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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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唐曼秋的質問與指責,姜然覺得自己像個滿嘴謊言,卑劣貪婪的小偷。

元清沐原本幹凈廣闊的明亮人生,因為自己,一次又一次蒙塵,而這樣的人,還在人家父母面前口口聲聲談愛。

姜然極力控制著不讓自己失態崩潰,可控制不了簌簌如泉湧的淚。

那些淚順著臉頰,匯在她最近迅速消瘦的下頜,滴滴落下,落在她無力擡起的手臂,滴在那些元清沐為她做過的斑駁犧牲,逐漸氳出一灘難看的灰藍色水跡。

唐曼秋看著眼前泣不成聲的女人,看出姜然原來也是不知情的,又想起之前對姜然的埋怨,懷疑她教唆、貪錢那些念頭,此刻也不禁心頭泛酸。

可她只能有幾分同情,不能動搖。

“姜然,我承認在背後調查過你和你的家庭,關於這一點,我向你道歉。可看了你的過去,我認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些流言蜚語給人帶來的傷害吧。”

唐曼秋摩挲著身前的茶杯:“眠眠以後的路當然要由她自己去走,但作為父母,我們也必須盡力幫她規避風險。如果你真的愛她,我想...”

“你的想法,應該是和我一樣的吧。”

她用姜然提到的愛,做了最好的制約。

姜然眼前模糊重影,顫抖的手一下一下撫著那些紙張,她半張著嘴,卻怎麽也說不出那句話。

“姜然,”唐曼秋再次開口,“眠眠快回來了,我會讓她之後去她父親那邊繼續學業,以後盡量不讓她回國。”

“你...放過她吧,也放過你自己,再這樣下去,你們彼此只會更痛苦。”

話已說盡,唐曼秋禮貌耐心地等著她的答案。

看似在姜然選擇的權利,可姜然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了。

姜然呆坐了許久,久到仿佛已經成了一座石雕,久到眼裏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殆盡。

可再久又有什麽用,無論是從哪個方面考慮,她都必須這樣決定。

某一刻恍惚間,她聽見輕如羽毛的聲音從自己身體裏發出。

“我...答應你...”

說完,像回光返照的病人,姜然恢覆了僅剩的片刻理智,她拿過自己的錢包,打開,一眼就看見了她和元清沐抱著三七的合影。

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抽出元清沐的那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輕輕推給唐曼秋,聲音也輕:“您也答應我幾件事吧。”

唐曼秋沈默地等著她往下說。

姜然鼻音濃重:“我之前答應她了,她回來我會去接她,最後一次,我不想失約。等她再走那天,我也要去送她。”

聽見這個請求,唐曼秋眼裏也不由得劃過一絲悲哀,她點頭:“可以。”

姜然閉上雙眼,抖著聲音繼續說:“等她走了以後,我、我會慢慢冷淡她。然後,然後...”

話就在嘴邊,可她身體裏像有兩股瘋狂對抗的力量,互不相讓。明明拼命阻止的那股更強烈,她卻只能像背信棄義的叛徒,臨陣倒戈。

“然後...我會主動提出分手。到時候她...她可能會很難過。求你們...”

有什麽比親手制定推開自己愛人的計劃更殘忍的事嗎?

姜然哽咽到說不出話,她大口喘著氣,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求你們到時,好好照顧她。”

“這是她放在我這的銀行卡,等...分、分手之後,麻煩還給她。我家裏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好,就不勞您費心了。”

“除了這些,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姜然第二次直視唐曼秋的眼睛,可是她滿眼淚水,已經看不清對面的女人了。

姜然艱難起身,顫抖的手撐著餐桌,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最後請求唐曼秋:“不管將來,眠眠再喜歡上什麽樣的人,都請你們...成全她們吧。”

中延機場出口處,元清沐像上次一樣,出來的第一眼就看見了她心心念念的人。

姜然捧著一束純白郁金香,站在遠離人群的地方,笑意盈盈地看她朝自己飛奔而來。

兩人用力相擁,都濕了眼眶。

“姜然然,我想你,我好想你!”元清沐這一個月並不開心,看著元景鴻恢覆緩慢的身體,她隱隱感覺對方沒有和她說實話,可她無從查證,只能盡量陪伴,也不想告訴姜然讓她跟著多思多憂。

“我...也很想你。”姜然知道從現在開始更應該收斂對元清沐表達自己的情感,可一想到這一切都是最後一次,她忍不住,忍不住不去回應。

兩人松開彼此,看著對方都有些強忍的淚,又不由得破涕為笑。

“我們回家吧。”元清沐牽起姜然的手,如是說道。

“好...我們,回家。”

一進家門,元清沐護著姜然後腦,把人抵在門上狠狠吻住,多日思念全都化作此刻霸道炙熱的親吻。

姜然沒有推拒,雙手纏上她的脖頸,亂著氣息:“抱我,去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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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姜然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她濕著眼眸,貪婪汲取懷中那份溫暖,又在黑暗中輕撫元清沐的眉眼,認真繾綣地用眼神描摹她心愛的女孩,一遍又一遍。

