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尾巴格外短，轉眼三月也過到中旬。

這天上午，姜然和幾名老師去參加市裏活動，中午回到學校，她沒有先回辦公室，徑直去了班級。

正是午休時間，姜然站在教室後門向裏面看去，大部分學生都在午睡，只有零星幾個還在學習。

看著看著，她覺得哪裏不太對，講臺下面的空位置怎麽多了一套桌椅，還有人趴在那睡覺，身上羽絨服蓋得嚴嚴實實，讓人無法窺視其中。

姜然從走廊繞到前門，走過去近看。

露在外面的手，是牽過她的，無名指指根處那顆小小的痣，是她偷著觸過的。

姜然怔怔地看了幾秒，有些不敢相信。

早在回校之前，元清沐就詢問了現在的班主任，自己之後的文化課能否回到原班進行。知道元清沐成績好，留在藝術班，跟著這邊的進度也是耽誤時間，那名老師很理解。

今天上午見她參加完校考回來，便帶上其他兩名也想回原班的學生一起，找到主任，說明了情況，也得到了同意。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元清沐便心急地問：“老師，今天可以換回去嗎？”

誰不喜歡學習好長得也好看的學生，那老師玩笑道：“怎麽？我這張臉是不如你姜老師，但也不至於這麽留不住人吧？”

元清沐嘿嘿一笑：“您挽留我我就再留一天也行。”

“還得寸進尺了，去去去，趕緊走！”

那天，中延飄著冬末的一場小雪，元清沐記憶裏卻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當天中午和韓晴她們吃飯時她宣布了這個好消息，吃過飯，三個人幫忙，一趟就搬完了書本桌椅。

本來想趁著午休去找姜然說明，但她不在辦公室，自己昨天半夜的飛機，這陣又實在太困，這才有了姜然看到的這一幕。

下午第一節 的預備鈴響起，元清沐驚醒，有點懵，困倦地眨了眨眼睛，她擡頭看向黑板側邊的課表，真好，不是夢。

姜然去樓上問了主任，確認過情況，回辦公室取書。

韓知聲看著姜然進來，打量了她兩眼：“今天上午的活動很好嗎？”

“還好啊，怎麽這麽問？”姜然繃了繃嘴角。

韓知聲認真說：“你看起來好像很高興。”

姜然也認真回答：“嗯...那邊飯菜比我們食堂好吃。”

韓知聲：“......”

終是沒繃住，姜然輕輕笑了一下，問她：“一起下樓嗎？”

韓知聲不禁挑眉，這話平常都是她問姜然的，今天怎麽反過來了？

她提醒她：“我下午沒有課。”

“哦，”姜然折了折手中試卷，“那我先走了。”

韓知聲目送連背影都有些喜悅的人消失在門外，猜不出什麽，只得疑惑地搖了搖頭。

姜然走進教室，站到講臺上，垂眸就看見右手邊的人。盡管已經有了心理建設，可還是一陣忙亂心跳。

班裏同學午休時候都知道元清沐回來，這陣也都過了勁。不能耽誤其他人時間，姜然只看了她一眼，把手裏多帶下來今天要講的試卷遞給她一份，便開始講課。

現在講的都是各種練習題，也不用背過身寫太多板書，姜然看著攤在講桌上的試卷，餘光不可避免地就能看見下面的少女。

講著講著，她就發現元清沐沒跟上。

“......”

姜然點了一個昏昏欲睡的學生回答問題，走下講臺，順手把自己的題紙和她的對調了一下。

元清沐在條理清晰的各種簡答題答案中度過了後半節課。

下課鈴響過，開始有學生進出，沒等姜然叫她說幾句話，韓晴和杜星蓉她們已經簇擁過來，拽著元清沐出去了。

姜然目送著那幾個年輕的背影，眼眸微暗，嘴角有一絲苦笑，想努力釋然。

這不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結果嗎？

熬到第三節 晚自習，元清沐有些無所事事，前一天發的試卷她沒有，今天發下來的已經做完。平時確實在畫室懶散慣了，現在講臺下的位置玩手機非常有利，很順手地就利用上了。

她在看美術生的Q|Q群裏一幫同樣無聊的閑散人員聊天，聊著聊著，有人提議要不要溜出去到樓後的小操場上轉轉，等放學直接走。

元清沐心動，還是困得不行，今天想早點回家睡覺，跟著回覆了+1。

沒背書包，她以一副去廁所的姿態溜出教室，來到教學樓後的小操場，跟幾個美術生在角落匯合。

其實也沒什麽好玩的，還要擔心被主任抓，但好像就是比待在教室裏有意思。

幾個人左一句右一句的閑聊著，眼看快要放學，他們準備繞過教學樓，再向外走，其中兩人放松地點起煙，邊走邊抽。

繞到樓側，這地方沒有燈，他們走近了才看見，前面站著一個打電話的女人。

避無可避，只得祈禱不是多管閑事的老師。

元清沐已經看出那是姜然了，但現在跑也來不及，她只得借著別人遮擋，在心裏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幾個人走過，各自心裏剛要松口氣，姜然掛了電話，叫住其中一個：“元清沐。”

