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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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號，國慶節當天，可惜天公不作美，陰沈一天後，沒到傍晚便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
吃過晚飯，元清沐悶在病房裏百無聊賴。
唐佩陽白天來過，但晚上要和父母去參加飯局，不能陪她。
電視開著，新聞裏播放著長假第一天，全國各地又創了什麽出行記錄，高速公路各種擁堵，景區人山人海。
連換幾個臺，內容都大同小異，她無聊到拿出試卷刷題。
刷了一會題，還不老實，又讓劉敏幫她洗頭發。
後腦的傷口在靠近脖頸處，洗就洗吧，劉敏拗不過，也知道她有點小潔癖，於是小心翼翼避開患處，幫她洗好吹幹。
折騰完十點多了，劉敏催著她正好趁這段養病期間早點睡覺。
她乖乖躺好，卻毫無睡意。
又過了不知多久，劉敏已經睡熟。
元清沐爬起來，遙控著輪椅，悄無聲息地開門滑了出去。
夜深人靜，二十三層都是VIP病房，人少，裝修也不錯，她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大片落地窗前。
雨勢正急，雨點如豆不斷敲打在窗上，匯成一道道蜿蜒水流，再順窗流下，遠處街燈霓虹也被映得朦朧。
就這樣枯坐了一會，有點冷，元清沐費力地用一只手，把事先從屋裏拿出來的外套披在身上。
習慣性地把手放進衣服口袋時，摸到了一點柔軟。
她把手抽出來，手心裏的東西是剛才摸到的異物，一個手工繡的平安符。
不同於往常那些大紅色，土黃色鬼畫符似的顏色和圖案，她手裏的這個整體是藍白色。
一面是篆體的“平安”兩個字，搭配著幾朵漂浮的祥雲，另一面繡著一截代表平安的竹葉，仔細看去，隱隱能看出還是字母Y的形狀。
元清沐對這些東西從來不感興趣，但手裏這個，一眼看過去就覺得舒服。
她心想，唐曼秋的審美終於提高了啊。
這些年家裏做生意的緣故，唐曼秋不迷信，但有時也會買些相關的東西。
元清沐的書包裏到現在都有她之前買過的一把迷你桃木劍，還非讓她隨身背著。
想起這個，元清沐就覺得搞笑，好像自己每天不是去上學，而是去斬妖除魔的。
這衣服從前天住院換上病號服後就一直放在一邊，劉敏也沒動，想著明天出院一起收拾。
估計是唐曼秋昨天臨走時放的。
元清沐把東西重新放回上衣口袋，用手捏了捏柔軟布料，嘴角上揚，想著今天太晚，明天再問吧。
夜裏降溫，室內外溫差有些大，玻璃上蒙起一層水霧，元清沐伸出手指，在上面寫寫畫畫。
她畫了一個女人的背影，這樣就像在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窗外雨勢絲毫未減，今夜無星無月，可她在一旁慢慢寫道：[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護士小周和同事串休，連值兩天夜班，今天不是她的班，但為了等醫生男朋友手術完一起回家，吃過晚飯，她也來了醫院。
等候間隙，她和二十三樓的同事閑聊打發時間。
與其他樓層相比，二十三樓來往的人最少，算上今天，她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那個女人了。
她會記得，也是因為那人不僅年輕貌美，聲音清亮溫柔，舉手投足間從容優雅，身材和衣品也都超好。
尤其是一雙長腿和盈盈一握的纖腰，看得她們這些整天滿眼護士服病號服的人雙眼放光，感慨老天的不公平。
只不過女人每次過來時，都是深夜，今天也是如此。
奇怪的是，她今天出了電梯後，就沒有再往病房的方向走，而是站在這邊遠遠看著走廊的另一頭。
