尖與臉頰被寒氣熏得發紅。許是今日與孟婆談起了舊事,冥冥之中似有所感,順著山路蜿蜒,不經意間,再擡頭已是走到了渚澤泉畔。

白日裏萇元未喝完的,留在這裏的酒罐,如今已是被積雪覆蓋了薄薄的一層。她用手撥開積雪,撿起晃了晃,聽得裏面還有殘酒,便拔開瓶塞喝了一大口。就著心事,似是不過癮般,把地上剩下的幾罐殘酒盡數喝個幹凈。

她雖是釀酒的好手,卻不擅豪飲,幾罐酒下去,已是醺醺欲醉。借著酒意,索性脫了鞋,光腳爬上了一旁的棠樹,窩在一處粗壯樹枝上睡去。

那棠樹過去本是她的魂魄棲息修養之處,與她休戚一體。過去千年裏,因她刻意隱藏了氣息,棠樹得不到她的靈氣滋養而幹枯。如今在醉意之下,她不再克制收斂靈氣,忘川河畔客棧裏的窈娘,重新成為神女堯棠。棠樹霎時間如枯木逢春般,齊齊綻放出萬朵白瓣紅蕊的花朵。

萇元匆匆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棠樹自黛色的蒼穹灑下片片花瓣,隱隱帶著他熟悉的香氣,天上的雪還在悠悠的飄著,整個渚澤泉畔都是一片粉裝玉琢。皚皚白雪裏,七扭八歪放著兩只紅色的繡鞋。他走到樹下,蹲下身看著地上的繡鞋怔住良久,久到他的鬢發已被飄落的雪花淺淺蓋了一層。

明知日思夜想的人就在不遠處,卻近鄉情怯般,遲遲不敢上前攪碎夢境。

“萇元?” 帶著醉意的喑啞女聲喚道。

他便如同受了宿命感召似的,走到樹下,用著一種近似虔誠的神色看著樹上的人。她還是一如千年前的模樣,一雙眸子被醉意熏得瀲灩,雙頰微紅,在白色羽衣的映襯下,宛若一朵雪蓮,清麗動人。

他忽得長舒一口濁氣,這千年來,夢裏的她都是紅著一雙眼,字字泣血。如今得見,她仍是好好的模樣,在心中壓了千年的擔憂散去,百感交集間,他已是眼眶濕潤。

“萇元?” 她又喚了一聲。見樹下的人紅著眼眶,她只覺得心口像被紅線捆住似的,透不過氣。她急急地離開樹幹,飛身朝著那人撲去。

萇元動身上前接住她,已忘了她是五荒君主,卻只怕她跌下來。

堯棠捧起眼前人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問:“你為什麽哭?”

萇元克制著顫抖的雙手,緊緊擁住她,答:“我是為你哭的。”

聽他如此說,她忽得無聲笑了起來,眼角眉梢皆是春意。伸手有些粗暴地將他面上的清淚拭去,嬌蠻問道:“你可知你睡了兩千年?”

萇元方才便註意到見她雪腮微酡,周身皆是白日裏他嘗過的十安酒香。她素來酒量淺,見此情態,知道她醉著思緒回到了兩千年前,只順著她的話,問道:“我不在的時候,你過得可好?”

聽他這樣問自己,一雙瀲灩的美眸起了霧氣,變得迷迷蒙蒙,泫然欲泣道:“許多人欺負我。” 仿佛是個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軟聲軟氣地抱怨著。一會兒說回了三千年前,被圖蒙山的狐貍偷了玉佩;一會兒又說回如今,客棧裏的野鬼被婆娘下了毒,好生可憐。

又皺眉停住,拉著他前前後後看了一圈,松了一口氣看著他說:“我時常夢見你受了極重的傷,在南天門前殺了許多人,那血霧將九重天上的祥雲都染紅了。” 分明就是千年前的記憶,她如今醉著,竟然以為那只是一場夢魘。

說完這話,堯棠心口以痛,眼神清明了一瞬。還未等萇元反應過來抓住她,便化作霧氣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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