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傳來嘩啦啦的沖水聲，一會，便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何奈奈坐直身體，暗忖著如何開口問。

李秋月走過來，慵懶地往沙發上一貓，雙腿盤膝，取了茉莉香片，吹了吹熱氣，慢慢呷了一口，“明前的，挺會享受。”

何奈奈瞪著一臉悠然的李秋月，突然間什麽話都問不出來了。

李秋月慢條斯理地喝掉半盞茶後，按了按胃，笑道：“餵，別用這樣的表情看著我，天沒塌呢，再說就算天榻了，還有個子高的頂著，壓不倒你這短墩炮。”

長得矮不是何奈奈的錯，總讓人提醒著就是那個人的不對了，若非看在李秋月目前是非常時刻，何奈奈早撲上去壓她沒有商量了。

“懶得理你。”何奈奈白了她一眼，起身去找換洗衣物，準備洗澡，陰幹的衣服穿身上總覺得有股子餿味，與肖離呆一起時間長了，何奈奈覺得她也快被傳染得有潔癖了。

邊翻衣櫃，何奈奈邊問：“準備在B市住多久？”

李秋月笑：“我索性定居B市你覺得怎樣？”

“非常好的主意。”何奈奈完全沒把李秋月的話當真，李秋月的父母，對她責之深，愛之切，恨不得安排她人生的每一步，怎麽可能放任她遠離，何況公務員調動可不容易，一個坑幾個蘿蔔惦記著，C市不過是個地級市，要調到B市來，幾乎不太可能。

何奈奈想的，李秋月都明白，長嘆口氣，細長的清水眸子輕輕一漾：“我在你這住二周，我父母若有電話來，便說沒與我聯系過。”

二周，何奈奈心裏打個咯噔，現代社會信息發達，該懂的不該懂的都清楚，李秋月能那樣肆無忌憚的喝酒，便是沒打算要那個孩子，現下提出的時間，差不多便是她需要休息恢覆的時間。

翻到自己想拿的衣物，何奈奈捧了往浴室走：“行啊，我這裏和你家沒區別，願住多久都成，正好陪我。”

李秋月團在沙發上抱了膝，看著何奈奈纖瘦的身影沒在衛生間門後，忍不住揚聲：“餵，你說什麽都不想問？”

衛生間裏傳出水聲，伴著嘩嘩水聲的，是何奈奈惡狠狠的聲音：“給你十分鐘時間整理語言，我洗完澡出來要聽全部。”

李秋月唇角輕輕一撇，本就沒打算瞞著何奈奈，如今，能說話的，也只有她了。

孩子是誰的，李秋月終是沒肯說，她的理由是，反正已經決定不要了，與那個男人便再無瓜葛，從此陌路的人，提都不用提。

何奈奈雖然覺得李秋月這是個謬論，但是，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難道她還能指著李秋月這性子的人去求那個男人？不過本著負責的精神，何奈奈還是讓李秋月三思，說不定，她與那個男人之間有誤會。

李秋月淡淡的笑，眼神清冷，神情鎮定：“沒有誤會，奈奈，雖然我這人脾氣不怎麽好，這種事上還是有分寸的，哪個女人不珍惜自己的骨血？我能決定，便是與他再不會有牽扯。”

有分寸你妹啊！有分寸還能大了肚子，灰溜溜一個人只身來到外地找閨蜜，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孩子，當作什麽都沒發生，而那個混蛋男人，說不定還在哪裏逍遙快活。

何奈奈恨得想吐血，卻又不敢這時候與李秋月發作，她深知李秋月這時就是死鴨子嘴硬，全靠一根裝強的弦撐著，那弦不比蛛絲來得堅韌，任何風吹草動便會立時崩了，崩潰的李秋月，何奈奈沒辦法處理，只能小心翼翼維持著表面的淡然。

人流這種事，決定了便宜早不宜遲，何奈奈回公司取了車後，便直接把李秋月拉到了醫院。

大夫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與大多數醫生一樣，淡定而漠然，一天看幾百個病人，若都保持著熱情，那大夫便不是常人，得比超人還超人。

