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沐一楞，反應過來內心一陣狂喜，姜然同意了！

姜然後悔自己答應得太快，面上有些掛不住，看著桌上其他東西問：“那些是什麽？”

元清沐一本正經：“啊，這不是明天就走了嘛，冰箱裏東西吃不完，特來邀請您賞臉共進晚餐。”

“邀請我的晚餐還要我來做唄？”姜然一針見血地紮她。

元清沐幹笑兩聲，面上乖巧：“那要不我們出去吃？我請您！”

姜然還想懟她，轉念又想到從下學期開始，不，明天開始，兩人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屈指可數了，她看著眼前一無所知的少女，眼神覆雜。

元清沐被看得渾身發毛，咽了咽口水：“不、不吃就不吃嘛...”

姜然心中暗嘆，最後一次，就再任由自己放縱這一次。

她指揮著：“把東西拿廚房去吧。”

晚飯時候，元清沐大讚特讚姜然的廚藝，可姜然吃得食不知味。

她夾了口青菜，看似隨意地叮囑：“你出去後，集體吃飯不要太挑食，遇到不喜歡吃的，也盡量吃一點。”

元清沐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試探問她：“姜老師，你是在關心我嗎？”

姜然用鼻音哼了一聲：“我怕你不合群被趕出來。”

誰知元清沐厚臉皮順竿爬：“趕出來好啊，我就可以早點回來吃姜老師做的飯了！”

姜然不想聽：“吃飯還堵不住你嘴！”

元清沐委屈腹誹，不是你先說的嘛。

飯後，元清沐賴著不想回家，姜然問她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她回答早就收拾好了。

問她不用早起趕飛機嗎，她說中午的航班。

問她不用針對夏令營活動提前準備什麽相關內容嗎，她答臨時抱佛腳沒什麽用。

後來姜然也不問了，隨她去吧，不就是沙發上多了一個看電視的人麽。

姜然在廚房收拾完碗筷，又開始擦起壁櫥，壁櫥擦完又整理起各種調料瓶，動作又慢又拖沓。

元清沐看了好一會電視也不見人出來，起身走過去，姜然正背對著她擦東西擦得認真。

“姜老師，”她輕聲叫她，“還沒收拾完嗎？需要幫忙嗎？”

“不用。”姜然頭也沒回，幹脆地回她。

元清沐也不好意思一直賴著，怕姜然煩她，試探著：“那...時間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姜然手上動作一頓，覆又恢覆流暢：“也好，回去早點休息。”

“哦。”

身後再沒有動靜，姜然等了幾秒，以為人已經走了，洗幹凈手轉過身，卻見元清沐一動沒動的還在原地。

姜然掩住眼中一絲慌亂，語氣如常地調侃她：“怎麽？還要我送你出門嗎？”

“不用。”元清沐輕吐出兩個字，向玄關走去，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姜老師，我...真走了啊。”

姜然露出恰到好處的失笑，朝她遙遙頷首，背後撐在洗手臺上的手卻越扣越緊。

她想，這回應該可以走了吧。

誰知元清沐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又反悔：“要不，送送我也行。”

姜然像是被她的樣子逗笑，手上跟著發出的氣聲洩了力，縱著她，也縱著自己，緩步走過去，站到她身前。

素手覆在女孩烏黑順滑的頭頂，她輕輕揉了揉，聲音溫柔：“好啦，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三餐記得按時吃，不要貪涼吹太久空調，出去玩的話，一定要註意安全。”

明明是老師對學生的叮囑，卻只字未提學習。

元清沐得寸進尺，想討要更多，想起吃飯時姜然說過的話，她問：“那我要是不合群沒人理我，可以像之前一樣給你發消息嗎？”

姜然咬住後槽牙，竭力維持面上笑容不變，沒有回答，手順勢滑到她手臂旁，輕拍兩下柔聲催促：“快回去吧。”

把人送走後，姜然頹然地坐倒在客廳沙發裏。

旁邊的位置仿佛還有少女坐過的體溫，電視上播放著未完的節目，茶幾上是喝了一半的水杯。

姜然仰頭靠在沙發上，想擡手遮住眼睛，又聞到手上元清沐發梢的香氣。

她把手拿開，舉在面前，看著上面清晰的掌紋，不斷張開又緊握。

放開輕而易舉，用力卻不知道能抓住什麽。

元清沐走後的第一個周五晚上，姜然洗完澡，沒有吹頭發，擦到不再滴水，就窩在陽臺的懶人沙發裏看窗外的瀟瀟雨幕發呆。

這兩天天氣不是很好，臺風在鄰省半島登陸，帶得中延這個內陸城市也跟著連天降雨。

滬市雨水更多，很多室外項目都改了計劃，挪到後期進行。

周五課程結束的早些，夏令營是全封閉式的，元清沐婉拒了剛結識的室友一起偷溜出去玩的邀請，吃過晚飯便早早回到了雙人宿舍。

給母親打過電話後，她好像算準了姜然沒有在忙，登錄Q|Q，點開常年在線的企鵝頭像，發去了消息。

——姜老師，晚上好啊，吃飯了嗎？

一旁的手機震動，姜然看清來人，心頭微動。

——嗯，吃過了。

——我也吃過了，我的小綠們都還好嗎？

姜然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元清沐說的是什麽，心想，對這兩個東西倒是挺上心。

她側頭看向旁邊魚缸裏正奮力劃水的烏龜和好像長高了一點點的多肉，如實回覆。

——茁壯成長。

隔著屏幕，元清沐好像也能看到姜然說這話時清淡的表情，她在屏幕這邊止不住嘴角笑意。

想了想，猜測道。

——姜老師，你在家對吧，那你現在...坐在陽臺那？

姜然看著這條信息，不自覺地正了正坐姿，沒等她回，元清沐的消息繼續發來。

——在喝茶？客廳電視肯定沒打開，中延也在下雨吧，你在賞雨嗎？

因為喝茶會想起她，才沒有喝。除了這個，她都猜對了。

半天都沒有回覆，元清沐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臉上笑意更濃的同時，想念也如同窗外暴雨，傾盆而瀉。

