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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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最近的醫院離學校不算太遠,十多分鐘後,兩人到了地方。

姜然單手停好車後,終於把元清沐抱在懷裏的手抽出來。下車被冷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後背不知何時已被汗打濕了一層。

顧不上多想,匆忙掛了急診,姜然陪著她進去檢查。

元清沐平時話不多,但有兩種情況例外,其中一個就是發燒時。

剛才在家裏和來時路上,她燒得糊塗,全身無力,只哼哼了幾聲。此刻聞著醫院的消毒水味,再被明晃晃的診斷燈一照,有些清醒,但又沒有完全清醒。

醫生問她什麽,她想得起來的就乖巧作答,想不起來的就看向姜然。

姜然對上她的眼神,有心無力,只得抱歉地朝醫生苦笑。

見問不出來更多,值班醫生開了些檢查單子。

一番檢查過後,結果顯示元清沐有些高燒引起的心肌炎,身上的紅斑也不是過敏,而是春天常見多發的傳染病之一,水痘。

仿佛要驗證醫生的話,她身上的紅疹有些已經開始轉變成了小小的透明水泡。

怕傳染給其他病人,護士給她們找了間臨時的單獨病房。

元清沐說不困,堅持不躺下,姜然只得把枕頭立起來,讓她半靠著。

安頓好後,等待護士配藥期間,元清沐又有些發懵,一雙純黑瞳仁濕漉漉地看著她問:“姜老師,你為什麽帶我來醫院?”

姜然自然應她:“因為你發燒了啊。”

“那我要是沒發燒呢?”

姜然有些奇怪她的問話,但只當是小孩子生病磨人,依舊耐心回答:“沒發燒當然就不用來醫院了。”

誰知元清沐聽了她的回答,本就因為高溫有些泛紅的眼睛瞬間通紅,她委屈地憋嘴:“姜老師,你果然對我不耐煩了。”

“我,沒有啊...”姜然下意識地輕聲反駁。

元清沐卻好像沒聽見她的話,自顧地說了起來:“你就是有!我和你打招呼你都沒有對我笑,可是你對別人笑,看見我表情就變了!我最討厭政治了,但我都有努力地去背。我英語不差的!我歷史也不差的!咳,咳咳...”

說著說著被自己口水嗆了兩下。

姜然想打斷她,她卻著急地繼續說:“是韓晴沒有先和你說,我那天下午又補課,晚上才能去找你,我覺得發短信不禮貌,你還怪我。”

“那天自習,咳咳!明明是張鍇先問我問題,你卻讓我也跟著出去站著。我不生病,你才不會理我,你只會說[好!什麽事?知道了!]。”

元清沐前言不搭後語,一大段話說得語無倫次,可姜然全都聽明白了。

原來這段時間,自己對她刻意的冷淡疏遠,元清沐全都感受著,卻因為學生的身份不敢提起。如果不是今天生病發燒,她肯定還會把這些話繼續藏在心裏。

姜然看她抿著嘴,竭力不讓眼中委屈的眼淚落下的樣子,自責不已,就算是自己心生異動,也不該讓元清沐來承擔這些啊。

她有什麽錯呢,錯的明明是自己。

這時,護士拿著配好的兩瓶點滴過來,見元清沐眼眶通紅,有意調侃:“喲,這麽大孩子了還怕紮針啊。”

“誰怕紮針!我才不是小孩!”元清沐反駁,沒什麽威脅力地瞪著人家。

姜然看她這副模樣,覺得心疼又好笑。

護士見她這個小美女生著病還齜牙裝兇的萌態,也笑了笑,動作熟練地紮完囑咐她們有事按鈴,就出去了。

屋內又只剩下她們倆,姜然看著她,眉目放軟,輕聲說:“我出去買點東西,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已經快淩晨一點了,但她怕元清沐紮的藥裏會有刺|激胃的成分,即使她不想吃,也先買來備著。

元清沐只聽見她要出去,擡眼可憐巴巴地問:“你要走了?”

姜然見她一臉迷糊樣,心裏軟成一片:“我不走,就是出去買東西,一會就回來。”

“哦...”藥物還沒發揮作用,體溫卻在上升,元清沐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輕聲呢喃著,“那你要回來啊,不要總不回來...”

姜然沒聽明白,但看她已經困得不行還強撐的樣子,嘆了口氣。輕輕扶著她躺倒,又觀察了一會,見沒什麽異狀,才出了門。

姜然買東西的時候又給唐曼秋打了電話,對方還是關機狀態,她便發了短信,怕文字說不清,沒有告訴她元清沐生病,只說請她方便時給自己回電話。

買完東西回來,第一瓶點滴還沒有紮完。

姜然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又搬了把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下,看著元清沐有些蒼白的病容發呆。

這一個多月因為心虛,都沒有仔細看過女孩的臉,此刻那張小臉被雪白的枕頭和如墨黑發包裹著,看上去好像消瘦了些。

姜然輕嘆一聲,看向她輕蹙的眉。

想起了剛才在車裏,元清沐把她的手按在額頭上,自己手背觸及少女眉目時絨絨的細膩感。

視線又順著挺秀的鼻梁,看到鼻尖的痣。姜然想起了那天街燈下,元清沐撒嬌調侃,說自己小氣的模樣。

再向下,耳邊仿佛傳來,元清沐嘴唇開合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如果我想多要一點想念呢?

——可是我有想姜老師哦!

