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用殘存的理智指揮自己回到辦公室，她靜靜|坐在位置裏，一言不發，眼神空洞，像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韓知聲批改完手頭試卷，想問問姜然的進度，需不需幫忙，叫了一聲沒有回應，她擡頭看過去。

姜然面色慘白，眼尾卻泛著紅暈，嘴唇更是被咬得滲出血跡。

韓知聲嚇了一跳，趕緊起身走過去，小聲問：“你怎麽了？”走近才發現，姜然緊握成拳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姜然？”韓知聲又叫一遍。

姜然沒有看她，但放開了手，開口，聲音暗啞：“怎麽了？”她擡手抽出一張紙抽，卻不知該擦向哪，於是又慢慢揉進手心，揉成了團。

韓知聲看著她的動作，低聲問：“是我在問你怎麽了？”

姜然抿了唇上血跡，這才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她：“我沒事啊。”

韓知聲一副你覺得我信嗎的表情回望她。

姜然正在想要怎麽編借口，丁玉梅從門外進來，揚著手裏的東西問：“小姜，這是你的書吧，給。”

姜然起身接過說了謝謝，面上做出疑惑表情，心裏嗤笑自己，光想著逃，書都落了。

丁玉梅解釋：“我剛才上樓，正好遇到元清沐，她說偶然看見的，讓我幫你帶上來。”

猝不及防從別人口中聽見這個名字，姜然快速眨了眨眼，神情自然：“啊，這樣啊，她怎麽...”

“她怎麽跑教學樓來了，是吧？我也想說呢，誰知道了，這幫藝術生總是兩頭跑，”丁玉梅沒等姜然說完就自顧接了話，“不過他們也真是夠辛苦的，我剛才看那孩子臉色不好，問要不要跟我上樓歇會，她還犟著說不用。哎，我要不要給她媽媽打個電話提醒提醒，一天賺多少錢是多啊……”

沒等她說完，姜然放下書，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我去趟衛生間，便匆匆出去了。

丁玉梅沒有在意，轉頭叫住想跟出去的韓知聲：“誒，小韓啊，你來幫我看看我這電腦怎麽又藍屏了？”

韓知聲無法，只得改了路線。

姜然下到三樓，印刷室裏自然空無一人，她想了想，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女廁所，順窗向外看去。

元清沐拖著沈重的腳步，失魂落魄地慢慢走出教學樓，走到大門。

保安大爺見她出來進去不過十幾分鐘，卻像換個了人，打趣問她：“怎麽了孩子，讓老師批評了？”

元清沐眼眶一酸，有淚浮現，嘴角卻咧出一抹慘淡自嘲的笑：“嗯，是啊。”

大爺反過來安慰她：“沒事，以後好好表現唄！大爺記住你了，以後不攔你了啊！”

以後？還有以後嗎？

元清沐滿心蒼涼，聽他這話簡直要笑出聲：“那謝謝您了，麻煩幫我開門吧。”

出了大門，她擡頭看了看天，朝畫室慢慢走去。心裏連帶著對太陽都要嫌棄，冬天的太陽果然除了刺眼，再沒什麽屁用。

姜然看著女孩蕭索孤寂的背影，只覺得此刻連呼吸都是痛的，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卻不能下去追上那個身影，告訴她，你的猜測都是對的，我和你有一樣的心意。

元清沐，我對你，也動了心，並且很喜歡、很喜歡。

還沒等走進圖書館，元清沐就覺得胃裏一陣翻湧。她趕緊快走兩步，走到路邊樹下，彎下腰開始幹嘔。

像是生理反應，她只有惡心的感覺，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她死死摳著粗糙冰冷的樹幹，不知是不是冷的，手和嘴唇一直止不住地在顫抖。

