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沐和付茗郁曬著太陽，一人捧一杯奶茶，隔著一段距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付茗郁言語真誠：“清沐，其實我很感謝你的，你沒有歧視我的取向，還包容我玩冷戰那套幼稚的把戲，現在還願意和我重新做朋友。”

眼前是一排法桐斑駁粗壯的樹幹，新葉還未發芽，元清沐有些傷感地笑笑：“你不用這麽說，真的沒什麽。”

與其說包容，倒不如說理解，現在的自己和付茗郁又有什麽區別呢。

兩人把話說開後，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付茗郁想起來一件事，問她：“對了清沐，前兩天聽班裏別的美術生說，五一你們畫室要組織去寫生？”

“嗯，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元清沐這兩天也只是聽同學提過一嘴。

“她還說，你們畫室老師允許每個美術生帶一名同學，方便到時候給你們當模特。”

“是嗎？”元清沐有些詫異，“這倒是還沒聽說，你想去？”

付茗郁點頭：“嗯！挺想的，你也知道我父母離異，五一假期他們誰家我也不想去，在宿舍又太悶。不過...韓晴她們會不會也想去啊？”

如果情況屬實，那每個人只有一個名額，元清沐不敢馬上答應她：“那到時候看看她們想不想去，或者，有沒有其他人的名額空著。”

聞言，付茗郁真誠向她道謝：“好！清沐，謝謝你！”

送走付茗郁，又吃過晚飯，也許是下午聽她們提起學校的事，元清沐今天格外想念姜然。

從出院那天到現在，兩人私下也沒有再聯系，她握著手機點開Q|Q，想了半天，破天荒地發了一條矯情的說說。

——不想臉上留疤[委屈表情]...

發完她就不斷刷新，周六晚上好像大家都在玩手機，可看著一個又一個新增的點讚、評論，卻始終沒有姜然的名字。

也對，姜然可能沒看見，即使看見了，又怎麽可能給一個學生的這種動態點讚評論。

直到睡前，她又刷新一遍，然後默默刪掉了這條幼稚的動態。

第二天早上元清沐下樓吃早飯，劉敏從外面進來，手裏拿著一袋東西。

“眠眠啊，我剛才去院子裏給鴿子餵食，就看見大門那兒有個塑料袋，好像是藥，你看看？”

元清沐好奇地接過來打開，裏面確實是藥，還是幾種祛疤的藥。

姜然昨晚看見元清沐的動態時，正百無聊賴地開著車在環路上轉悠，美其名曰是幫章之嫻溜車，其實是自己想出來透氣。

她看過後就把手機扔到一旁，可誰知道怎麽就拐下了環路，又停在了某個藥店門口。

等她把車停在那一排別墅附近時，看著那袋藥，坐在車裏待了很久。

地址是之前唐曼秋客氣時說過的一次，只怪自己記憶太好，就記住了。

她又看了看手機，元清沐以前沒發過特別有個人色彩的動態，而現在這條明顯有些撒嬌的語氣，像是在說給誰聽，又看著下面一長串或安慰或調侃的評論，姜然沒看完，就按了鎖屏，可沒過一會又解鎖刷新，如此反覆。

直到某一下刷新過後，那條動態被刪除了。

姜然失望地頓悟，是得到想要的那個人的安慰了吧。

她釋然地苦笑一下，拿起那袋藥，下了車。

別墅區的夜晚罕有人至，等了半天才看見一個夜跑的年輕人，她上去搭話，說明來意，得到那人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元清沐坐在自家監控室的電腦屏幕前，反覆倒退播放昨晚十一點左右的一段視頻。

監控像素不算高，又是夜裏，雖有路燈，但依舊看不清人臉。

只能依稀辨認出是一個身穿運動服的男人，他先看了眼自家的門牌，仿佛在確認，然後把手裏的塑料袋扔了進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敏在她身後跟著看了兩遍，也知道不是壞人，正常壞人誰會往家裏扔藥啊，她笑著打趣：“哎呀，我們眠眠在學校很受歡迎嘛，現在男孩子都這麽主動啦。”