——姜老師,這次也是甜的。

……

元清沐的脖子上覆著一層細汗,頸動脈正有力地跳動著。

姜然拿出紙巾,伸手輕輕擦拭,想起少女認真作畫時,露在校服外面那一段雪白的脖頸,又想起去年初冬她借給自己那條圍巾帶來的溫暖。

少女纖長的手臂壓在被子上,姜然回憶起了那兩次擁抱。

她此刻像是坐著一臺時光機,看向元清沐的每一處都能勾起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所有回憶。

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清晰。

終於,在全部記憶都匯成一片擺在眼前時,姜然看清了。

那些所有刻意忽略過的情緒和令她心跳加速的片段,都是她對元清沐...

怦然心動的時刻。

可看清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

姜然看清了自己的心,卻不敢接受。

她不知所措,在心裏反覆自問,怎麽會喜歡上自己的學生?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可是逃也逃了,避也避了,卻還是這樣的結果...

視線一直落在元清沐的臉上,饒是出神,她也註意到了少女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臉上也泛起了異樣的潮紅。

姜然覺得不對勁,趕緊按響床頭的呼叫鈴,怕沒人聽見,又跑出去到護士站喊人。

一個年輕的小護士進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卻連忙轉身去了值班醫生的辦公室。

姜然看向病床,元清沐眉頭緊鎖,嘴唇發紫,沒有紮針的另一只手有些痛苦地無意識在胸前抓著。

看著這一幕,姜然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腦海裏各種片段不斷閃回,她驚慌失措。

知道這種情況不能隨意碰觸,她只能抓著床邊的欄桿,忐忑不安地叫她的名字:“元清沐,清沐,醫生馬上就過來了。”

姜然聲音裏也帶上了顫抖:“沒事的,你別怕!不會有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

這時,值班醫生匆匆走了進來,她趕緊將椅子挪開,讓出身位。

看了眼元清沐的狀態,那名男醫生果斷拔掉了她正在輸的液,兩名護士也分別推進來心電監護儀和吸氧機。

姜然看著他們解開元清沐的衣服,一個護士幫著醫生給藥,另一個在她身上用生理鹽水棉球擦拭過後,依次貼上電極片,再將袖帶綁在肘窩上兩橫指處,導聯線上的衣襟夾夾在病床固定好,屏幕開始出現折線和數字。

少女青澀卻又曲線優美的胴|體暴露在面前,姜然慌亂地撇開了眼,不是因為綺念,而是害怕。

這一套專業的處理動作,她不是第一次見到。

母親發病時的場景仿佛重現,此刻她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腳下發軟,那種隨時可能會失去的恐懼又一次降臨,她害怕極了。

姜然站在床尾緊攥欄桿,看著醫生的動作,渾身上下冷汗不斷,臉上再不覆往日沈靜。

她拼命壓下腦海中自動跳出的,那些年在心中為母親默念過的祈禱,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元清沐不是在被搶救。

短短幾分鐘,姜然卻感覺漫長的猶如一個世紀。

直到看見元清沐臉色和呼吸逐漸恢覆,醫生叫了她好幾遍,她才終於在耳中巨大的嗡鳴聲中找回理智。

那名男醫生看著姜然回神,開始解釋:“這位家屬,是這樣的,病人本身因為高燒帶來的心肌炎導致心律失常,剛才輸液中的某些藥物成分引起其過敏反應,所以才有這樣的情況。”

“可是,”姜然強迫自己冷靜回憶,“輸液之前已經做過皮試了...”

“很抱歉,也有些遲發性過敏是皮試檢查時測不出來的。”

“那,她現在...”

“請放心,病人目前已經脫離危險,我們會改用其他藥物,一會兒護士會重新給藥。”

“好...謝謝了。”姜然感覺自己有些脫力。

不多一會,護士進來在元清沐的左手上重新紮了點滴。

姜然坐到病床前,一手托著她之前被紮過的右手,一手把護士剛送過來的冰袋輕輕覆在上面。

剛才醫生拔針突然,搶救時又來回搬動,針眼處已經一片淤青。

姜然好像丟失了全部常識,既怕自己的手太熱會影響冰袋的作用,又怕冰袋太涼會把元清沐的手凍傷。

姜然握著她的手,一時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像極了她意識到對元清沐的感情後,覆雜糾結的心境。

少女眉目舒展了一些,但仍皺著,臉上多了吸氧用的鼻塞。姜然回想剛才的一幕,此刻看著她,眼眸酸澀不已,像是在看失而覆得的珍寶。

目光溫柔繾綣地看了好一會病床上的人,終於,姜然如玉般的手指顫抖著伸出,輕輕撫平少女微蹙的眉頭,也撫平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緒。

認了。

就是擔心了,就是害怕了,就是...喜歡了。

有悖常理?違背道德?不知廉恥?

即使從現在開始,內心要時刻接受這樣的譴責拷問,她也通通認了。

如果只是喜歡一個人,什麽年齡,什麽身份,什麽性別,重要嗎?

都不重要了。

自己只是喜歡她,想對她好,給她短暫的高中生活帶去一些幫助和快樂,只要把握好分寸,那樣應該也無妨吧。

姜然拿開冰袋,低頭湊近,在少女冰涼光潔的手背輕輕烙上了一個溫熱的吻。

隨後,視線由模糊到清晰,一直含在眼眶裏的那滴淚,跟著落在了那個吻上。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涉及到的醫學問題有紕漏,煩請大家忽略,主要看感情進展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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