就這樣緩了好一會後，趁著胃裏的煩膩減輕，元清沐穩著腳步重新回到畫室。

根本沒有心情再拿起畫筆，她在自己位置呆坐半天，聽著畫室裏一刻不停的說話聲，原本就有些喘不上氣的胸口只覺得更加窒悶。

她拿出手機，扒拉兩下通訊錄，撥出電話。

今天的政治課上得二十四班的學生都有些心驚膽戰。

不知道為什麽，這節課姜然幾乎沒怎麽自己講重點，而是全程都在叫人提問。

答不上來她也不生氣，只是用一進門時就有些失意落寞的眼神看你，被這樣好看卻又帶著點點哀怨的眼神看著，這誰受得了啊。

大家都盼著要麽幸運地被問到自己能答上來的問題，要麽這節課快點過去。

眼看快下課，姜然又點了一名學生覆述定義，眼神心不在焉地投向樓外。

這時，有車出現在長路盡頭。

上課時間，路上沒有學生往來，那車便也沒有太過減速，迅速向裏面的圖書館駛去。盡管開得很快，但看著造型獨特的跑車和那抹深沈的墨綠色啞光車漆，姜然還是認出來了。

那是過年時，唐佩陽和元清沐一起去華溪開的車。

他怎麽來了？來接元清沐？

沒容姜然思考太多，學生已經回答完問題，教室裏的突然安靜，讓她這節課的多次走神顯得更加明顯。

姜然清了清嗓子，舉起試卷擋住臉，繼續講題。

沒過幾分鐘，餘光裏唐佩陽的車再次出現。

這次不知為何，對方開得越來越慢，眼看要消失在駛出學校的路上，車靠著路邊停了下來。

剛停穩，姜然就看見副駕駛的元清沐開門下車，跌撞兩步扶著路邊柳樹彎腰嘔吐的姿態。另一邊的唐佩陽也趕緊下來，邊輕撫她後背焦急安慰，邊把手裏擰開的礦泉水遞過去。

她身體不舒服？！

想起剛才丁玉梅說元清沐臉色不好，這下更加確認了這個猜想。

姜然內心掙紮無比，手裏試卷被她捏得皺起，直到破損。

不忍再看女孩痛苦難受的身影，她轉過身借著寫板書掩飾自己情緒。

沒寫幾個字，手中粉筆就因承受不住她愈發用力，一下折斷。指尖跟著狠狠戳在黑板上，發出一點短暫刺耳的劃痕聲。

不行，不管了，我要出去看她！之後她問起，再找什麽理由糊弄過去就是。

一分鐘，應該還有不到一分鐘就能下課了，只破例提前離開這麽一回，應該可以吧。

背對著身後滿教室的學生，姜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升起的層層煩悶急躁，她微微側過頭，剛要開口。

窗外已經是唐佩陽扶著元清沐上車，汽車緩緩駛出視線的畫面。

同時，下課鈴響起。

姜然手臂落下，放開手指，剩下的半截粉筆掉回黑板槽，震起幾粒細小的灰塵，然後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她垂下頭，輕聲開口：“下課吧。”

晚上結束第一節 晚輔導，姜然便罕見地提前回了家。在樓道裏躊躇半天，她擡手敲了元清沐家的門。

開門的是劉敏，看見是她，便像往常一樣熱情地打招呼：“小姜老師，今天下班很早啊，有什麽事嗎？”

“嗯...”其實姜然還是沒想好要怎麽問，奈何手比腦子快，先敲了門。

她只好用飄忽不定的眼神在劉敏身後的屋裏飄了一圈。

劉敏心想，元清沐嫌寫假條麻煩，只逃這麽半天課就被發現了？而且姜然現在好像不是她班主任吧，是老師之間都互相看管學生嗎？

她試探著問：“是...找眠眠嗎？”

“嗯。”姜然輕輕應了一聲。

劉敏露出不好意思卻又縱容的笑，她解釋：“是這樣的，這孩子讓他哥哥帶出去玩了，明天就回來，想著時間不長，就沒告訴老師。”

姜然聽她這麽說，就知道元清沐沒有對她說實話，但同時也松了口氣，要是元清沐真的有事，劉敏不可能在這，還和自己說笑。

“這樣啊...”她輕聲呢喃敷衍著，一時又不知道還能從什麽其他渠道打聽元清沐的消息。

“是老師找她有什麽事嗎？我現在給她打電話？”劉敏作勢要回屋裏拿手機。

“額，不用了！”姜然趕忙制止，“就是...她班主任和我提了一嘴，我才來幫她問問。”

劉敏沒有多想：“那她明天回來，我讓她去找你。”

“也，也不用了！”姜然再次反對，看著劉敏疑惑的表情，她盡量自然地笑了一下，解釋說，“也沒有什麽事，就不用告訴她了。我還有些工作沒做完，先回去了。”

劉敏不解地目送這位鄰居老師略顯慌張的背影離開，沒想出什麽，只好搖了搖頭，輕輕關上了自家的門。

醫院裏，唐佩陽看著病床上正坐著輸液的人，語氣擔憂又無奈：“你看你這點出息，不就是表白失敗了麽，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情緒，讓你那顆可憐的小心臟少受點苦。”

元清沐反駁：“醫生不都說了嘛，沒什麽大事，就是那一陣的過激反應而已。你非要讓人給我開藥，是不是就想看我被紮啊！”

咋呼夠了，她暗了眼眸，又憋屈吧啦地闡述事實：“是壓根還沒表白呢，就被拒絕了。”

“哈哈。”唐佩陽一下笑出來，同情地看著她，“那有什麽辦法啊，接受吧~”

“接受不了...”元清沐摳著床單嘟囔。

越想越難過，她長嘆一聲，病急亂投醫，糾結地問唐佩陽：“你說她為什麽不喜歡我啊，我明明感覺她是喜歡我的啊！”

“嗯~”唐佩陽拉長聲音，“她喜歡我~你這就是典型的人生三大錯覺之一嘛。”

“還有兩大呢？”

“手機震動，還有一個感覺有人敲門？不一定，說什麽的都有。”

“哦。”元清沐只是沒話找話，也沒有很想知道。

靜了兩秒，她說：“我怎麽感覺手機震動的錯覺我也感受到了呢？”

“這回感應對了。”唐佩陽拿起自己手機，給她示意來電顯示，是唐曼秋。

元清沐嚇得一個激靈，擺手讓他出去接。明知道唐曼秋不知道下午的事，但好像要是隔空聽見她的聲音，對現在的自己都是一種壓迫。

唐佩陽笑著出去了，元清沐頹然躺倒，她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不甘又不願地輕聲反覆呢喃：“錯覺...真的是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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