小周和同事閑聊一會，同事去忙了，她無聊地把目光又投過去。
女人手中的長柄傘尖點在地下，已經匯集了一灘水跡。
她有些好奇：“你今天怎麽一直站在這？”
姜然側過頭看向護士站裏的人，小周今天沒穿護士服，她想了兩秒才想起這是第一天來的時候，幫她查元清沐病房號的那名護士。
姜然禮貌地笑了一下，沒說什麽，想轉身離開。
今天也看見了，就行了。
小周記得她是哪個病房的家屬，習慣性地翻了翻病歷本，順口說道：“2312的病人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姜然腳下一頓，明天，就出院了嗎？
那今晚，是最後一晚。
姜然垂眸，眼中浮現掙紮之色，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能不看不想，能做到從容淡定，可事情一出她才發現，自以為高鑄的銅墻鐵壁仿若紙糊。
關於元清沐，原來自己根本做不到置身事外。
良久，姜然擡眼，眼中只剩堅定和渴望，她把傘放在護士站，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已經好久沒有單獨和元清沐待在一起，沒有單獨和她說過話了。
剛才護士的無心提醒像是伊甸園裏的蛇，把她帶到那棵分辨善惡樹前，並告訴她過了今晚，成熟的果實就會消失。
她抵不住這種誘惑，想在倒計時結束前，近距離見她想見的人。
姜然面上依舊沈靜，內心卻隨著步伐的輕微響動，在深夜的寂靜走廊裏瘋狂叫囂。
如果私心是罪，我自負罪孽深重。
是我心生貪念，是我失去自制。
可是元清沐，這一刻，我只想走向你，觸碰你，獨自擁有你。
元清沐沒有完全走神，聽見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眼看窗上字畫已經被新升的霧氣和水滴遮蓋得分辨不明，但她還是趕忙抹掉。
想回頭，卻被轉頭動作帶來的痛感制止。
她嘖了一下，剛想操控輪椅轉身，就感覺扶手被人穩穩鉗住。
“別亂動。”
元清沐呆住，是她心心念念的聲音，是那個不敢說想念的人，此刻就站在身後，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元清沐眼眸酸澀，突然湧上一層霧氣。
護士包紮時她沒哭，夜裏疼得睡不著時她沒哭，元景鴻打來電話安慰時她也沒哭。
所有人都在關心照顧她，即使住院，也比其他病人要幸福得多。
可是這一刻，她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等來了想要的糖果。
元清沐死死咬住嘴唇，不敢馬上應聲，怕被聽出異樣。
姜然，我想了你那麽久，你怎麽才來！
可是謝謝你，謝謝你來了。
姜然心緒也不平靜，她靠著緊握扶手的力量，讓自己冷靜，沒有馬上把輪椅轉過來。
垂眸看著少女烏黑柔順的發頂，忍住伸手去摸的沖動。
她柔聲問：“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元清沐情緒還有些激動，盡量簡短回答：“睡不著...”
姜然聲音更軟：“是因為傷口疼嗎？”
“不是！”元清沐連忙否認，隨即嘴角升起滿足的笑意，“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姜然這才把輪椅轉過來，屈身蹲在她面前，從俯視變成仰視。
姜然微仰著頭，眼中帶笑，自然地扯謊，語氣輕快：“嗯...這兩天學校有點忙，直到今天放假了才有空來，結果一來就看見你半夜不睡覺哦~”
元清沐看著面前的女人，眼下隱隱有些烏青，眼裏是不明顯的紅血絲，肩膀和長褲的一側還有未幹的水漬，她心裏最後一點委屈也消失殆盡。
之前貪婪地想從姜然那裏得到更多的關心和重視，現在夢想成真了，她又只剩滿心的內疚與心疼。
元清沐著魔般地伸手去碰姜然肩上水跡，哽了喉嚨：“姜老師，外面下這麽大的雨...你何必...”