輪到李秋月時，女大夫拿了病歷卡，眼皮都沒擡一下：“你倆誰看病？”

何奈奈把李秋月向前一推，李秋月道：“我。”

“哪裏不舒服？”例行公事的開場白。

婦產科，難道治腳氣？李秋月輕聲道：“我好像懷孕了。”

大夫沒說話，擡手取了幾張單子，刷刷刷寫得飛快，一會丟過來：“去檢查。”說著，手上已經拿起下一個號來。

奈奈與李秋月都是習慣了醫生這種淡漠與效率的，立刻二話不說去了檢驗室。

一輪檢查下來，拿著各種+號的單子，二人回到大夫那邊。

大夫看了看檢驗單：“嗯，是懷孕了，這孩子要還是不要？”

李秋月半晌沒說話，大夫第一次擡起眼，目光帶著淡淡的不耐與明白一切的通透，何奈奈忍不住道：“不要。”

大夫的目光轉向何奈奈，帶著冷意：“你是她什麽人？”

李秋月這才從恍惚中驚醒，接口道：“她是我朋友，醫生，這孩子。”她頓了頓，聲音幹澀：“我不打算要。”

大夫清冷的目光透著明了的輕淡，並沒再問，低頭開單子，開完單子，才道：“去做個B超。”

都不要了還要做什麽B超？何奈奈不解，不過醫院醫生最大，不就是交錢麽，敢進醫院就早做好了被宰的準備。

一輪折騰下來，二人到下午才取到了B超單子，回到婦產科時，依舊是那大夫，比上午的臉色還差，已是面無表情。

接了李秋月遞過去的單子，醫生又問了一句：“決定不要了？”

“嗯。”李秋月這次回得很快。

大夫把B超單子擱在桌上，手指輕點那上面的診斷報告，又看了一遍，順著醫生的目光，何奈奈看著那幾行字，胚胎發育正常，有胎心音。旁站邊的黑白照片上，扇形的弧圈，她完全看不懂這種圖片。

李秋月也看著那幾行字，與何奈奈不一樣，那幾個平平常常，非常淺淡的幾個字，卻似利爪，鉤得她心痛難當。

有心跳了，那是一條生命哪，鮮活的生命，卻不得不在初始的時候，便被不負責任的母親，扼殺了。

“決定了？”醫生問，望著李秋月蒼白的臉，語氣卻沒有先前的冷冽。

用力咬著唇，松開時，暗紫色的齒印突兀地顯現在蒼白的唇上，李秋月擡起眼，眼底是一片深幽的暗淡：“決定了。”

醫生不再說什麽，很迅速地開了單子：“交費後去手術室等。”

李秋月接過單子，與何奈奈兩人下樓交費，醫院的病人一如既往的多，兩人排了二十來分鐘才到窗口，李秋月立在窗口，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收費員伸手等了一會沒見有單子遞上，不耐地用力敲著窗口玻璃：“餵，不交費就讓。”

何奈奈趕緊賠著笑：“交。”一邊捅李秋月，李秋月木立不動，何奈奈嘆口氣，從她手上拽下交費單，遞進窗口交了錢，拖了李秋月出了人群。

一直把李秋月拖到收費大廳門外，何奈奈才壓了聲：“要不咱先回去吧，考慮好了再說。”

這女人一副萬念俱灰的模樣，何奈奈不敢讓她動手術，怕出意外。

已近盛夏，天熱得很了，門廳裏雖然沒有太陽直照，但是人來人往，帶來的暑氣還是很濃的，何奈奈熱得額頭沁汗，挽了李秋月的手，卻冷若冰霜。

“先回吧。”何奈奈道，拖著李秋月便要走。

李秋月順著何奈奈走了二步，突然停下，用力抽回手，神情已從先前的迷惘到了決然。

“奈奈，上樓吧。”她說，聲音清清淡淡，無力，卻堅決。

何奈奈知道她決心已定，門廳人來人往，熱氣沖天，李秋月立在那邊，清秀淡雅，一身孤寂，冷意如霜。這一情景深深凝在何奈奈的腦中，一生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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