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長劍，落在了地上，落在鷹神像之前。

不是姜星宇的血，而是楚夜來的血。

長劍紮進了她的肩膀，她痛得苦苦皺著眉，卻也因此恢覆了幾分清醒。

站在她面前，拿著長劍的人根本不是鷹神，而是姜夫人。

她手裏的劍只要順著她的肩膀劃下去，就能剖開她的胸膛，她就會和當年的唐心一樣。

她的身後也沒有姜星宇。

她的身後，只有暈倒過去的陸霆軒。

陸霆軒用來生火的柴是在古塔的某個角落裏找到的，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尋常，就是森林裏的枯木，但海島上的森林裏種植的，本來就不是一般的樹木。

尤裏圖斯島是尤裏奧德最重要的據點，這個“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些樹木。

宗教想要壯大，就要擁有控制人心的力量，人力總歸有限，自然的力量卻是無窮。

尤裏圖斯島上生長著一種樹，平常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同，但一旦燃燒起來，就會散發出一種香味，很淡，像是果香，一開始人們都以為這是果木，便用它作為天然的香料，來烤制食物，後來人們發現，聞多了這種味道會讓人嗜睡、健忘，繼而導致產生幻覺。

姜夫人當然知道這一點，當陸霆軒抱著那些木柴回來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

但她沒有阻止，那是她可以利用的機會。

楚夜來自小嗅覺就比別人靈敏，所以她很快聞到了木柴散發出來的香味，她沒有很在意，直到自己開始犯困。

看見鷹神像活過來的時候，她的的確確被嚇得不輕，但她不信鬼神，電視劇都不敢這麽拍的。她確信自己產生了幻覺，但她不確定長劍對準的姜星宇是不是真實存在。

她想過要殺了姜星宇，他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只要他死了，就沒有人再來搶奪自己的心臟。

只要他死了，姜夫人會痛苦，這是她對她最好的報覆。

她的內心幾乎就要被仇恨控制。

但鷹神像舉起長劍的時候，楚夜來的耳邊忽然回蕩起一個聲音——

姐姐。

姜星宇曾經一遍一遍地這樣叫她。

內心的仇恨早就淹沒了善良，但仇恨之中，暗藏著恐懼。

她恐懼如果姜星宇死了，在日後的漫長人生裏，她會在無數個午夜夢回聽到這個聲音。

那時便不再是親昵的稱謂，而是對她拷問的冥音。

畏懼戰勝了仇恨，所以，她擋在了長劍面前。

利劍刺穿肩頭的劇痛讓她保持了片刻的清醒。

“你就那麽著急要得到我的心臟嗎？”楚夜來問姜夫人道。

“在這個島上，我死了丈夫，離開這裏的時候我就發誓，我絕不會再看著星宇死。如果可以，我願意把我的心臟給她。”姜夫人指著自己的心口說。

“可是你不能，”楚夜來冷笑，“你不願再看著姜星宇死，這很容易做到吧，只要你死在他前面，你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你還沒有讓我死的本事，我的女兒。”姜夫人也笑，她沒想到楚夜來會說出方才那番話，在這種情形下還會像用話語激怒她詛咒她，看來她的確繼承了父母的好基因。

這一刻，她們站在一起，連笑容都很相像，優雅又冷酷。

這時，暈倒在一旁的姜星宇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睜開了眼睛，但眼神卻是沒有焦點的，顯然，他也陷入了幻覺裏。

姜夫人和楚夜來，都無法了解他到底看見了什麽。

他直直朝著鷹神像走去，手裏拿著用來劈柴的斧子。

姜夫人和楚夜來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麽，直到看見他走到神像旁邊，忽然舉起了斧子，朝著鷹神完好的那半邊翅膀劈了下去。

她們都驚呆了，誰也想不到姜星宇居然有那麽大的力氣，一斧子下去，鷹神像的翅膀就被劈落了。這對於孱弱的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即便池芮歐在嫉妒憤怒悲傷的情況下劈落鷹翅，也用了好幾劍。

姜夫人知道，香味在姜星宇的身上發揮了最大的效用。那種香味有讓人感官變得遲緩的作用，因此可以止痛，還可以緩解臟器的不適，所以這一刻的姜星宇，不再感受得到病痛。

讓人產生幻覺的香味可以輕而易舉地撬開人的心穴，對心智越脆弱越不成熟的人，它的控制力越強，顯然，姜星宇已經完全被幻覺所控制。

他舉著斧子一下接著一下地砍。鷹神的頭顱、軀幹、四肢……漸漸都被他拆解。

那是尤裏奧德最敬仰的神。為了祭奠它，一代又一代地姜家人死在了塔外的祭臺上，然而此刻，他們的子孫卻用手中利斧，劈開了它的身軀。

姜夫人用雙手掩著面孔，依然掩蓋不了面色的震顫和恐懼。

她緩慢地跪倒在地，匍匐在神像的面前，仿佛在請求鷹神的寬恕。

其他人陸陸續續地清醒，姜星宇已經將神像肢解。

他朝著門外走，時不時揮舞手中的斧子。

其他人都追了出去，沒有人敢靠近。

這裏的所有人之中，不包括池芮歐，他早就不見了。

姜星宇一路走到了樹林裏。就在楚溪發現屍體殘骸的地方，憑空多出了一座高高的祭臺。

姜星宇也看到了祭臺。

同時，他還看到了被綁在祭臺上楚夜來。

祭臺四周站滿了信眾。

他們雙手合十，嘴中蠕蠕，念誦不知名的經文。

此刻，鷹神就是祭司。他的手裏拿著鐵錘和釘子，正要朝著楚夜來釘下去。

姜星宇驚呆了，快速地朝著祭臺跑去。

“星宇！”其他人也已經跑了過來，但無論誰的呼喚，姜星宇都聽不到。

此刻，池芮歐站在祭臺上。他穿著黑袍，四周的火把亮起，他站在火光的中心，手中拿著的匕首，就是當年楚夫人剖開唐心胸膛時用的那把。

“星宇！”姜夫人高喊，但她知道於事無補。這時她忽然醒悟過來，一把抓住了楚夜來。

“讓他放了星宇，不然我要她死在前頭！”她的槍抵著楚夜來的額頭，對陸霆軒說道。

陸霆軒也掏出了槍，“你敢碰她一根汗毛，我保證你死於葬身之地。”

兩個人的槍不知道誰的更快。

其他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而這時，姜星宇已經爬上了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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