她說不下去了，剛剛忍住的眼淚又有湧出的趨勢。
少女眼眶通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姜然看著、感受著，心裏陡然升起一絲不安的猜測。
掌心溫度順著肩膀蔓延到心頭，亂人心弦。
來不及多想，姜然把她的手拿下來。
溫熱消失，又憑空多了幾分涼意。
姜然一如既往地回答她：“你不是我的學生麽。”她擡手像長輩一樣揉了揉她的發，半開玩笑，“好了，你還要感動地哭一下嗎？還有人看著呢。”
元清沐深呼吸，壓下心頭酸澀，順著她說：“是啊，就是覺得做姜老師的學生可真幸福，要是一直住院——”
“胡說什麽呢！”姜然不敢用力，只得用指尖輕點了一下她額頭阻止她亂說。
元清沐不好意思地看著她笑。
姜然蹲久了也不舒服，直起身子問她：“我推你回去吧，你在哪間病房？”
“我還....”她想和姜然多待一會，剛想說還不困，就看見姜然臉上掩蓋不住的些許疲憊。
她立即反悔：“嗯...2312。”
姜然笑了一下，來到她身後推動輪椅，往病房方向慢慢走。
一邊走，一邊放低音量跟她說話：“對了，你放在我家的那只烏龜，我沒給養好，前兩天死掉了，再給你買一只好不好？”
“啊，是嗎？”元清沐想說死就死了吧，轉念一想，她嘆了口氣，故作失落，“我覺得不好耶，我不想要其他的。”
姜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當她真的喜歡那只烏龜，不由歉意更深：“那怎麽辦...要不——”
“要不就先欠著！等我想好了再問你要，好不好？”眼看要到病房門口了，元清沐有些著急。
姜然好像在思考她的話，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自然地略過房間，才回答她：“我覺得不太好。”
元清沐笑意重回臉上：“那就算了吧，我這麽大度，就不和你計較那麽多了！”
呵，姜然失笑：“怎麽？住了個院，排面也見長了？”
元清沐嘴上得逞就滿足了，她趕忙示弱：“不敢不敢，姜老師大人有大量，那只烏龜能死在您家裏，那是它死得其所，三生有幸……哎呦！”
“臭詞濫用。”姜然食指和中指交疊，輕彈了一下少女滑嫩的臉頰。
元清沐瞬間臉紅，心想，果然夢裏再好，也不如現實的聽見、看見，來得讓人高興。
回想著前兩天的夢，再往前捯，就想起了自己暈倒前看見的場景，她笑不出來了。
猶豫一下，她幹脆豁出去，咬咬牙問道：“姜老師，你覺得...韓老師怎麽樣？”
姜然一楞，疑惑反問：“韓老師？韓知聲嗎？什麽怎麽樣？”
“就是，就是...”姜然聽見元清沐好像有些難以啟齒但又很想八卦的語氣，“就是有些同學私下把你們倆...組cp，說你們很...嗯...般配...”
天知道最後的兩個字元清沐是怎麽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姜然聽完她這斷斷續續的一句話，不禁皺眉，這幫學生，真是一天到晚腦子裏除了學習，其他什麽都想。
可是元清沐，她，她...
姜然有些生氣還有些羞惱，元清沐明知道她的性取向，現在還來八卦她和韓知聲的關系。
更可氣的是，自己，自己現在喜歡的是...
姜然盯著少女的後腦，眼神幽怨，恨不得給她順著樓梯推下去。
元清沐突然覺得脊背微涼，沒聽到姜然的回答，她有些害怕：“姜、姜老師...？”
“哦~那你覺得呢？我和韓老師般配嗎？”
聲音是誘人的溫柔，元清沐背後卻開始出汗：“我覺得，不、不、很不般配！”
姜然冷哼一聲：“你也跟著她們八卦這些嗎？”
“當然沒有！”元清沐趕緊否認，理直氣壯地旁敲側擊，“先不說韓老師喜不喜歡女生，就算她也喜歡，那你們也不合適！”
兩人都各懷心思，姜然沒制止這個話題，反問道：“哦？那你認為什麽樣的人適合？”
元清沐在心裏吶喊，我！我！我啊！
憋了半天，她只說：“最、最起碼要認識時間久一點吧，你和韓老師才認識多久...”
身後的姜然像是讚同又像是嘆息，發出一點簡短的氣聲，沒有回答。
元清沐心裏打鼓，生氣了嗎？還是默認了？
她試探著：“姜老師？你生氣了嗎？”
姜然收回心神，輕聲結束這個話題：“沒有，無中生有的事我生什麽氣。”
聽見這句話，元清沐懸了幾天的心終於重新落下。
已經繞著走廊走了三圈，眼看又到病房門口，這次姜然停下了，準備推門送她進去。
元清沐叫住她：“姜老師，剛才路過護士站，我看都半夜一點了，要不你今晚別回去了，屋裏還有沙發，我睡那個，你不嫌棄的話睡我的床好不好？”
不是嫌不嫌棄的問題。
知道她顧及劉敏在睡覺不敢大聲爭辯，姜然打開門，把人推進去，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外面雨已經停了，沒事的，這兒離學校也不遠。”