他們都站住腳步，互看了兩眼，又都看向被點名的人，投過去同情目光。放學鈴響，見姜然沒再說話，那幾個美術生推搡著走了。

元清沐沒動，這是那天表白過後，她們第一次單獨待在一起，算算都快二十天了。

姜然走近兩步，想問她是什麽時候出來的，為什麽不好好上自習，別人抽煙，她...她有沒有跟著學。

但姜然什麽都沒說，越過她朝教學樓走去，元清沐有些不知所措，跟了上去，隔著一步的距離。

正是放學的時候，到處都是向外走的學生，大家都著急回家，這時候沒人管什麽老師主任，姜然微微低頭，逆著人潮，順著樓梯扶手向樓上緩慢前行。

好像有一會沒感覺到肩膀和手臂時不時傳來的碰撞了，姜然擡頭看去，元清沐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斜前方半個身位的位置，讓上面同樣順著樓梯扶手下來的人，遇到她就得隔開走，無形中繞過了自己。

有幾個嘴碎的學生路過時還抱怨兩句，不會靠邊走啊！

元清沐也沒有反駁。

姜然看著少女沈默挺拔的背影，心中升起暖意的同時，跟著生出一股勇氣。她突然覺得，這條逆流而上的路，好像也不是那麽難走。

兩人來到樓上，元清沐心裏還有些打怵，沒敢跟進去。

姜然簡單收拾完東西，又拉開其中一個抽屜，拿出裏面所有東西，找了個結實的大袋子裝好。見她出來，元清沐自然伸手：“姜老師，我來吧。”

出了教學樓，姜然示意旁邊的停車場：“上午去參加活動，開車來的。”

來到車裏，姜然發動汽車，沒著急走。這陣往校外走的路上還有很多學生，多等一會也沒什麽。

元清沐抱著手裏的袋子，後腦抵在座椅頭枕上放松地坐著。她發現對姜然說出喜歡後，自己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了，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但只要在姜然身旁，她就覺得安心。

車裏空間狹小密閉，很快她就聞到自己身上剛才沾染的一絲煙味。

元清沐降下一點車窗，也打破沈默：“姜老師，我剛才晚上沒坐住，看快放學了就提早溜出去一會。我、我沒有抽煙啊！我還是想長命百歲的。”

姜然轉頭看著窗外，使勁抿了抿唇，不知怎麽就覺得她辯解沒有抽煙的理由有些好笑。

她冷漠地問：“下次要再坐不住呢？”

“當然沒有下次了！”元清沐態度堅決，“二手煙更不能延年益壽啊！”

姜然終於沒抑制住，洩出一聲輕笑。

元清沐也覺得自己說得很扯，扭頭看向窗外，不好意思地跟著笑出聲。兩人之間那點尷尬終是被這笑聲淹沒。

姜然嘴角帶著笑意，輕踩油門，慢慢向校外駛去。

很快回到家樓下，兩人一起朝樓上走去。

元清沐搓著手裏的袋子，語氣隨意：“姜老師，我聯考成績出來了，考得還不錯。”聯考成績早就出來了，但那些天她哪有機會提起。

人好像無論停在什麽樣的年齡段，取得一些成績，就巴不得的想和喜歡的人說，不為炫耀，只為聽到心上人的一句讚美。

姜然裝作剛剛知道：“是嗎，考得不錯是多不錯？”

元清沐嘴角止不住向上翹，還偏偏故作謙虛：“也就我們畫室第一，省內三十幾名吧。”

到了家門口，姜然站定看她，眼裏全是欣喜和肯定：“那真的很棒啊！”

只需要聯考成績那些學校從來不是元清沐的目標，受了誇獎反而害羞，她半開玩笑謙虛：“是吧，最起碼有學上了。”

看著姜然眼裏的光，她又有些蠢蠢欲動：“姜老師，你的學生這麽優秀，有沒有獎勵呀？”

好像料到她會這麽說，姜然笑著點頭：“有啊。”

元清沐眼睛更亮，期待地看著她。

姜然挑眉示意她手裏的袋子：“喏，在你手裏了。”不等元清沐當面翻看，她輕飄飄地說了句早點休息，擰開門回家了。

元清沐迫不及待回到家，拿出袋子裏的東西。

是最近兩個月的，挑選完，又按序整理好的各科試卷，厚厚一摞。

其中政治、歷史、英語，甚至是語文，只要是姜然能把握的科目，上面值得元清沐做的題型都按照她做題的習慣做了標記，無形中幫她提高效率，更會省下不少時間。

看著上面一道道被分門別類圈出的重點，元清沐仿佛能看見女人坐在燈下，素手執筆，認真審閱勾畫的場景。

元清沐心裏又酸又暖的同時，升起一股異樣的直覺，她之前對姜然的拒絕深信不疑，但現在，面對這樣細心的偏愛，她動搖了。

可想起姜然冷漠拒絕的態度，她又不得不心生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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