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延和莫斯科春天的風不知刮過多少遍，冬天的雪不知下了多少層。

2019年的春天好像來得有些早，過完新年，還沒到五一，元清沐已經換上了薄外套。

隨著一架大型波音777-300寬體客機從莫斯科SVO機場起飛，元清沐終於在這年五一前夕踏上了回國的旅程。

剛被空姐領到自己位置坐下，就感覺旁邊的人盯著自己，她看過去，兩人對視，同時瞪大了眼。

“清沐？！”

“應格？！”

雙方臉上又同時浮起驚喜笑意。

元清沐萬萬沒有想到，從自己回國開始見到的第一個熟人，竟然會是當年的大學同學，應格。

應格那雙清亮純凈的眼眸一如當年。

一番寒暄過後，元清沐了解了她這幾年的近況。

對方一直堅持走在藝術這條路上，現在已經是國內設計圈新生代這一批裏，小有名氣的設計師了，這次她是到莫斯科參賽，還獲了獎。

元清沐真心為她高興，應格是那種天生的藝術家。

得知元清沐半路轉了專業，應格很替她惋惜，元清沐只笑笑，沒說什麽。

隨即，她問應格：“我現在和朋友合開了一家畫廊，就在中延，五月中下旬正好有一場展覽，你有沒有興趣把作品放在我那幾幅？”

應格十分驚喜：“求之不得啊！”

航程時間很長，各自說完一圈這幾年的近況過後，應格從記憶裏搜索出和元清沐有關的事。

“剛才說到展覽...”她回憶著，“你大一的時候，有段時間總和一個漂亮女生一起吃飯，記得嗎？”

元清沐眼眸微暗：“當然記得。”

那是姜然啊，怎麽可能會忘。

“我們本科畢業的畢設展出時，她還來看了呢。我記這麽清楚，是因為她當時在我的作品前站了好久，而且看得不是設計本身，好像在看右下角的設計說明？”

應格又仔細想了一下，可時間太長，也不是很確定了，她尷尬地笑笑：“應該是吧，我當時在忙著別的事，也沒顧得上和她說話。”

姜然去看她們的畢設？還看了好久應格的設計？為什麽？

元清沐納悶：“你現在手頭有你畢設的照片嗎？”

應格搖頭：“早換手機了，不過你想看可以回去看看，我那個勉強給算咱們那屆的優秀作品了。每年不都挑一兩個留下當典型嘛，估計現在還掛在藝術樓那個小展廳呢。”

元清沐讚她：“還勉強算？你可別謙虛啦！那...”

她斂了些笑意，輕聲問：“那之後呢？你還見過她嗎？我那時剛到國外不久，就...不小心弄丟了大家的聯系方式，要不怎麽能不和你們聯系呢。”

應格還是搖頭：“沒有再見過了。”

看著元清沐失落不已的樣子，應格安慰她：“既然你都回國了，通過幾個相熟的人，總能找到嘛。”

“嗯...”元清沐勉強彎起嘴角回應。

會嗎？

當初那麽近的兩個人都可以走散，現在還能找到嗎？

找到之後呢？

姜然...

會不會已經...

飛機緩緩降落在中延國際機場，元清沐上一次回國還是五年前，還沒等她準備好抒發什麽感慨，只聞著空氣裏屬於中延這座城市的味道時，都不禁心頭一熱。

好像在海上漂浮了許久的獨木舟終於觸到岸邊，她下飛機踩在地上，如同踏實地上了岸。

微瞇著眼擡頭，看了看下午的春日暖陽。

無風無雨，是個晴天。

元清沐沒有行李托運，便和應格在機場裏面分開。

去取了比她早到幾天，要給家人的禮物，走到機場出口，她暗自告訴自己。

加油吧元清沐，從這一刻開始，又要面對無數的回憶拉扯，你都長這麽大了，不可以再隨便哭鼻子了。

可當她在出口見到來接她的唐佩陽時，還是沒忍住，紅了眼圈。

當年就在自己住院修養那段時間，唐陣承把唐佩陽帶回國，沒有再暴力相對，可過後這幾年卻也不讓他經常去看元清沐，怕他再把人“帶壞”。

元清沐怯生生地走過去，像以前犯了錯那樣，小聲叫他：“哥，對不起，我回來了。”

唐佩陽當年讓自己父親打成那樣都沒吭一聲，此刻卻也哽了喉嚨，擡起的手想打她兩下，掐她兩下，但最後還是落在她頭頂，一如從前那樣笑著揉了揉她的發。

他說：“回來就好。”

一路驅車回到家，別墅外圍那排法桐依舊斑駁粗壯，院子裏的景致更勝從前，樹種多了常青樹和幾棵玉蘭，角落鴿籠裏元景鴻的寶貝鴿子不知換了多少批。

張濤和劉敏早已在大門外等候。

劉敏遠遠看見唐佩陽的車，便開始忍不住啜泣，等到元清沐下車，她已經止不住淚水漣漣。

“張叔，劉阿姨...”元清沐叫了兩人一聲，卻怎麽也說不出後面的話。

劉敏上前一把摟住她，心疼地又怨又嘆：“你這孩子，怎麽就能這麽長時間都不回來！瘦了，眠眠都瘦了啊...”