來到床邊，元清沐慢慢起身坐到床上，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姜然，手指垂在身側攪著衣角。
她也知道不妥，於是小聲問：“那，那你到家了可以告訴我一下嗎？”
黑暗中，姜然輕輕點頭：“好。”
深夜人車稀少，路燈倒映在道路兩旁的積水中，透出一抹孤寂。
眼看離家還有兩個紅綠燈，她給元清沐發去短信：到了，快睡吧。
放下手機，姜然降下車窗，手肘搭在窗邊，纖長手指抵著彎起的唇角。
放任初秋晚風在今夜，吹皺一池春水。
作者有話要說：
你什麽都沒有說，野風驚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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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元清沐悶在病房裏百無聊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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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換幾個臺，內容都大同小異，她無聊到拿出試卷刷題。
刷了一會題，還不老實，又讓劉敏幫她洗頭發。
後腦的傷口在靠近脖頸處，洗就洗吧，劉敏拗不過，也知道她有點小潔癖，於是小心翼翼避開患處，幫她洗好吹幹。
折騰完十點多了，劉敏催著她正好趁這段養病期間早點睡覺。
她乖乖躺好，卻毫無睡意。
又過了不知多久，劉敏已經睡熟。
元清沐爬起來，遙控著輪椅，悄無聲息地開門滑了出去。
夜深人靜，二十三層都是VIP病房，人少，裝修也不錯，她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大片落地窗前。
雨勢正急，雨點如豆不斷敲打在窗上，匯成一道道蜿蜒水流，再順窗流下，遠處街燈霓虹也被映得朦朧。
就這樣枯坐了一會，有點冷，元清沐費力地用一只手，把事先從屋裏拿出來的外套披在身上。
習慣性地把手放進衣服口袋時，摸到了一點柔軟。
她把手抽出來，手心裏的東西是剛才摸到的異物，一個手工繡的平安符。
不同於往常那些大紅色，土黃色鬼畫符似的顏色和圖案，她手裏的這個整體是藍白色。
一面是篆體的“平安”兩個字，搭配著幾朵漂浮的祥雲，另一面繡著一截代表平安的竹葉，仔細看去，隱隱能看出還是字母Y的形狀。
元清沐對這些東西從來不感興趣，但手裏這個，一眼看過去就覺得舒服。
她心想，唐曼秋的審美終於提高了啊。
這些年家裏做生意的緣故，唐曼秋不迷信，但有時也會買些相關的東西。
元清沐的書包裏到現在都有她之前買過的一把迷你桃木劍，還非讓她隨身背著。
想起這個，元清沐就覺得搞笑，好像自己每天不是去上學，而是去斬妖除魔的。
這衣服從前天住院換上病號服後就一直放在一邊，劉敏也沒動，想著明天出院一起收拾。
估計是唐曼秋昨天臨走時放的。
元清沐把東西重新放回上衣口袋，用手捏了捏柔軟布料，嘴角上揚，想著今天太晚，明天再問吧。
夜裏降溫，室內外溫差有些大，玻璃上蒙起一層水霧，元清沐伸出手指，在上面寫寫畫畫。
她畫了一個女人的背影，這樣就像在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窗外雨勢絲毫未減，今夜無星無月，可她在一旁慢慢寫道：[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護士小周和同事串休，連值兩天夜班，今天不是她的班，但為了等醫生男朋友手術完一起回家，吃過晚飯，她也來了醫院。
等候間隙，她和二十三樓的同事閑聊打發時間。
與其他樓層相比，二十三樓來往的人最少，算上今天，她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那個女人了。
她會記得，也是因為那人不僅年輕貌美，聲音清亮溫柔，舉手投足間從容優雅，身材和衣品也都超好。
尤其是一雙長腿和盈盈一握的纖腰，看得她們這些整天滿眼護士服病號服的人雙眼放光，感慨老天的不公平。
只不過女人每次過來時，都是深夜，今天也是如此。
奇怪的是，她今天出了電梯後，就沒有再往病房的方向走，而是站在這邊遠遠看著走廊的另一頭。
小周和同事閑聊一會，同事去忙了，她無聊地把目光又投過去。
女人手中的長柄傘尖點在地下，已經匯集了一灘水跡。
她有些好奇：“你今天怎麽一直站在這？”