她說了多少遍我愛你,就也說了比我愛你多一遍的對不起。

沒過幾天,就到九月一號,元清沐迎來了大二的新學期。

這次回來後,她發現姜然又開始忙了起來,她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姜然解釋是因為讀博。

姜然會抽出所有空閑時間和她在一起,她們還是和以前一樣,一起在校園裏牽手漫步,一起買菜回家做飯,一起共用書房辦公作畫,而且唐曼秋這段時間都沒怎麽找她回元家,元清沐很快就打消了自己心裏那點疑慮。

眼看快到十一,這天,姜然接到唐曼秋的電話。

在錢與權的作用下,這世上有太多不需要本人到場就可以完成的事,何況唐曼秋那裏有元清沐的一切證件,還有她簽在空白紙上的親筆簽名。

唐曼秋告訴她,已經給元清沐辦好了兩邊的退轉學手續,機票買在十月六號。

終究還是沒等到元清沐今年的生日,姜然看著日歷上最後短短的一行,從一到六,明明數字越來越大,對她而言卻像一步一步走向淩遲的倒計時。

當天吃過晚飯,姜然問元清沐十一假期有什麽安排。

元清沐幫她把碗筷拿過去,從背後摟著她,笑嘻嘻的:“我的安排就是跟著你的安排呀~”

姜然洗碗的手有短暫停頓,她也笑,心被撕裂,滴著血的笑:“那我要是沒有安排呢?”

元清沐輕咬她耳朵說著小黃話:“那這七天我們就都在床上度過,也不錯~”

姜然不知是已經聽慣了她這種話,還是洗碗走了神,沒有反駁。

於是兩人便真的沒有像以前一樣,因為假期就出去旅游。

國慶第一天,屋外狂風驟雨。

屋內兩人窩在家裏,吃著平時都不常吃的高熱量食物,看了一天非常狗血的電視劇,一邊嫌棄人家演技和劇情,還一邊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第二天外面放晴,秋高氣爽。

她們跟著滿城外地游客,一起把足跡留在中延市的各個景點,其中有幾條偏僻巷弄竟然是連元清沐這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都沒去過的。

第三天晚飯吃得很早,吃完後夕陽還未西下,姜然問元清沐:“要不要出去溜溜三七?”

元清沐一臉疑問:“三七也不是狗,怎麽溜?去哪溜?”

姜然聳聳肩:“誰說貓就不能溜的。”

把三七騙進寵物包,兩人下樓,晃悠著來到L中門口。

姜然以前的工作證和元清沐的校牌都派上了用場,她們一臉正經地在門衛面前輕晃兩下,偷笑著進了學校。

許是假期,操場上飯後過來散步的老師寥寥無幾,兩人來到中間的綠茵地,姜然席地而坐,從包裏拿出兩張報紙給元清沐墊在下面,再打開寵物包。

看著三七小心翼翼探頭探腦不敢出來的樣子,兩人哈哈大笑。

元清沐把它抱出來輕聲安撫一陣後,才輕輕放在草地上。

三七探索一圈,見周圍無人,膽子逐漸大了起來,圍著她們蹦來跳去。

姜然拿出手機,在這個與元清沐相遇、相知、相愛的地方,把夕陽下的愛人和貓,都留了下來。

兩人一貓玩了一身汗,也不想去寵物店,回到家後,姜然先簡單給三七洗了澡,剛洗完自己,元清沐正好吹幹三七,走過來玩笑道:“我也要你給我洗~”

誰知姜然真的惡作劇般地把淋浴頭對準她,溫水瞬間打濕元清沐的白色上衣,濕透的衣服緊貼著少女玲瓏有致的嬌軀,線條是誘人的流暢。

兩人對視,眼裏是一點即燃的欲|火。

浴室的洗手臺前,元清沐分出一只手抹去鏡子上的水霧,她看著鏡中的女人長發隨動作搖曳,眼神迷離,半咬紅唇,因自己動情、沈淪、直至徹底失神。

姜然耳邊跳動的是她送的紅寶石耳墜,誘人紅唇是她糾纏廝磨出的鮮艷。

元清沐只覺得這抹紅像極了自己的心頭血。

她不是總把愛掛在嘴邊的人,可今天不知怎麽,她緊緊抱著姜然,不求回應,在情動時刻,一遍一遍地說著愛欲交織的我愛你。

從浴室輾轉到臥室,姜然咬著元清沐的耳垂,似是細聲撒嬌:“關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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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沐抱著姜然,靜靜感受餘韻過後的安寧,她想幫她把眼罩摘掉,卻被制止。

“等會,或者你先關下燈,太亮了眼睛疼。”姜然又啞著嗓子吩咐,“給我接點水吧。”