元清沐咧著嘴，竭力忍住眼裏的淚：“對不起啊劉阿姨，讓你們擔心了。”

張濤長嘆一聲，大手輕拍在她肩頭，也是那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唐佩陽推著元清沐的箱子，過來招呼道：“好啦劉阿姨，要哭咱也進去哭吧~”

幾人進了屋，唐曼秋在客廳，她這幾年來回跑過幾次，沒他們那麽多感慨，但也不免一陣心酸。

元清沐從行李箱裏拿出給張濤和劉敏的禮物。

“張叔，這些給您，都是這幾年遇見好看就買下的，把它們弄回來可費了我不少事呢~”

張濤看去，是各種做工精美的瑞士軍刀，元清沐還記得自己喜歡這東西，還買了這麽多不同樣式的。

“哎！這孩子！還給我帶東西！”張濤連忙背過身，看動作應該是抹去眼裏一下湧出的淚。

“劉阿姨，這是給您的。”元清沐又拿出一個盒子。

劉敏以為會是那種紀念品或者工藝品，可等她打開，不由楞住。

見她神情困惑，元清沐解釋道：“劉阿姨，您記得嗎？好久以前，有一次我給您畫完速寫，您說讓我簽上名字，等我成畫家，那畫就值錢了。我當時說...”

“你當時說...”劉敏一下想起來，她邊哭邊點頭，接上元清沐的話，“說以後當了畫家，賣畫掙到的錢...”

“一定...”她泣不成聲，顫著聲音把話說完，“一定換一個真的金元寶給我。”

“對，劉阿姨記性還是蠻好的嘛。”元清沐笑著擡手抹去劉敏臉上的淚，卻放任自己眼裏的淚跟著流下，“雖然我沒當成畫家，但金元寶，是掙來了，還不算太晚吧。”

不晚，只要彼此掛念，只要還能相見，一切都不算太晚。

趁著五一假期，元清沐看了一圈兩邊老人，又在家裏陪唐曼秋待了兩天，這才有空來到Z大。

走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校園，看向每一處都能勾起和姜然在一起的回憶，她只在Z大讀了一年，但那一年，卻是她目前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年。

循著記憶來到藝術樓的小展廳，這裏存放的都是往屆學生的作品，平時罕有人至。這陣是上課時間，展廳裏除了門口的一名工作人員，裏面貌似空無一人。

元清沐緩步進去，不由得都跟著放輕了呼吸。

她沒有著急先找應格的作品，一路從頭慢慢看過去，有些設計真的格外優秀，看得她都不禁心動，想重拾畫筆。

可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她自嘲地搖了搖頭。

這時，元清沐看見前面有一幅作品說不出哪地方有熟悉的感覺，她一眼就被吸引，走過去一看，正是應格的。

她想起來了，應格這幅設計是她們兩人很早以前討論過的一個念頭，當時只有一點雛形。看來應格是在那基礎上，不斷更改打磨，才有了現在這幅成品。

可姜然又不知道啊...

元清沐看向右下角的設計說明。

——指導教師：XXX。

——設計學生：應格，元清沐。

元清沐一楞，失笑搖頭。

這個應格啊，想法確實是自己先提出來的，可後面都是她完成的，怎麽還把這麽認真的把自己也算上了。

下面的靈感來源，應格也簡述了當時和元清沐談論初始方案的事。

元清沐看了幾遍也沒看出什麽特別，只好朝下一排走去，拐彎才看見，下一排的過道裏有兩個之前進來的人，正站在一個作品前說話。

展廳很靜，靜到元清沐不用刻意就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你盯著這幅畫看這麽久了，咱什麽時候走啊？

——再等會好不好，見不到人，看看他的畫，他的名字，我也知足了...

元清沐猛地頓住腳步，她回頭看向應格那幅畫。

姜然，姜然當時會不會也是同樣的想法？

她在想我嗎？

她在想念我！

元清沐此刻才幡然醒悟，總覺得回到國內要面對的一切對自己都是折磨。

對姜然呢？

現在她可能早已釋懷，可最開始那段時間該有多痛苦。

元清沐回國自然是為了找到姜然，可她也害怕面對找到之後的種種可能。兩人分開時間太長，這幅畫也已經是三年之前，她承受不住那些不好的可能。

元清沐希望自己能在這片迷霧森林的盡頭最終找到寶藏，可又怕找到後，發現已被他人所屬。

作者有話要說：

金元寶真的有說過哦，在第15章 ，小元是個說話算話的好孩子吶(O ^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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