姜然側過頭看向護士站裏的人，小周今天沒穿護士服，她想了兩秒才想起這是第一天來的時候，幫她查元清沐病房號的那名護士。
姜然禮貌地笑了一下，沒說什麽，想轉身離開。
今天也看見了，就行了。
小周記得她是哪個病房的家屬，習慣性地翻了翻病歷本，順口說道：“2312的病人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姜然腳下一頓，明天，就出院了嗎？
那今晚，是最後一晚。
姜然垂眸，眼中浮現掙紮之色，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能不看不想，能做到從容淡定，可事情一出她才發現，自以為高鑄的銅墻鐵壁仿若紙糊。
關於元清沐，原來自己根本做不到置身事外。
良久，姜然擡眼，眼中只剩堅定和渴望，她把傘放在護士站，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已經好久沒有單獨和元清沐待在一起，沒有單獨和她說過話了。
剛才護士的無心提醒像是伊甸園裏的蛇，把她帶到那棵分辨善惡樹前，並告訴她過了今晚，成熟的果實就會消失。
她抵不住這種誘惑，想在倒計時結束前，近距離見她想見的人。
姜然面上依舊沈靜，內心卻隨著步伐的輕微響動，在深夜的寂靜走廊裏瘋狂叫囂。
如果私心是罪，我自負罪孽深重。
是我心生貪念，是我失去自制。
可是元清沐，這一刻，我只想走向你，觸碰你，獨自擁有你。
元清沐沒有完全走神，聽見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眼看窗上字畫已經被新升的霧氣和水滴遮蓋得分辨不明，但她還是趕忙抹掉。
想回頭，卻被轉頭動作帶來的痛感制止。
她嘖了一下，剛想操控輪椅轉身，就感覺扶手被人穩穩鉗住。
“別亂動。”
元清沐呆住，是她心心念念的聲音，是那個不敢說想念的人，此刻就站在身後，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元清沐眼眸酸澀，突然湧上一層霧氣。
護士包紮時她沒哭，夜裏疼得睡不著時她沒哭，元景鴻打來電話安慰時她也沒哭。
所有人都在關心照顧她，即使住院，也比其他病人要幸福得多。
可是這一刻，她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等來了想要的糖果。
元清沐死死咬住嘴唇，不敢馬上應聲，怕被聽出異樣。
姜然，我想了你那麽久，你怎麽才來！
可是謝謝你，謝謝你來了。
姜然心緒也不平靜，她靠著緊握扶手的力量，讓自己冷靜，沒有馬上把輪椅轉過來。
垂眸看著少女烏黑柔順的發頂，忍住伸手去摸的沖動。
她柔聲問：“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元清沐情緒還有些激動，盡量簡短回答：“睡不著...”
姜然聲音更軟：“是因為傷口疼嗎？”
“不是！”元清沐連忙否認，隨即嘴角升起滿足的笑意，“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姜然這才把輪椅轉過來，屈身蹲在她面前，從俯視變成仰視。
姜然微仰著頭，眼中帶笑，自然地扯謊，語氣輕快：“嗯...這兩天學校有點忙，直到今天放假了才有空來，結果一來就看見你半夜不睡覺哦~”
元清沐看著面前的女人，眼下隱隱有些烏青，眼裏是不明顯的紅血絲，肩膀和長褲的一側還有未幹的水漬，她心裏最後一點委屈也消失殆盡。
之前貪婪地想從姜然那裏得到更多的關心和重視，現在夢想成真了，她又只剩滿心的內疚與心疼。
元清沐著魔般地伸手去碰姜然肩上水跡，哽了喉嚨：“姜老師，外面下這麽大的雨...你何必...”
她說不下去了，剛剛忍住的眼淚又有湧出的趨勢。
少女眼眶通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姜然看著、感受著，心裏陡然升起一絲不安的猜測。
掌心溫度順著肩膀蔓延到心頭，亂人心弦。
來不及多想，姜然把她的手拿下來。
溫熱消失，又憑空多了幾分涼意。
姜然一如既往地回答她：“你不是我的學生麽。”她擡手像長輩一樣揉了揉她的發，半開玩笑，“好了，你還要感動地哭一下嗎？還有人看著呢。”
元清沐深呼吸，壓下心頭酸澀，順著她說：“是啊，就是覺得做姜老師的學生可真幸福，要是一直住院——”
“胡說什麽呢！”姜然不敢用力，只得用指尖輕點了一下她額頭阻止她亂說。
元清沐不好意思地看著她笑。
姜然蹲久了也不舒服，直起身子問她：“我推你回去吧，你在哪間病房？”
“我還....”她想和姜然多待一會，剛想說還不困，就看見姜然臉上掩蓋不住的些許疲憊。
