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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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外的她和他,又何去何從?

“彭安,你說得頭頭是道,但我不是全然信任。”陸姩說,“東西一天還在日本人的手裏,我對你就有懷疑。”

彭安卸了槍裏的子彈,拿在手中把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其實陸小姐這麽聰明,如果我對你撒謊,我還擔心謊話不完美,被你識破。”

“憑你的聰明,編一個不露破綻的謊言並非難事。你我都知道對方的性格了。雖然巡捕房的結案手冊上寫著,陳力皓被他的前女友所殺,但你清楚真正的兇手是誰。我又不是天真柔弱的女人,如果我發現你剛剛說的有半句假話,我還是會和你鬥個你死我活。”

“陸小姐,我從未將你和天真柔弱聯想到一起。”他把卸下的子彈放到她的掌心。

子彈鍍著明亮的光芒,她合上了手:“日本人什麽時候運貨?”她嘴上說了狠話,但她已經信了彭安。同時她又發現,他要騙她易如反掌。

彭安:“日軍要調派人手過來,只能等等。”

不再需要美人計,她和他之間就是另一碼事。她刻意退了兩步:“對了,你說仇博裕可能抗日,我們是不是能利用他的力量?”

“我不能肯定,上一次我去電影院是想通過電影判斷他的立場,但那一出戲只是男女之愛。仇博裕本人藏得很深,他身處的環境和陳大當家相似,黑白兩道通吃的老大沒有立場更圓滑。近日,仇博裕要上一場新電影,如果陸小姐有興趣,我們可以再去探一探他的底細。”

“沒問題。”

“那我和你……”誤會解除,更進一層是順水推舟的事。

陸姩卻奪過他手裏的槍,裝上子彈:“彭安,我等你的好消息。”

“行。”



早上,報紙來得特別急。

南京保衛戰失利,南京司令部下令棄城撤退。日軍攻入南京,展開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今天所有的報紙頭條都是這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彭安丟下報紙。

香港沒有炮聲,天空卻像是被火燒得灰沈。

陳展星打了個電話過來:“你這邊安排妥當沒有?”

彭安:“等日本商社的消息。”

“南京城也丟了。”聽陳展星的吞吐氣息,他又是在抽煙,“彭安,我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彭安:“過兩天,我再去會一會仇博裕。”

仇博裕的電影提前上映了。

這一次的宣傳和上次一樣,仇大老板將要在首映禮上致辭。主持人播報的名字之中,仇博裕排在第一個。

漆黑的觀眾席上坐著滿滿的人。

彭安聽到一個香港人在說:“這是一部早就殺青的電影。最近戰事頻繁,仇大老板走了多方的關系,緊急上映。”

今天上映的是戰爭片,以北平為背景。

電影結束,觀眾起身,因著電影裏的震耳欲聾,因著電影裏的英勇烈士。

仇博裕和演員們在觀眾們的掌聲中步入舞臺,個個表情嚴肅。

仇博裕拿起話筒:“各位觀眾,大家好,今天很榮幸和大家見面。“我叫仇博裕,生於香港,父母祖籍是廣東陽江,我的祖祖輩輩都是中國人。此時此刻,我們的同胞正在遭受著日本侵略者的殘忍屠殺。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陸姩和彭安互望一眼。

“我們有冒著生命危險奮勇作戰的前線英雄,但是英雄們穿著破衣服破鞋子,連殺敵的子彈都無法保證。只有保障前線士兵的必需品,支持他們的奮鬥,我們才能贏得這場戰爭。我今天站在這裏是懇求,我們需要經費支持,為戰爭提供強大後盾。這已經到了我們民族命運的關鍵時刻,我再次呼籲所有華人為抗日戰爭貢獻一份力量。我謹代表那些深陷困境的同胞們,向各位表達誠摯的邀請和謝意。”仇博裕高舉起手,“為我們偉大的祖國,為我們偉大的中華。”

仇博裕聲音高亢。

電影廳裏響起熱烈的掌聲。

仇博裕見到了彭安。

彭安點頭示意。

和觀眾交流了十幾分鐘,仇博裕下去了。

彭安和陸姩去後臺,叫住仇博裕。

鷹記攔截軍火失敗,仇博裕滿心不快,對彭安沒有好臉色。

彭安慢條斯理地說:“剛剛仇大老板的一番話,說到我的心裏去,我願意捐贈經費。”

仇博裕回過頭。

彭安:“另外,關於鷹記的東西,你想知道後續嗎?”

於是仇博裕請了彭安和陸姩去一個休息室,讓兩個保鏢守在門外。

仇博裕靠在門邊:“說吧。”他手上拿了一把槍,意圖相當明顯,如果彭安再說讓他不高興的話,他就一槍解決了彭安。

彭安開門見山:“你們的東西不走海運,將經由廣九鐵路運往廣州。”

仇博裕直接用槍指著彭安。

陸姩立即擋在彭安的面前。

彭安楞了一下。

其實陸姩也是怔楞。彭安比她聰明,哪需要她來保護。但她轉念一想,他的安危關系著軍火的去向,她這沒來由的舉動是情有可原的。她說:“仇大老板剛才說了,前線士兵連子彈都沒有,難道仇大老板要霸占這批軍火,留作己用?”