手指微動幾下，熟練地把心裏所想打在對話框裏，沒有像往常一樣刪除，而是一閉眼，發了出去。

遠處天空劃過一道閃電，把手機屏幕照得更亮。

——姜老師，我好想你。

轟鳴雷聲緊接而至。

姜然看著跳出的新消息，瞪大雙眼，心中劇震。

她慶幸是隔著屏幕，要不然，可能真的掩飾不住此刻臉上的震驚與惶恐。

元清沐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不，不可能！

只看文字，她猜不出少女說這話時的語氣，手機仿佛變成燙手山芋，讓人不敢觸碰回覆。

沒容她多想，又有幾條信息接著湧進來。

——也好想回家啊，這邊天氣又悶又潮濕。

——吃的也不太習慣，每天還要死掉好多腦細胞用來學習。

——其他人也都很厲害呢！我都有壓力了。[委屈表情]

姜然逐條看過去，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怪自己心裏有鬼看什麽都杯弓蛇影，大概這孩子真是待得不習慣，才向自己訴苦吧。

元清沐在這邊劈裏啪啦趕緊打字，彌補自己剛才的一時沖動，見姜然半天沒有說話，她有點慌，正想著還要找什麽借口，姜然終於回覆。

不愧是政治老師，她說：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元清沐笑出聲，姜然沒有安慰和心疼她的遭遇，但她明白姜然的意思，玩笑又認真地改了定義回她。

——當然！像我這種具有強大生命力和遠大發展前途的人物，必將克服那些消極、過時和腐朽的東西，並且，必然會戰勝它們！

姜然見少女聽懂自己變相的鼓勵，嘴角露出放松笑意，心想，還不算太笨。

幾場大雨過後，夏日高溫攀到頂峰，七月末的一天下午，姜然剛上完兩節課，正驅車行駛在回家路上。

元清沐不願調班的事她一直沒有想好要怎麽溝通，就拖到了現在，結果沒等她給唐曼秋打去電話，就接到了對方的來電。

她把車停到了路邊安全的陰涼處。

一番平常的寒暄過後，唐曼秋問道：“姜老師，我聽說高三開始，藝術生們要單獨分班了？”

姜然只表示確有此事，謹慎地等待她繼續往下說。

唐曼秋說明了來意：“我想問問您，對他們來說，是留在原班比較好還是分出去呢？”

其實對於絕大部分的藝術生來說，分出去不僅方便學校管理，對他們也有好處，因為原班的覆習進度不可能等著他們，單獨的班級在文化課的教學上可以隨時調整。

可對元清沐來說，確實是哪邊都可以。

“我認為...”姜然攥著手機的手心出汗，“分出去，利大於弊吧。”

她聽見自己這麽說。

“是嗎，那既然您都這麽說了，就讓她分出去也好。”唐曼秋並不在乎元清沐具體在哪個班，只是覺得元清沐這次的態度過於強烈。

唐曼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接著說出心中疑問：“不瞞您說，前兩天我問過她，她說舍不得同學，極力想留在原班，我都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早戀了。據您觀察，這孩子有這方面的傾向嗎？”

聽著唐曼秋的問話，姜然如坐針氈，車內十八度的空調吹得正兇，她卻憑空出了一身薄汗。外面烈日仿佛當頭炙烤，她不知道該不該說出自己聽到過元清沐和付茗郁的對話。

姜然艱難地張了張嘴：“我，我沒有發現過...”

“那就好，”唐曼秋松了一口氣，“沒有就好。您也知道，家裏對她期望很高，而且她還小，不希望她現在因為其他事分心。我們做家長的確實做得不夠，這不下學期開始，我打算讓家裏阿姨過去和她同住，不過這一年可多虧您的照顧了！”

姜然覺得她的每句話都像在說給自己聽。

聽著她的感謝，姜然覺得羞愧難當，自己不僅照顧了，還對人家的寶貝女兒產生了不該有的齷齪想法。

是啊，元清沐是有光明未來的孩子，自己只是她成長路上一個比較親近的老師，註定只能陪她走一段路，而這段路，現在也是時候該到盡頭了。

姜然客氣地回應唐曼秋的感謝，閉著眼深吸了一口車內冰涼的冷氣：“我也有個事正要和您說。眼看高三，下學期開始，我可能就不能分出時間給元清沐補課了，還要麻煩您開學後和孩子說一下...”

聽她這麽說，唐曼秋表示很理解：“這個沒關系，當然要以您學校那邊的工作為主。”

唐曼秋納悶姜然為什麽不自己和元清沐說，但沒有多想，只當後者正在參加夏令營，聯系不上吧。

掛了電話，姜然看著手機上元清沐剛給自己發來的活動照片，這幾天他們都在學習編寫英文小劇本，今晚就要進行話劇表演了。

姜然狠下心，沒有回覆，暗自告訴自己，該說的都說完了，一切荒唐就止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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