元清沐愛憐地親親她,起身關了燈,去接溫水,姜然在黑暗中摘下內裏濕透的眼罩,悄無聲息地扔進了床邊的雜物桶。

國慶第四天,姜然今天做每頓飯時都撒嬌要元清沐在廚房看著。

姜老師告訴她,煮完的雞蛋用涼水沖一會,可以更容易的把蛋殼剝掉。

想去除生肉裏的血水,要從涼水開始煮起。

魚湯要先把魚煎一下才更好喝。

削皮刀來回拖拽比順著一個方向更好用。

……

姜然說著說著便收回了剩下的無用叮囑,她忘了元清沐在哪都會有人照顧,自己不用擔心這些的。

正做著晚飯,元清沐接到唐曼秋的電話,讓她現在回家一趟,聽起來很著急。

姜然拿刀的手一滑,鮮血無聲滲入菜板,她趕緊把手和菜板都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客廳裏,元清沐掛斷電話邊穿外套,邊抱歉地對姜然說:“對不起啊姜然然,我得回去看看,一會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姜然知道,今天的晚飯,元清沐不會回來吃了。

看著即將消失在玄關的背影,姜然終是沒忍住,脫口叫她:“眠眠!”

“嗯?怎麽了?”元清沐回身。

姜然咬著牙走過去,擡起沒有劃傷的那只手,幫她把卷在裏面的衣領翻出來,盡量自然地像往常那樣微笑著叮囑她:“沒事,開車...註意安全。”

“嗯!放心吧。要是沒什麽事,我一會就回來了。”元清沐笑笑,又親了親她額頭,才開門出去。

姜然抵住她關門的動作,也生生止住想要跟著邁出的腳步,目送那片衣角匆匆消失在樓梯盡頭。

她緩緩擡手輕撫被少女親吻過的地方,餘溫消散,只留一抹慘淡鮮紅。

當晚,元清沐打來電話,她先愧疚地和姜然解釋,元景鴻生病了,自己之前沒有告訴她,怕她跟著擔心,不是有意隱瞞。

然後又說,剛才回到家,唐曼秋告訴她元景鴻病情突然加重,給她買了最近一班後天的飛機去看望。

電話裏,女孩語氣焦急又茫然,她著急父親的病,又對這突如其來的分離措手不及。

姜然在電話這邊輕聲安慰元清沐的同時,死命地掐著自己,不敢洩露一絲一毫的情緒。

第二天,姜然試探著問她,自己明天能不能送她。

元清沐告訴唐曼秋,今天要去學校一趟,明天自己去機場,唐曼秋好像也被元景鴻的事弄得心緒混亂,沒有深究她放著假去什麽學校,隨她去了。

晚上,元清沐只身回到姜然家。

姜然看著她兩手空空的進來,問道:“你怎麽,什麽行李都沒拿?”

元清沐情緒不高,只說:“家裏沒什麽可帶的,我把這邊的東西帶點就行。”

她開始收拾行李箱,姜然靜靜|坐在後面沙發裏,看著元清沐放進去的東西。

她重新補好的平安符,她送給元清沐的小姜餅人玩偶,她給元清沐買的外套,去年冬天織的圍巾,她們同款的偏光太陽鏡……

全部都是和自己有關的。

姜然倏然起身去了衛生間。

夜已深,兩人卻毫無睡意。

元清沐把懷裏的人緊了又緊,跟著又重覆了一遍這兩天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姜然然,我不想去。”

姜然麻木地重覆教導她:“不要耍小孩子脾氣,父母生病,是一定要去看望的。”

最後,元清沐終於接受,並要求她:“那等我回來,你還要去接我。”

沒有聽見回應,她低頭看去,姜然好像太困,已經不知什麽時候,在她懷裏,靠在她左邊胸口處,闔目睡著了。

沒睡幾個小時,她們便驅車來到機場,姜然用一夜未眠的雙眼看了看天空。

今天早上這陣的雲層有些厚,讓人看不出白天會是晴天還是陰雨。

作為旅客吞吐量全國排名前五的國際機場,候機大廳裏依舊是不分晝夜的人來人往。

拖到必須進去安檢的最後一分鐘,元清沐在這人來人往裏,緊緊抱著姜然,在她耳邊說:“等我回來。”

姜然死死拽住她的衣襟,又悄然放開。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回應她:“眠眠,好好照顧自己。”

那天的中延機場,很多人都看見了一個長相極美的女人,一身正裝,卻在機場角落不顧形象哭到崩潰的畫面。

他們見慣了別人在機場、火車站的分手場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掙紮前行,他們駐足觀看,然後步履匆匆的離去。

這是姜然人生中最痛的一刻,她領悟了這種生離比死別還要痛苦的感受。

她還沒有失去她的摯愛,只是再也不能擁抱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12-10 08:55:32~2021-12-11 10:28: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洛書 8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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