元清沐想反駁，可事實擺在眼前，她知道是昨晚那條說說惹的禍。

算了，以後可不幹這種幼稚事了，沒等到姜然，倒多了這些亂七八糟。

又是新的一周，這天午休時間，丁玉梅正和幾個老師端著保溫杯在窗前嘮家常。

說著說著，她的目光落在一旁辦公桌前正認真寫教案的姜然身上。

要說這個年輕的小姜老師，大家都覺得人是長得真美，脾氣秉性也好，個人履歷光鮮亮麗，工作上認真負責，對年長的老師也尊重。

但他們私下閑聊時都有一種共同的感覺，好像姜然對人對事從來都是點到為止，從不與任何人深交，對很多機會也不爭不搶。

有老師找她幫忙她幾乎不推脫，事後人家為了表示感謝想請她吃飯，也大多都是拒絕，送給她東西，姜然不得已接受後，也會再用同等價值甚至更多的返還。

就像一株清凈無染的青蓮，在幽靜的池塘深處婆娑搖曳，又絕世獨立。

姜然感受到丁玉梅落在自己身上，半天沒有移開的目光，擡眼迎上去，淺淺一笑，用眼神示意她是否有事。

丁玉梅躲閃不及也不尷尬，迅速找到話題，大方開玩笑：“小姜你這幾天中午吃完飯怎麽都不過來站一會了？不會是嫌我們幾個老家夥占地方吧。”

這麽長時間相處下來，辦公室裏每個老師的習慣大家都互相有所了解。

聞言，丁玉梅身邊正在說話的幾位老師也看過來。

姜然一向沈靜的臉上難得有一剎那的怔忡，但她掩飾得很好，嘴角笑容擴大一些變成不好意思，略帶靦腆地解釋：“怎麽會，只是這幾天身體有些不舒服。”

大家都是女老師，自然都懂了。

姜然說完，又笑了笑，才低下頭，繼續伏案疾書。

可越寫越慢，眼前的字逐漸被一個名字代替。

姜然也記不清自己是哪天開始偶然間註意到，吃過午飯從校外回來穿過操場，走向教學樓的元清沐。

只是從那天開始，她每天中午再站在窗邊看向操場時，就從漫無目的地遠眺，變成了有目標地尋找。

元清沐的身邊總是很熱鬧，一般都是幾個女生打打鬧鬧向教學樓走來的身影，而姜然眼中的少女永遠是人群中最安靜卻最顯眼的那個。

想起這一幕，姜然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緊攥了攥手中的筆，把寫錯的字劃掉，重新一字一句書寫起來。

奈何分出去的神就再也收不回來，窗邊幾位老師的話題轉到了各自班裏的學生。

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最近這段時間因為感染水痘，請假的一波學生身上，班裏請假人數最多的那位班主任感嘆，這幾天都不敢加快進度，怕那些學生回來跟不上。

其他老師也都有同感，丁玉梅隨口問道：“小姜，你班什麽情況了？”

姜然停下筆，如實說：“我班還好，只有三個，這周和下周陸續都能回來了。”

說完，她看了眼桌上以前從來沒用過的臺歷。

最近一周被劃掉的數字，離下周二那個日期上的小小紅點，還有一行距離。

休息的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元清沐這些天功課沒怎麽落下，身體也在一點一點恢覆。

一切如她所願，身上逐漸看不出水皰斑疹的痕跡，到最後只有側臉上那個最先被她不小心搓破的地方，留下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坑。

若是以前，她肯定不會在意，但現在竭力想在姜然面前保持完美形象，每天都勤勤懇懇一天多遍地塗著那些各種祛疤的藥膏，並在心裏暗自許願，要是有用，一定把送藥膏那人找出來好好感謝一番。

元清沐的假條寫到這周二，唐曼秋覺得還剩幾天就是五一，有意讓她幹脆假期之後再回去，她不僅沒同意，還屁顛屁顛地周一一大早就收拾好了東西，讓張濤直接把她從元家送到了學校。

提前不是延後，她沒有告訴姜然。

這天早上升完旗，各班回來的學生還有些鬧哄哄的。

姜然先回了趟辦公室取書，又從樓上下來往班裏走。

遠遠地，她只看見一片衣角閃進自己班，緊接著，是教室裏爆發出的一陣驚訝和歡呼聲，甚至還有兩下男生嘹亮的口哨聲。

姜然眉梢微動，好像意識到什麽，心跳加速，腳步也快了幾分。

還沒進班級，就透過敞開的門看見黑板上掛了半個月的名字被擦去的粉筆印記。

姜然頓住腳步，折了折手裏的書，走進教室。

第一眼就落在了站在講臺上還沒走下去的少女身上。

好像瘦了，但臉上再不見當時的病容，看來終於完全好了。

教室後排一名調皮好事的男生喊道：“老師！元清沐回來了！”

姜然自以為神色如常：“嗯，回來就回來了，你們那麽激動幹什麽？”

見姜然沒有生氣，那名男生大著膽子繼續說：“可是老師，你也在笑啊！”

我，笑了嗎？

好像是有點壓不住嘴角弧度了。

姜然使勁咬了下舌尖，面上依舊矜持淡然，說起話來更加官方：“我笑...是覺得我們的班集體，每個人都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下人到齊了挺完整的，嗯，不錯。”

是完整了，姜然被元清沐分走了大半個月的那半顆心隨著她回來，終於是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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