仇博裕面色陰冷:“就是因為彭先生那該死的計劃,這批軍火即將成為射殺我們同胞的武器。”

彭安從陸姩的背後站出來:“仇大老板,我猜,你走私這批軍火的目的是要運往前線。只是中途出了岔子,到了日本人的手裏。”

仇博裕:“我今天敢在首映禮上公開表達我的立場,我就已經不再懼怕日本人。”

陸姩:“仇大老板,我們就是在今天才敢告訴你軍火的真正去向。”

彭安:“我們已經在廣九鐵路沿路部署。”

仇博裕皺眉:“雲門要攔截軍火?”

彭安:“我們一開始就是這樣計劃。”

仇博裕:“彭先生……不,雲門要抗日?”

彭安:“時局動亂,誰能獨善其身。”

仇博裕:“可之前聽彭先生的口氣,你們跟日本人關系密切。”

彭安:“以前大家沒辦法各自坦誠。如今日寇步步緊逼,我們就不藏著了。”

仇博裕收起槍:“彭先生,有什麽需要我仇某的時候,盡管開口。”

彭安:“仇大老板,我就等你這句話。鷹記盤踞香港多年,我確實要借你的力量。”

仇博裕:“彭先生請說。”

彭安:“我們的人員要上火車,裏應外合。不過這邊是英國人做主,我們不方便。”

仇博裕:“明白,這事交給我。對了,我見報紙說,攔截英國船運的另外一方是革命黨?”

“我已經安排保釋。別人能扣帽子,我們能摘帽子。”彭安說,“不過,國民政府雖然發表合作宣言,但話不能全信。你今天暴露自己,可能有麻煩。”

仇博裕:“既然之,則安之,我會全面整頓鷹記,救國救民。”

正事說完,陸姩才開口:“仇大老板,之前形勢不對,我有一事不方便過問。”

仇博裕:“彭太太請講。”

陸姩:“上一次的電影,你是取材自哪裏?”

仇博裕:“那是我一個朋友的往事。”

陸姩攥緊了手,有什麽朋友的往事能和她與她男朋友的過去相似呢?“這位朋友在哪裏?”

“我已經聯絡不上了。”仇博裕問,“彭太太為何這樣問?”

陸姩:“仇大老板拍的那一個故事,讓我懷念我的男朋友。”

彭安望了陸姩一眼。難怪她在那一場電影之後大發脾氣,失去冷靜。

仇博裕看了看彭安,斟酌著開口:“年輕男女的浪漫都是相似的。”

陸姩:“我的男朋友名叫紀上章。”

仇博裕臉色一變。

陸姩追問:“莫非仇大老板認識?”

仇博裕:“我沒料到,彭太太是我電影的當事人。”只是,“彭太太的男朋友”,怪怪的。

陸姩面色煞白。

“前幾年,我去上海認識了紀先生,聽他說起過他和女朋友的往事。紀先生是愛國義士,他是我的引路人,贈了我幾本書。如果不是紀先生。我至今都是一個逞兇鬥狠的小混混,沒有國與家的理念。”仇博裕不知陸姩姓名,但當下這場景,又不好再叫她“彭太太”,索性省略稱呼。“鷹記對你諸多不敬,仇某向你賠罪。”



陸姩跟著彭安走出影院,回頭望海報。

上次的羅曼蒂克海報早已被撤下,現在貼在正中央的,是一群匍匐前進的人。一大群英勇的戰士全是主角。

二人上車。

她沿路再也沒有見到任何關於上次電影的信息。她仰仰頭,靠在靠背:“彭安,我們之間沒有誤會了。陳展星要抗日救國,我和他的恩怨就當是他中了那一槍算了結。你偽裝真性,我對你耍心計,互相扯平了。”

車子慢了下來。彭安問:“陸小姐深陷在電影裏,不願走出來?”

她輕輕地回答:“我不會認不清電影與現實。電影是改編,不是他和我。他和我的故事早已經定格了。”

車子莫名熄了火。

彭安重新啟動:“恩怨了了,陸小姐要去哪裏?”

“你們在香港以退為進很聰明,但這裏不是我的家。”

“你的家在哪?你想合葬在北坳山嗎?”她早就一心尋死,彭安知道。當時他想拖著她的命,現在亦然。

“肯定要合葬在北坳山。”

彭安有點心涼。

她又說:“但不是現在。我的這條命還能做點事。”

“陸小姐要一人去?”

“只能見機行事了。彭安,香港之行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鷹記誤殺了。”

“我不需要感謝。陸小姐,我希望你別一人孤身前行。”

與誰作陪?陸姩當然知道彭安的畫外之音。

她開了車窗,十二月,寒風攻擊性極強,亂了她的發,攪著她的心。兩人的關系從敵對變成戰友,曾經的暧昧纏綿似乎只是一出戲。

戲外的她和他,又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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