她立即反悔：“嗯...2312。”
姜然笑了一下，來到她身後推動輪椅，往病房方向慢慢走。
一邊走，一邊放低音量跟她說話：“對了，你放在我家的那只烏龜，我沒給養好，前兩天死掉了，再給你買一只好不好？”
“啊，是嗎？”元清沐想說死就死了吧，轉念一想，她嘆了口氣，故作失落，“我覺得不好耶，我不想要其他的。”
姜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當她真的喜歡那只烏龜，不由歉意更深：“那怎麽辦...要不——”
“要不就先欠著！等我想好了再問你要，好不好？”眼看要到病房門口了，元清沐有些著急。
姜然好像在思考她的話，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自然地略過房間，才回答她：“我覺得不太好。”
元清沐笑意重回臉上：“那就算了吧，我這麽大度，就不和你計較那麽多了！”
呵，姜然失笑：“怎麽？住了個院，排面也見長了？”
元清沐嘴上得逞就滿足了，她趕忙示弱：“不敢不敢，姜老師大人有大量，那只烏龜能死在您家裏，那是它死得其所，三生有幸……哎呦！”
“臭詞濫用。”姜然食指和中指交疊，輕彈了一下少女滑嫩的臉頰。
元清沐瞬間臉紅，心想，果然夢裏再好，也不如現實的聽見、看見，來得讓人高興。
回想著前兩天的夢，再往前捯，就想起了自己暈倒前看見的場景，她笑不出來了。
猶豫一下，她幹脆豁出去，咬咬牙問道：“姜老師，你覺得...韓老師怎麽樣？”
姜然一楞，疑惑反問：“韓老師？韓知聲嗎？什麽怎麽樣？”
“就是，就是...”姜然聽見元清沐好像有些難以啟齒但又很想八卦的語氣，“就是有些同學私下把你們倆...組cp，說你們很...嗯...般配...”
天知道最後的兩個字元清沐是怎麽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姜然聽完她這斷斷續續的一句話，不禁皺眉，這幫學生，真是一天到晚腦子裏除了學習，其他什麽都想。
可是元清沐，她，她...
姜然有些生氣還有些羞惱，元清沐明知道她的性取向，現在還來八卦她和韓知聲的關系。
更可氣的是，自己，自己現在喜歡的是...
姜然盯著少女的後腦，眼神幽怨，恨不得給她順著樓梯推下去。
元清沐突然覺得脊背微涼，沒聽到姜然的回答，她有些害怕：“姜、姜老師...？”
“哦~那你覺得呢？我和韓老師般配嗎？”
聲音是誘人的溫柔，元清沐背後卻開始出汗：“我覺得，不、不、很不般配！”
姜然冷哼一聲：“你也跟著她們八卦這些嗎？”
“當然沒有！”元清沐趕緊否認，理直氣壯地旁敲側擊，“先不說韓老師喜不喜歡女生，就算她也喜歡，那你們也不合適！”
兩人都各懷心思，姜然沒制止這個話題，反問道：“哦？那你認為什麽樣的人適合？”
元清沐在心裏吶喊，我！我！我啊！
憋了半天，她只說：“最、最起碼要認識時間久一點吧，你和韓老師才認識多久...”
身後的姜然像是讚同又像是嘆息，發出一點簡短的氣聲，沒有回答。
元清沐心裏打鼓，生氣了嗎？還是默認了？
她試探著：“姜老師？你生氣了嗎？”
姜然收回心神，輕聲結束這個話題：“沒有，無中生有的事我生什麽氣。”
聽見這句話，元清沐懸了幾天的心終於重新落下。
已經繞著走廊走了三圈，眼看又到病房門口，這次姜然停下了，準備推門送她進去。
元清沐叫住她：“姜老師，剛才路過護士站，我看都半夜一點了，要不你今晚別回去了，屋裏還有沙發，我睡那個，你不嫌棄的話睡我的床好不好？”
不是嫌不嫌棄的問題。
知道她顧及劉敏在睡覺不敢大聲爭辯，姜然打開門，把人推進去，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外面雨已經停了，沒事的，這兒離學校也不遠。”
來到床邊，元清沐慢慢起身坐到床上，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姜然，手指垂在身側攪著衣角。
她也知道不妥，於是小聲問：“那，那你到家了可以告訴我一下嗎？”
黑暗中，姜然輕輕點頭：“好。”
深夜人車稀少，路燈倒映在道路兩旁的積水中，透出一抹孤寂。
眼看離家還有兩個紅綠燈，她給元清沐發去短信：到了，快睡吧。
放下手機，姜然降下車窗，手肘搭在窗邊，纖長手指抵著彎起的唇角。
放任初秋晚風在今夜，吹皺一池春水。
作者有話要說：
你什麽都沒有說，野風驚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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